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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记忆清除舱前夜 2034年 ...

  •   2034年,七月十四日,凌晨两点。

      沈念躺在一个形似太空舱的设备里,头顶的环形冷光正以某种恒定的频率缓慢流淌,像一颗在收缩的心脏。舱体表面的温度感应屏上跳着一行数字:36.5℃,和她的体温一模一样。

      技术主管说,这是为了让大脑在记忆清除过程中保持“活着”的错觉。

      骗大脑的把戏罢了。

      “沈总,参数已全部校准。”技术主管的声音从舱外传来,措辞谨慎,每个字都像是掂量过的,“倒计时设定为六十分钟,您确认后我们启动程序。”

      六十分钟。

      六十分钟后,关于那个人的一切:他的眼睛,他说话时微微偏头的习惯,他从她兜里摸棒棒糖时指尖擦过衣料的触感,他喝完酒靠在沙发上说的那句“是条狗都有感情了”......都会被精确地定位、标记、擦除。

      像从一部长达二十年的电影里,一帧一帧地剪掉所有有他的画面。

      沈念睁着眼,看舱顶的光一圈一圈地走。

      这间记忆清除室是她名下的产业。

      整套设备耗资三亿,从核心算法到舱体材料全是她盯着团队一点一点磕出来的。

      三年前她力排众议推进这个项目的时候,董事会上有人问她:沈总,记忆清除的商业化路径怎么规划?

      她说:“先做出来,我可能是第一个用户。”

      没人敢笑。

      在星河集团,沈念说的话,向来不是玩笑。

      “沈总?”技术主管又唤了一声,比刚才更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我在想一件事。”沈念的声音很平,听不出什么情绪,“你们这个技术,有没有做过反向测试?”

      “反向测试?”

      “我不清除记忆,而是回到某一段记忆里。精确到秒,意识完全沉浸。”

      技术主管明显顿了一下。沈念能想象出他在控制台前和旁边的人交换眼神的样子。

      “理论上时间折叠技术确实可以实现意识回溯,但那部分还停留在实验室阶段,我们从来没有做过人体实验。”

      “那就现在做。”

      沈念坐了起来。

      舱门自动滑开,冷气贴上她裸露的肩头。她穿着一件白色的棉质长裙,简单到没有任何装饰,是手术服,她赤脚踩在大理石地面上,走到控制台前,手指在触控屏上划过一串指令。

      技术主管的脸都白了:“沈总,这不符合操作流程......”

      “这栋楼是我的。”沈念头也没抬,“这个项目是我投的,你们所有人的工资是我发的,现在我以项目发起人和唯一授权志愿者的身份,启动时间折叠程序,你们有意见?”

      没有人再说话。

      沈念在屏幕上调出一组坐标,不是地理坐标,是时间坐标:年份、月份、日期、小时、分钟、秒。

      她的手指很稳,稳得像这件事她已经在心里演练过无数次。

      2014年,9月,3日,14时,17分,00秒。

      高三开学第三天,下午第二节课。

      二十年前的今天,她趴在课桌上睡得昏天暗地,被同桌一胳膊肘戳醒,说“沈念你怎么睡着了老班来了”。她迷迷瞪瞪地抬头,正好对上教室后排一双狭长的眼睛:那个叫陆衍舟的男生,嘴里嚼着口香糖,正漫不经心地翻书。

      那是她以为自己第一次注意到他。

      不。

      那是她以为的第一次。

      “系统锁定完成。”AI的合成音响起,机械而冷淡,“是否确认启动时间折叠程序?”

      沈念躺回舱里。

      舱门缓缓合上,冷光重新开始流动。她闭起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确认。”

      黑暗涌上来。

      不是那种密不透风的、让人窒息的黑暗。是柔软的,带着细碎微光的下沉。她感觉自己的意识被一层一层地剥离:身体的感觉最先消失,然后是此刻的情绪,接着是近期的记忆。它们像书页一样被轻轻翻过,往更深、更远的地方沉下去。

      她最后清醒的念头只有一个:陆衍舟,我回来了。

      这一次,我会让你先动心。

      然后,我来提分手。

      ......

      2014年9月3日,下午两点十五分。

      青城一中高三(3)班教室。

      九月的太阳从窗户斜打进来,在课桌上切出一道晃眼的光带。空气里浮着粉笔灰、汗味和劣质花露水混在一起的气味。头顶的风扇咔咔地转,像个喘不上气的老头。

      “沈念!你怎么睡着了!老班来了!”

      一只胖乎乎的手猛地戳在她胳膊上。

      沈念睁开眼。

      入目是一张圆圆的、长着几颗青春痘的脸,这是她的同桌,赵小圆,和记忆里一模一样,连那颗痘的位置都分毫不差。

      那一瞬间,巨大的错位感像潮水一样拍过来。

      她下意识低头看自己的手。十七岁的手,指节细长,皮肤白净,指甲剪得很短:高三那年她改不掉咬指甲的毛病,索性全部剪光。她握了握拳,感受指节收拢时那股生涩的力道。

      年轻的骨头,年轻的血肉,年轻得不可思议。

      然后她抬起头。

      整个教室在她眼前展开,像一场被精心复原的老电影。讲台上,班主任老李正背对着全班写板书,粉笔敲在黑板上发出闷闷的声响。前排的学霸埋着头刷题,后排的男生在传纸条,靠窗的女生对着小镜子偷偷拨刘海。

      每一个细节都精确得让人鼻子发酸。

      她没有回头。

      她只是微微偏了一下脑袋,用余光扫向教室后排靠窗的角落。

      那个座位空着。

      沈念的心跳漏了一拍。

      “赵小圆,”她压低声音,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像一个正常的、刚睡醒的高中生,“陆衍舟呢?”

      赵小圆翻了个白眼:“你又睡糊涂了吧?他上节课被老班叫去搬教材了,应该快回来了。”

      话音刚落,教室后门被人推开了。

      没有敲门,没有喊报告,门就这么被推开了,带着一股理所当然的散漫。

      沈念没有动。

      她甚至没有抬头。

      但她感觉到空气变了。

      下午第二节课,教室里五十多号人,每个人都在做自己的事。可那个脚步声响起的时候,至少有四十个人的注意力发生了微妙的偏转:女生偷偷抬头,男生不自觉地收了收腿,连讲台上老李写板书的节奏都顿了半拍,然后才继续往下写。

      那个脚步声很轻,帆布鞋踩在水泥地上,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拖沓。它从后门一路响到后排靠窗的位置,然后是椅子被拉开时那种刺耳的摩擦声。

      然后安静了。

      沈念这才转过头。

      他坐在那里。

      十七岁的陆衍舟,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蓝白校服,袖子随意撸到小臂,露出一截被太阳晒成蜜色的手腕。头发有点长,额前的碎发遮住了半边眉毛,下颌的线条干净利落。他从兜里摸出一块口香糖,撕开包装纸,把糖丢进嘴里,然后把包装纸团成一团,随手扔进抽屉里。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种“我知道你们都在看我但我懒得理你们”的散漫。

      他很瘦,但不是那种不健康的瘦,是那种正在疯狂拔节的少年特有的瘦。他的骨头已经撑开了,肌肉还没来得及填上去,整个人像一把还没开刃的刀,又薄又锋利。

      沈念盯着他看了五秒。

      然后他感觉到了。

      他抬起眼,精准地捉住了她的视线。

      他们四目相对。

      他嚼口香糖的动作停了一瞬,眼里闪过一丝很淡的意外,他像是觉得奇怪,这个平时安安静静坐前排的女生,今天怎么敢这么直勾勾地盯着他看。

      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是那种介于“有点意思”和“无所谓”之间的弧度。

      他移开目光,重新看向窗外,下巴微抬,喉结在领口上方轻轻滚了一下。

      阳光从他侧面打过来,把他半边脸照得透亮,另外半边落在阴影里。

      沈念慢慢转回身。

      她的心跳得很快。

      不应该是这样的。

      2034年的她,什么大场面没见过。

      她在纳斯达克敲钟的时候没有紧张过,和竞争对手谈百亿并购的时候没有紧张过,被媒体堵在门口问最尖锐的问题时也没有紧张过。

      可现在,她的心跳得像个十七岁的小女孩。

      不对。

      她现在就是十七岁。

      赵小圆凑过来,压低声音:“你怎么了?脸都红了。”

      沈念把脸埋进胳膊里,闷声说:“困的。”

      下课铃响了。

      老李喊了声“下课”,夹着教案走出教室。

      教室里瞬间炸了锅,有人冲向厕所,有人掏出手机,有人直接趴桌上补觉。

      沈念站起来。

      她穿过走道,穿过人群,穿过那些名字已经模糊但面孔依然熟悉的同学,径直走向教室后门。

      他没有从正门出去。

      他一向走后门。

      果然。

      走廊尽头,陆衍舟靠在栏杆上,低着头看手机。下午的太阳从他身后打过来,把他整个人勾出一个金色的轮廓。他站得很随意,一条腿伸直,一条腿微曲,重心歪向一边,校服拉链只拉到胸口,露出里面那件洗得起毛边的黑色T恤。

      沈念走到他旁边,也靠在栏杆上,和他隔着一臂的距离。

      他没有抬头。

      “睡醒了?”他问,语气和说“今天天气不错”差不多。

      沈念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她偏过头看他。这么近的距离,她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下颌角那条若隐若现的青色血管,还有耳垂上那颗小小的、浅褐色的痣。

      她记得那颗痣。

      她用了十年才以为自己忘记了那颗痣。

      陆衍舟做了一个动作。

      他甚至没有看她,只是把手伸过来,两根手指精准地捏住她校服口袋里露出半截的棒棒糖,往外一抽,撕开包装纸,塞进嘴里。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好像这件事他已经做过一千次。

      事实上,他确实做过很多次。

      不是这一世。

      是在她的记忆里。

      在那些她还没来得及穿越回来的、真实的十七岁里。

      “谢了。”他说,嘴里含着糖,声音有点含糊。

      沈念看着他把棒棒糖在嘴里转了一圈,然后用舌尖抵住,腮帮子鼓起一个小小的弧度。

      她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她想起2034年的那个深夜,她躺在记忆清除舱里,技术主管问她为什么要清除这些记忆。

      她没有回答。

      但现在她知道了答案。

      因为有些人,哪怕只活在记忆里,也足够让你疼一辈子。

      陆衍舟终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你今天怪怪的。”他说。

      “哪里怪了?”

      “平时我拿你糖,你会说下次自己买。”他把棒棒糖换到另一边嘴角,“今天你没说。”

      沈念没有接话。

      她只是看着他,用一种十七岁的沈念不可能有的眼神。

      那种眼神里有什么呢:有穿越二十年光阴的思念,有千亿身家买不回来的青春,有躺在记忆清除舱里时涌上心头的所有不甘心,还有他永远都不会知道的、她在无数个深夜里翻来覆去咀嚼过的遗憾。

      但在十七岁的陆衍舟眼里,这个女生只是很奇怪地盯着他看了几秒。

      她笑了。

      她的眼眶还红着,嘴角却弯了起来。

      “好久不见。”她说,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风带走,“陆衍舟。”

      他愣了一下。

      棒棒糖在他嘴里停住了。

      他皱着眉看她,眼神里闪过一丝极淡的困惑,他好像他隐约察觉到了什么,但他的大脑没办法处理那个信息。

      然后他移开目光,把棒棒糖咬得咯嘣响。

      “说什么呢?”他说,语气恢复了一贯的散漫,“我们不是天天见吗?”

      沈念没有反驳。

      她没有说,我们已经二十年没见了。

      她只是转过身,学着他的样子靠在栏杆上,后脑勺抵在冰凉的金属上,闭了闭眼。

      走廊那头有人在喊“陆衍舟打球去”。

      他把吃完的棒棒糖棍子随手一弹,那根白色的小棍在空中划了一道抛物线,精准地落进角落里那个塞得满满当当的垃圾桶。

      他直起身,双手插兜,朝楼梯口走去。

      走了两步,他停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

      “明天的糖,记得带。”他丢下这句话,大步走远了。

      沈念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

      他走路的姿势和二十年后一模一样:右手习惯性插在兜里,左肩微微下沉,脚步不紧不慢,好像全世界都欠他一个解释,但他懒得要。

      赵小圆从教室里探出头来:“沈念!下节课化学,你别迟到了!”

      沈念深吸一口气,把眼眶里那些还没来得及成形的东西逼回去。

      她笑了。

      这一次是真的笑。

      因为她想起了一件事。

      明天,她会把那张二十万的专属陪伴合同拍在他胸口。

      然后看他嗤一声,说“写小说写傻了”。

      然后她会掏出手机,给他看账户余额。

      然后游戏就正式开始了。

      “陆衍舟,”她对着空荡荡的走廊,轻声说了一句只有自己能听到的话,“这一次,换我赢。”

      远处,操场上传来了篮球拍地的声响。

      太阳明晃晃的,天空蓝得不讲道理。

      2014年的秋天,才刚刚开始。

      而属于他们的故事,要从明天,那张二十万的合同说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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