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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不要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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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所西很喜欢战争,不仅是因为他自己所说的,拿下这样史无前例的战功,自此整个天恒国便无人敢同他叫板。更是因为,在充斥着断肢残臂、混乱哭喊与嘶吼的战场上,死亡荡平了一切。贩夫走卒和帝王将相最后都变成了一滩烂泥。乱葬坑中凌乱的白骨交错,血与肉融合在一起,不分彼此,不分敌我,在死亡温柔的怀抱中,我们亲如兄弟。
这很平等,他想。
所以御所西喜欢战场,即使那个濒临死亡命悬一线的人是他自己,他喜欢这样极致的体验。如果说在战场上死亡是唯一的真实,那他乐于接受这样的真实。
潼关一战,战局扭转的太突然,也太猝不及防,天恒国军队被大周困死于潼关腹背受敌的消息刚刚传到皇宫,宫内人心惶惶,惊魂未定之际御所西班师回朝,亲自带来了潼关一战大败大周的消息。
自此,不止是小皇帝,那把龙椅也成了一个精巧的摆设,他御所西指指谁,谁就可以坐上那个位置。但现在的小皇帝还算听话,他还要把精力放在更有意思的事情上。他想,比如看看这段时间我们古板的圣女在干什么?
几个月的消息一盏茶不到的功夫就听完了,圣女在他出征的三个多月日复一日,圣殿的门也不出,天天跪在祭坛上向圣主祈祷。太无聊了,这一百天和一天过得有什么区别?她在祈祷什么?逝者安息?战争早日结束?减少生者的痛苦?求来求去无非那几件,无聊透顶。
但他还是去了祭坛,卸去了厚重的盔甲,御所西换上了宫服。鸦青的外袍滚着暗银流水纹,绀色腰带上一圈蹀躞,末端悬块沉沉如渊的墨翠。小圣女果然还在祭坛,她着一身素白的圣女袍,宽大的袖摆和裙裾铺展在冰冷的石板上绵延成一道河流,她就闭眼跪在那里,把自己跪成了一座塑像。
昨天大军在潼关被围的消息刚一传到,就闹得满城风雨。沁淳从昨夜知道这个消息后就一直长跪于此。有什么意义呢?这样能算虔诚吗?这份虔诚又能打动什么呢?她跪着,默念着悼词与祝语,心却无可避免的沉下去,沉下去...
开战到现在过了一百零八天,她也来了祭坛一百零八次。祈祷,募集粮草,救治伤员,该做能做的她都做了,但是屠戮依旧在发生。
谁是正义的呢?你的牙撕咬着的是你同类的血肉,你为你的母你的妻你的子而战,可你剑下的亡魂亦是他人的子他人的夫他人的父。说到底她到底做了什么呢?说到底她又能做什么呢?如果道义坍塌了,如果神明背身而去了,那地上的人,又该如何生存?她跪了一百零八天也没有想明白的事情,第一百零九天也依旧没有答案。
听到被围困的消息,她没有离开祭坛,在这跪了一夜,她不敢睡,她知道她会梦到什么,她会梦到嘶吼的野兽,那只被她放开的手,以及,御所西。
总是要做些什么,即使她是这么的惊慌失措。那交错着死生的战场,纷纷扰扰,败者胜者有罪者无辜人,一切都是模糊的,但只有一个身影是如此清晰,神明啊,如果还存在的话,至少,让他活下去吧。
他人已经站在身后了,小圣女一点反应都没有,御所西加重了脚步,静寂的大厅里环佩叮当。
沁淳听到了,在她心乱如麻的时候,在脚步声响起之前,她先听到了熟悉的呼吸声。她太震惊了,如梦一般,仿佛这一刹那,神明回应了她的祈祷。
“我们的圣女大人还在祈祷呢。”御所西调笑着,在她耳边轻轻呢喃道“战争结束了。”
睁开眼,她看到了御所西的脸。
“你回来了”话语轻得像一声叹息。
“怎么,我还活着让我们圣女大人很失望?”神明就收起了他仁慈的假面,眨眼间是御所西恶劣的笑脸。
沁淳几乎是立马想要反驳,但御所西没给她这个机会,“毕竟我们圣女大人知道,想要天下安定,想要让你心系的众生脱离苦海,最要紧的,可不是先把我一劳永逸地...”御所西顿了顿,凑得更近,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不是!”沁淳惊叫出来,声音刚出口像忽然意识到自己失态一样,因急切升起的一点点勇气此时烟消云散,于是她依旧笔直地跪在那里,垂下了眼,不发一语。
她想说不是的,她想说她希望世人安好,也希望他无恙。但她又是谁呢,她有什么资格又站在什么立场说这样的话?当御所西酷烈地撕开了“众生”这一遮掩,以不容辩驳之势将“御所西”与“众生”放在了天平的两端,结局应该毫无悬念,但沁淳却惊恐地发现,她无法做出选择。她已经眼睁睁看着御所西掉入了斗兽场,她怎么还能眼睁睁看着御所西死掉。可是,可是,可是她什么都做不了。为什么她什么都做不了?
她心里升起一股愤怒,原来她不仅无力、懦弱,她甚至无法称得上一个好人,她既不公也不正,还未到做出选择时,便充满了私心。她想,她连跪在这祈祷的资格也没有。于是她只能沉默,长久地沉默。
御所西刚刚还稍稍惊讶了一下小圣女的突然的那句“不是”,但转眼她又不说话了。没劲,御所西想着,抓起了沁淳的手,按上自己的心口,“这里,半个月前被箭矢所贯穿,只是很可惜,偏了那么一点点。所以圣女大人,杀死我不是一件难事,只要往这里,正中靶心地来上一刀,我就一命呜呼啦!”
沁淳一把甩开了他的手,“刷”一下站了起来,因跪太久还踉跄了一下,但她还是站直,抬起头,深深看了御所西一眼“天色已晚,王爷还是趁早歇息。”随后转身走出了祭坛。她不能再在这里了,大悲与大喜冲垮了她。
御所西不明白,不明白的同时感到很新奇,他打一仗回来,整个天恒国都怕死他了,小圣女反倒大胆了,不仅不怕他了,还开始反驳他了。
起初他也没有很在意,回宫之后,乐趣一桩接一桩,这一点小小的疑惑,他可以暂时抛掷脑后。直到有一天,他在一个侍女脸上看到了相似的神情。
他府里倒没什么禁止对食的规矩,毕竟人心流转,情爱反复,也是乐趣的一部分。所以看到侍女和小厮在角落拉拉扯扯他倒也不是很意外。
那侍女捧着小厮缠绷带的手,“怎么弄成这样。”
小厮不知说什么只能笑“搬花盆的时候碰着了,也没什么事。”
“没事?”侍女的声音立马高了八个度,随即放下小厮的手,“那你自己好好养着吧。”说完瞪了小厮一眼扭头就走。
被瞪了一眼的小厮挠了挠头,有点尴尬又有点幸福,四下无他人,竟朝着御所西露出一个有点傻气的笑容,“小荷同我置气呢。”
那个笑容太刺眼了,按理说御所西总有办法给他找点不痛快的,但是一个词语攥住了他。
置气?哦,原来那时沁淳是在生气啊,御所西不由自主地想到。
沁淳竟然会生气?为什么生气?生谁的气?现在,立刻,马上,御所西急切地想知道答案。其它的一切都不重要了,他拢了拢外袍,向圣所赶去。
一群黑羽卫拦住了他,嘴里说着什么圣女所在,圣教重地,之乎者也的话。他要走的路本来就没有人能拦的住,更何况圣教的黑羽卫全是一群废物,十多年前是如此,现在更是当摆设都嫌碍眼。
他没有耐心听这些黑羽卫把话说完,他大可以大摇大摆地闯进去,现在要考虑的是这批人还留不留。
没用,但至少拦了一下,还算忠心。啧,费点事全放倒吧,怎么处理是圣女的事了。
正准备动手之际,他看到了沁淳。
沁淳听到外面的动静就马上赶来了,她走得急,披风也没有披一件,“是我邀请王爷来商讨祭祀之事。”沁淳对着黑羽卫说道,并示意他们退下,然后牵起御所西的腕,“王爷随我来吧。”
沁淳太着急想要支走御所西了,而御所西也没声响,乖乖由她牵着往屋内走。
终于,又只有他们两个人了。沁淳松了口气,放开了御所西的手,问道“王爷有什么事吗?”
“怎么?圣女大人这就要逐客了?倒是真令人伤心。”
“不敢。”沁淳恭恭敬敬地答,等待着御所西下一步的动作。
又来了,又变回那个圣女大人了。沁淳的恭敬让御所西有些烦躁,诸多恶劣心思一一涌现。
“刚刚那几个黑羽卫倒是对圣女大人忠心。”御所西不阴不阳地来了一句。
不阴不阳就是大事不妙,“王爷,他们只是尽了自己的职责。”沁淳想找补一下。
“职责?”开始阴阳怪气了。
沁淳叹了口气,从腰间取下一枚玉佩,递给了御所西“有了圣女令,王爷可以自由出入了,不要为难他们。”
莫名其妙被扣了一顶“为难人”的帽子,御所西心情定然不是太好,但沁淳给了他圣女令。御所西接过那块如膏脂般肉白的玉,沁淳把它说得像个破通行证,但这块令牌所能调动的东西,他们心知肚明。
御所西笑出了声,“圣女大人这是在干什么,为了这群废物,是在拿整个圣教,向我表示臣服吗?”收了收笑声,他忽然正色道,“那圣女大人可要好好考虑了。毕竟比起依靠我,还是杀了我比较明智。”
“阿西”沁淳突然叫住了他,“不要再说这个了。”
“好,好,圣—女—大—人。”御所西拉长了语调,“那告诉我,你在气点什么。”
沁淳这下又不说话了,御所西把玩着玉佩,在那等着。过了很久,就当他以为沁淳不会再开口,准备把那个玉佩扔下便走时,沁淳终于从浩如烟海的词汇中挑挑拣拣出了三个字。
“不要死。”
沁淳说,“御所西,不要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