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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收不了的魂 十殿前难自 ...

  •   “酆都敕令,传渡厄使左克己。案查辖内亡者逾期未报,姓安名时,甲申年丁卯月癸丑日甲寅时生人……”

      酆都城内勤司阴差往来,忙碌如常。左恭鸣站在一方案几前,垂眼瞧着面前的掌簿使,淡淡打断:“说重点。”

      掌簿使个头矮小,看左恭鸣需得斜向上,活像是翻了个巨大的白眼。他哼了一声,加快语速道:“有一个叫安时的大学生死了七天还没来报道,着请你们外勤司把人,哦不是,把鬼拘回来入籍。”

      不等左恭鸣回话,掌簿使又絮絮叨叨吐槽:“现在的大学生真是太不珍惜生命了,不知道我们阴司人多事杂吗,这些天光溺亡的就数以千计,正常投胎都排到173年以后哩!他们……”

      左恭鸣伸手:“地址。”
      案几上乱作一团,掌簿使翻找半天才抽出一张纸条塞进左恭鸣的手中:“你可得跟他说清楚,逾期不报是要损阴德的。还有让你们何馆长在阳间没事多做做宣传……”

      左恭鸣调头就走,将掌簿使的叨叨甩在身后。

      酆都城内受酆都大帝管辖,阴司外勤需得出城才能返回阳间。高速穿行将鬼啸和长嚎压缩成细细的嗡鸣,再睁眼时,左恭鸣已回到阳间肉身,窗外烈日灼灼,将方才的阴森鬼气一扫而空。

      鼻尖还萦绕着淡淡的焚香味道,左恭鸣长长吐出一口气。伸出手,纸条仍在。

      因是辖内事务,距离尚可。无论是何种死因,这种天气,早一点解决亦是早一些解脱。
      左恭鸣从伞架上抽出长柄黑伞,出门。

      抵达目的地附近时,已是下午四点,正是地面热气最旺的时候。面前的大门立柱高耸,门梁宽大,上书四个大字“江荆大学”。

      正值暑期放假,留校学生不多,但每一个路过的人都对左恭鸣行注目礼。毕竟近40度高温还穿着一身黑色长衣长裤的,着实罕见。
      左恭鸣浑然不觉,撑着伞,像一道漆黑的影子,顺着校内大道飘向东北边。

      校内小区2栋7楼3室。
      和宿舍不同,校内小区多用于安置教师,少量房源会出租给刚毕业或准备考研的学生,因此在暑假也不会完全空置。

      眼前的房间门锁完好,四下安静,连空气中都没有一丝异味。左右邻居门前灰尘稀少,步迹凌乱,有明显的活动痕迹。

      这样的天气,这样的地点,怎么可能死亡七天还无人发现?
      左恭鸣微微皱起眉。

      轻扣两下房门,无人应答。再一道响指,机械锁应声而开,左恭鸣闪身进入,没忘了轻轻把门关上。

      两室一厅的布局,看陈设应该是学生合租,甚至租期很近。客厅干净无人,左边卧房紧闭,右边门缝微敞。
      左恭鸣转向右侧,用袖子隔着手,轻轻推开。

      十来平米的卧室里空空荡荡,一张床一张电脑桌,桌前趴着一个人。
      那人脸埋进胳膊里,只能看到乌黑的发顶。

      左恭鸣轻声走近,看到露出的手脚皮肤白皙,别说腐烂,连尸斑都找不到一个。旁边的电脑还开着,屏幕荧荧,停留在求职页面,姓名一栏写着“安时”。

      没有找错人。
      左恭鸣直起身,盯着那颗乌黑滚圆的后脑勺,嘴唇开阖,轻轻吐出两个字:
      “安时。”

      细细的声波在卧室里扩散,像是引起了某些隐秘的共振。
      伏在桌前的人猛地一震,缓缓抬起了头。

      ·

      安时感觉自己做了一场漫长的梦。

      有时是在无尽的荒野中前行,有时是在激荡的河流中浮沉。
      不知去路,不明归途,目之所及只有一片混沌与黑暗。

      朦胧之间,似有人喊自己的名字。
      声音很轻,雾蒙蒙,仿佛隔着一层什么。但那一瞬间,安时像是突然被抽进了高速旋转的滚筒里,一片晕头转向后,心脏如遭重击,血液汩汩流通。

      他倒抽一口气,猛地睁开眼。
      眼前是密密麻麻逐渐消散的雪花片,手脚因长时间趴卧几乎失去知觉,唯有后脑勺的剧烈疼痛提醒着安时这具身体还属于自己。

      他试着站起来,四肢却软得像是抽掉了骨头,整个人往后跌进椅背里,脖颈也顺势向后靠去。
      视野颠倒,顶灯和天花板相继滑过,旋即他看到了这辈子永生难忘的一幕。

      陌生人面色苍白,身姿颀长,黑衣黑裤,手里杵着一柄黑伞。
      而在他背后,同样一张脸却以古装扮相惶惶然飘于半空。

      “……”安时闭上眼,喃喃,“一定是还没有睡醒……”
      一股凉意扫过耳边,安时将眼睛掀开一条缝,却看到那人携着鬼影,微微俯身,和自己的的脸几近相贴。

      安时撞进一双黝黑的瞳孔里,里面倒映着自己双目圆睁惊恐的脸。
      几无血色的嘴唇开阖,轻轻吐出两个字:
      “安时。”

      这一次比在梦中还要清晰,嗓音低沉,微微发哑,像是带着倒刺的钩子,引得安时又恍了神。

      不过一瞬,他的眼神清明起来。恐慌以压倒性的速度蔓延开来,安时只来得及挤出一声仓促的尖叫,就狼狈地滚下椅子,瘫倒在电脑桌旁。
      “鬼,鬼!有鬼啊!!!!”

      左恭鸣微微后退半步,避开了被安时扫落在地上的零碎物件。

      “你头上是什么东西???”安时方寸大乱,随手操起桌上的花露水挡在身前,甚至忘了质问对方到底是怎么进来的。

      “……”左恭鸣略有诧异,朝自己头顶瞥了一眼,“你看得到?”
      那么大个鬼谁看不到?安时声音都有些发抖:“你是人是鬼?”

      左恭鸣微微眯起了眼睛。
      堂堂阴司高级勾魂使者,竟然被一个在生死簿上明确标注“死亡”的人,诘问是人是鬼,未免有些黑色幽默。

      方才叫魂的那一瞬,他看得清楚,眼前这位“亡者”身上只有三魂六魄,缺了的一味尸狗,恰在七魄中主宰警觉。

      但这不是问题的关键。

      通常情况下,凡人逝去,亡魂意识懵懂,只凭本能徘徊在遗体周围。一旦有勾魂使者喊出逝者的名字,它们就会立刻意识到自己已经死亡。

      而安时被喊了两次名字,不仅不知道自己死了,竟然还能回魂凡胎,靠肉眼看到自己的阴司鬼相。

      奇哉怪哉。
      那句是人是鬼,合该由他来问才对。

      左恭鸣摸到怀里的敕令符,犹豫片刻还是放开了。
      此人过于反常,不宜强收,最好先回阴司核对一下。
      于是目光重又回到安时身上。

      安时更加紧张,握着花露水的手甚至小幅度挥舞了一下,以作威胁:“你别过来!”

      左恭鸣站在原地没有动,他身上的鬼影却倏然闪现。
      阴森鬼气迎面而来,那张半透明的、和陌生访客一模一样的苍白鬼脸和安时眼对眼,鼻尖对鼻尖。

      安时大脑宕机,连尖叫都忘了。
      鬼脸张嘴,轻轻吐出一口白烟。
      哐当,花露水瓶落在地上,安时低着头,茫然看着双手。
      左恭鸣轻轻退回客厅。

      阖上门的刹那,他轻轻吐出一口气。这个大学生并未真正死去,鬼相迷魂时长有限,需要赶紧回阴司核对一下,看看到底是哪出了问题。

      左恭鸣坐到沙发上,将黑伞搁在膝头。伞柄处有一个精密的内扣,打开,中空的内柄里放满了线香。
      取出一根,点燃,置于桌上。

      线香细直,没有任何外力辅助竟然能挺立不倒。烟雾像是有生命一般顺着左恭鸣的指尖缠上来,围着他细细绕成圈。

      左恭鸣深吸一口气,掐诀,入定。
      再睁眼,已重返阴司。目之所及一片昏暗,鬼影憧憧、哭声滔滔,巨型石牌楼拔地而起,“鬼门关”三个大字苍遒有力。

      左恭鸣也彻底幻为鬼相,长发及腰,黑袍似墨,手上一枚玉质令牌,篆书镌刻“克己”二字。

      无论是阴差还是亡魂入地府都是走的同一条道,先过鬼门关再行黄泉路,过了望乡台才算到了酆都城的大门。

      忘川绕城而过,城外围是亡魂居所,和凡间不无不同,客栈酒馆一应俱全,颇有些烟火气息。阴差办公区则位于城中心,左恭鸣一刻未停,直奔内勤司。

      酉时日入,正是阴司换班的时间。内勤司人迹寥寥,方才那个掌簿使已不见踪影,只有几个低级阴差在扫洒。

      左恭鸣等不了太久,索性自己动手去翻。他没有在内勤司当过值,只隐约知道生死簿按地域划分,好一通翻检,终于停在一个名字上。

      “安时,江荆人氏,生于甲申年丁卯月癸丑日甲寅时,卒于丙午年乙未月丙申日戊子时。自幼聪颖,敏而好学。弱冠之年,学业有成;而立之年,立业成家;花甲之后,颐养天年;古稀之年,无疾而终。寿二十二载。”

      手指抵在泛黄的纸页上,左恭鸣泄出冷冷一声笑。内勤司好大的胆子,这种小学生都能看出的错漏,竟然也能当做案子交给他来办。
      人生事迹已经载到古稀,还敢大言不惭批上一句寿二十二载?

      左恭鸣拎起生死簿就想找人算账,刚走出一步,却又顿住。
      生卒年月记录得如此详细,不是一句马虎就能说得过去的。况且阳寿被改可以当做内勤司做事疏漏,魂魄缺失又当做何解?

      左恭鸣还没成为阴差的时候,曾围观过一场初审。同样是一缕残魂,被牛头马面压至殿前。

      司命使捧着生死簿,一说生前教书育人下自成蹊,二说只可惜残魂不佳,再世为人无望,需得投入三恶道。

      秦广王休假,一殿暂由崔珏崔判官主事。其将惊堂木一掷,淡淡道,缺魂少魄就让外勤司去寻,内勤司只判善恶,既善多恶少,何故投入三恶道?

      彼时左恭鸣深陷前世阴霾,崔珏一席话如雷击顶,让他忽地发觉,这世间也不全是一团乌糟。

      天理昭昭,轮回不易,十殿前难自述,渡人亦是渡己。

      远处隐隐传来说话的声音,想是交班的掌簿使来了。左恭鸣的目光重新回到生死簿上,脑内将整件事细细过了一遍。

      阳寿已至却□□未殒,喊魂不应反魂归凡胎,三魂七魄残缺不全,每一条都指向同一个答案。

      安时本该活到古稀,但被人偷偷改了生死簿,抽走了一魂一魄,目的是让他被浑浑噩噩带回地府直接投入畜生道。

      好阴毒的手段,好精密的盘算。
      左恭鸣垂眼看着手中的生死簿,半晌没有做声。

      讲话声和脚步声渐明,掌簿使已步近大门。左恭鸣迅速回到桌前,执起笔,顿了一瞬,还是龙飞凤舞补上了一行小字:
      安时,丙午年乙未月甲辰日已入籍。渡厄使左克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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