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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格劳帕斯 圣历四百二 ...

  •   圣历四百二十七年,秋。

      格劳帕斯的风总是从谷底向上吹,带着谷底的血腥、泥土和残火的气味,冰凉而刺骨。

      利奥波德站在关口边缘,沉重的甲胄尚未卸下,靴尖离悬崖边缘不过半步之遥。下方是广阔的谷地,残阳如熔化的铁水,将一切都浸染成浓重的锈红色——倾倒的旗帜、散落一地的兵器,以及那些再也不会动弹的躯体。打扫战场的士兵在谷底缓慢移动,身影小得像被谁随意撒落在棋盘上的棋子,渺小而机械。

      伤亡比大概是一比三。

      这个念头浮上心头时,连利奥波德自己都没有察觉。他只是静静伫立,目光扫过谷底,脑海中已自动开始计算:己方折损多少,对方付出多少,这场战役是否值得。

      最后的答案是——值得。

      他收回视线,微微侧首,看向身后。

      士兵们正在庆祝。有虫在高声唱着赫尔曼族的古老战歌,那调子粗粝而高亢,每一个音都像是从喉咙深处硬生生吼出来,带着野性与原始的张力,听起来颇为粗俗,却充满生命力。

      酒囊早已被传递开来,浓烈的酒香混杂在空气中。笑声一浪接一浪地涌起,像要将这渐暗的天色都掀翻。

      利奥波德平日里严禁军中饮酒,但今晚他默许了这一切。仗已经打完,士兵们需要一个出口来释放紧绷的神经与劫后余生的狂喜。

      空气中仍残留着浓重的血腥味与火把烧焦的糊味,可这些都无法掩盖那股强烈的氛围。他们赢了,他们活下来了,今晚可以喝酒,可以大笑,可以暂时忘掉明日还要面对的尸骸与伤痛。

      利奥波德站在高处,静静地看着他们,没有上前,也没有说话。

      他并非不理解他们的喜悦。只是,他很难与这个世界的“人”产生真正的共情。那种发自内心的、滚烫的欢欣,对他而言始终像隔着一层薄薄的、冰冷的玻璃。看得见,却摸不着,也无法被其温暖。

      他只是旁观者,永远都是。

      "伤亡统计出来了。"

      海德伦从喧闹的虫群边缘走来,手里捏着一卷纸,递到利奥波德面前,顺手将一个沉甸甸的水囊塞进他另一只手里。

      他比利奥波德矮半个头,一头黑发,面容更接近典型的赫尔曼族战士——黑眼深邃,眉骨高耸,轮廓硬朗粗犷。此刻,他的左脸上多了一道新鲜的伤口,从颧骨斜贯至下颌,尚未结痂,殷红的血痕在火光中显得格外刺眼。

      利奥波德接过纸卷,展开扫了一眼:“右翼的损失比我预计的多。”

      “绕后的时候,地形比探报上说的复杂得多。”海德伦略带忐忑地解释,“第三队走偏了,撞上对方的侧翼,多纠缠了一刻钟。”

      “嗯。”利奥波德将纸重新卷好,目光再度投向谷底。他打开水囊,仰头喝了一口,冰凉的水顺着喉咙滑下,冲淡了些许血腥与烟火的味道。

      海德伦安静地站在他身旁,没有再开口。

      这是他们从小养成的默契。利奥波德沉默的时候,海德伦绝不会多言。他知道,若是喋喋不休,只会惹来利奥波德的不快。他的亚雌弟弟卡尔就曾因多嘴,被利奥波德狠狠教训过,直到现在见了这位大人仍会不由自主地发抖。

      过了片刻,海德伦才低声开口:“他们想请你过去喝一杯。打赢了格劳帕斯,之后的战役便手到擒来,乌尔马克王国再无还手之力。按照赫尔曼族的规矩,今日要连唱三支曲子。”

      “你去就行了。”
      “我去没用,”海德伦苦笑了一下,“他们要的是你。”

      利奥波德没有回答。

      海德伦看了他一眼,见他没有再说话的意思,便默默转身离去。

      利奥波德独自站在崖边,将那句话在脑海中反复过了一遍,却说不清心中是何滋味。

      他今年十九岁,是卡尔腾贝格伯爵的幼子。刚刚结束的这场边境峡谷战役,他不仅大获全胜,还顺势攻下了乌尔马克王国的两座要城。

      按这个世界的常理,此刻他应当走到篝火旁,接受部下们震耳欲聋的欢呼,与他们一起喝酒、唱歌,让今夜的狂欢把战场上的血气与死寂尽数冲散。

      他知道该怎么做。

      他只是……不想做。或许是连日征战后有些疲惫了,他忽然间厌倦了继续装模作样。

      你格格不入。
      这个念头像一根早已生锈的刺,悄无声息地扎进心底。

      这并非什么新鲜的感受。早在十岁那年,他就彻底明白了这一点。

      *

      虫群在某个瞬间安静了下来。

      喧闹的庆祝氛围如潮水般骤然退去,周围的温度仿佛都低了几度,空气变得沉凝而肃穆。

      利奥波德转过身。

      一顶装饰简朴却庄重的轿撵停在关口入口处。两名亚雌侍从先一步下来,随后是一位卡洛斯族的年迈雌虫缓步走出。

      他已极为年迈,深色的皮肤上布满岁月刻下的沟壑,与金色的仪式圣纹相互交叠,几乎难以分辨哪些是年轮,哪些是教会的印记。老人身着深紫与金线交织的主教礼服,头顶的冠冕在残阳下泛着冷冽的光。他走得很慢,却步伐稳健,仿佛一座古老的圣碑被人缓缓推动前行。

      士兵们自觉让出一条道路。很快,有虫跪了下去,接着是更多虫接连跪倒在地。

      利奥波德微微皱眉。战后有神职人员前来超度是惯例,只是这次来的竟然是一位卡洛斯族的主教。对方显然是专程赶来,而非随军的神职随从。

      主教走到战场边缘停下。侍从迅速展开一张矮凳,他坐下后,从袖中取出一串沉重的念珠,开始低声祷告。声音不大,是纯正的卡洛斯语,每一个音节都清晰有力,被谷底吹上来的风一阵阵撕碎,在利奥波德耳中显得断断续续。

      士兵们全都跪着,头颅低垂。

      利奥波德在原地站了大约三秒,最终也单膝跪了下去。

      冰冷的石地透过甲胄渗进膝盖。他静静听着那古老的卡洛斯语在风中飘荡。他能听懂全部的内容。这并不奇怪,作为接受过正统贵族教育的贵族,卡洛斯语是必修课。它是与虫神对话的圣语,即便这个世界的普通平民,也多少会念叨几句“虫神在上”“愿主庇佑”之类的短祷。

      “全能永恒的虫神,我们战争的统帅,我们在此谦卑地将胜利归功于你的圣名。你曾带领我们穿越火线与幽谷,如今我们得以站在和平的日光之下。求你让我们铭记,真正的胜利不是征服敌人,而是重建正义与秩序。愿他们的灵魂得享安息,愿你的旨意承行于世。”

      祷告结束了。

      士兵们陆续起身,低声交谈,气氛稍稍松动,却仍带着一丝拘谨。他们围在主教身旁,似乎在等待后续的仪式或祝福。利奥波德拍了拍膝盖上的尘土,准备转身离开。

      就在这时,他感觉到一道视线。

      他抬起头。

      那位卡洛斯族的老主教正看着他。那目光认真、安静、深沉,像是在审视一件他早已知道答案、却仍想再确认一遍的事物。他的眼睛幽深得仿佛能吞没光线,利奥波德一时竟无法从中读出任何情绪。

      两虫对视了大约两秒。

      随后,老主教缓缓移开视线,对侍从低声说了些什么。侍从立刻上前收起矮凳,搀扶着他转身。

      利奥波德站在原地,目送他们准备离开

      一段久远的记忆忽然浮现。

      五年前,他曾因与雌父爆发激烈争执而离家出走。那场争执的起因,照旧是他的婚姻问题。利奥波德一气之下独自跑到了封地的田野深处,在一条农田小路上,遇见了一只晕倒在路边的卡洛斯族雌虫。

      那雌虫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仿佛已有半个月没吃过一顿饱饭。利奥波德见他可怜,便将自己带出来的面包和清水分了一些给他。对方吃得狼吞虎咽,近乎贪婪,一边大口咀嚼一边含混地说,自己是来自奥伦蒂斯的神父,此行是到奥斯特马克地区传教的。

      利奥波德并没有把这些话放在心上。

      在他看来,卡洛斯族的虫向来奇怪——作为虫神的选民,他们似乎只被神明赐予两种命运:要么成为尊贵而富有的神职虫,要么沦为下贱的窃贼、罪犯、乞丐与流民。

      眼前的这一只,显然属于后者。他衣衫褴褛,形容枯槁,吃相甚至比家里养的猎犬还要难看,绝非那些养尊处优、腰缠万贯的高阶神职虫。

      至于他说自己来自奥伦蒂斯……利奥波德只当是放屁。几乎所有落魄的卡洛斯族都会声称自己来自那座圣城。他的愚蠢亚雌哥哥,就曾被一个自称来自奥伦蒂斯的游吟诗虫骗走过一枚金币。

      不过利奥波德并没有拆穿他。

      他只是安静地站在一旁,看着对方把食物一扫而空,又细细打量他身上那些金色的仪式纹路。心想:这个骗子倒还挺专业的,做戏做全套,连圣纹都画得有模有样。

      最终,他没有计较对方的欺骗行为。
      或许是因为这是他第一次亲眼见到卡洛斯族的虫,又或许是因为看见一个比自己更惨的家伙,心情反而好了许多。再加上他当时确实没有胃口,便大方地把晚餐留给了这位“远道而来”的神父。

      那雌虫吃饱喝足后,擦了擦嘴,起身前郑重其事地说了一番祝福:
      “虫神会庇佑你前行的道路……你将会成为一位高贵的大人。”

      记忆如潮水般退去,他将思绪重新拉回现实。

      天黑得很快。

      夜幕如潮水般吞没了谷地,篝火一处处升起,士兵们重新开始唱歌。粗犷的歌声在关口上方回荡,带着酒意与劫后余生的狂放。

      利奥波德独自走回关口边缘,一虫站着,静静看着谷底一点点被浓重的夜色淹没。

      不知不觉,他来到这个世界已近十年,竟快要比他在原本的世界活得还要久了。

      他早已不指望能够回去,也早已不觉得这有什么值得悲伤的。这个世界有它自己的规则,他已摸清了大半,剩下的仍在慢慢探索。

      他是雌虫,出身贵族,虽只是边境伯爵的幼子,却手握兵权,头脑也足够清醒——在这片大陆上,这已是极好的起点。

      偶尔,他还是会想起穿越前的事。

      今晚浮现的画面,是放学路上那家熟悉的小摊。卖煎饼果子的老板娘总是笑着多给他加一个蛋。他那时还嫌贵,现在却连那家店的名字都快记不清了。

      他还想起那晚因为路边摊吃得太饱,回去后面对晚饭毫无胃口,结果被妈妈训斥了许久,甚至被扣光了每周的零用钱,为了防止他再贪嘴吃垃圾食品而耽误正餐。

      想到这里,利奥波德的嘴角微微牵动了一下。现在,他的妈妈大概不用再担心这些了。

      画面在脑海中停留了几秒,便如轻烟般消散。

      身后传来脚步声。

      “斯坦伯格那边来了传信的。”海德伦的声音响起,“伯爵大人让你早点回去。还有……那位主教说,想在启程前见你一面,明早,在他的帷帐。”

      利奥波德没有立刻回答,他最后看了一眼谷地。下方已彻底被黑暗笼罩,什么都看不见了,只有谷底的风仍不知疲倦地向上吹来,带着隐约的血腥与焦土气息。

      “知道了。”
      他转身离开关口,甲胄在火光中发出轻微的摩擦声,逐渐没入喧闹的虫群与火光之中。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格劳帕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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