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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发炎的智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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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天快到了,空气慢慢在升温,有些怕热的同事已经换上了短袖。
闵臻穿着雾霾蓝的棉质衬衣,在别人都因为下午突然的升温而将袖子往上折了几折情况下,仍然老老实实地让袖口遮住自己的手腕,像是对某种严肃古板规则的绝对遵从。
落实好近期要采购的办公用品后,他端过水杯准备喝一口水,刚一张嘴眉头就紧紧拧起,本能地倒抽了口气。
旁边的同事汪妍听到他的动静,伸过脑袋,关心问:“小闵,怎么了?”
闵臻放下杯子,右手捂着自己半边脸,眉头还锁着,表情不大轻松。他先是摇了摇头,迟钝一秒才说:“智齿发炎了。”
“你还没去拔啊?”汪妍惊讶道。
闵臻抿了抿唇,因为这一点轻微的皮肤扯动,让那颗智齿又拉开一股狰狞的痛,令他表情瞬间变得更惨烈。
汪妍看他摇了摇头,叹息一声,教育道:“你们这些小年轻,也不知道怎么想的,智齿发炎不能拔的时候就天天念叨一定要去拔了,等它不痛了可以拔的时候又反而找各种借口不去了,等到下一次痛起来又嚷嚷着要命。都说了,智齿发炎是反反复复的事,别侥幸它痛过这次就结束了,你看你,这颗智齿都长了快一年了吧,不还在折磨你?这次好了还是去把它拔了吧,几分钟的事儿,别再拖了。”
闵臻忍着那股像是用针扎在神经上的疼痛,点了点头,说:“我知道的,谢谢汪姐关心。”
“知道就行,回去吃点消炎药和止痛药,尽早去医院看看。”汪妍又叮嘱,闵臻应了“好”两人便继续忙自己的工作了。
闵臻再次拿起水杯,有些艰难地喝了两口水。他用掌心轻而密地盖在右脸上,手心稍高的温度熨帖着脸腮,却丝毫没有抚慰口腔里尖锐的疼痛。他有些挫败地轻叹,放下手习惯性地摸了摸左手戴着的手表,数秒后若无其事地继续办公。
六点钟,办公室准时下班,临近的同事打完卡互相道别后离开办公室。
闵臻也慢吞吞收好了办公桌,起身往外走。
下班时刻,从写字楼涌出来的人很多,大多行色匆匆有目标地前行。
外面没有办公室里那么燥热,偶尔会卷起一点微风,带来某种清淡的花香。
比起大多数急切回家的人,闵臻显得淡然很多。他不紧不慢地跟着大多数人群的方向,走进地铁站,也不和人争抢,上得去上去,上不去就耐心等下一班地铁。
地铁车厢像是过年的香肠,不停地往里面塞肉、挤压,直到再也挤不出半点空隙装新的肉才封口。作为被硬塞的其中一块肉,闵臻习以为常地神色麻木,即便这个密闭的空间充满了五颜六色的气味和杂七杂八的声音,即便他像罐头里的食物一样被四面八方地挤压着。
坐了三个站后换乘,再坐五个站后到达目的地,出了地铁后还需要再走十五分钟才到租住的地方。
地铁站和租住的小区之间有一个大型超市,闵臻去超市采购了些生活用品和蔬菜肉类,提着满满的两袋回了金茂小区。
路上没有遇到任何会跟他打招呼的人,虽然他在这里已经住了近四年,但在水泥钢筋打造的安全屋里,人情也被浸透得冰冷,邻里之间的陌生是常态。
进屋后换好鞋,他看向旁边墙面上悬挂的一张一家五口的照片,声音乖巧地打招呼:“爷爷奶奶,爸爸妈妈,我回家了。”
回应他的只有鱼缸换氧器发出的哗哗水声。
他对这样的回应习以为常,开始慢慢收拾。将采购的日用品分类收纳,把今晚要做的菜拿出来,其他的都放进冰箱冷藏。
给鱼缸里的四条金鱼投喂了鱼食,去厨房做了简单的两菜一汤,他坐在餐桌前开始今天的晚饭流程。虽然独自下厨快四年,但手艺实在没什么长进,做出来的东西只能勉强入口,不过闵臻对吃食并没有什么追求,能维持基本生存耗能就行。
右边的牙龈因为智齿肿痛,他就只能用左边的牙齿嚼菜嚼饭,但只要嘴巴一动,必定会牵制右边的牙齿磕碰、龈肉摩擦,尖锐的痛像雷电从他发炎的地方劈开,让他每嚼一下都要停下来缓一会儿,吃了快半个小时,一小碗饭都还剩了几口,但食欲已经因为难以承受的疼痛瓦解,他只好停筷不吃了。
收拾好一切,已经快十点了,他拿出手机没什么兴致地刷了几个视频看了几则热点新闻,然后准备睡觉。
一天又一天就这么机械重复着大差不差的流程,将自己的生命一点一点耗尽。
过于乏善可陈的生活,一颗智齿的疼痛所带来的失眠,都会是特别的一天。
智齿发炎所给予的疼痛,像是针密密麻麻扎在神经上,蔓延到整个神经中枢,连带着头也痛得无法思考。被智齿痛再次折磨了一天一夜后,闵臻终于决定还是去医院看看。
这颗智齿是去年年后不久开始发芽的,刚开始疼得并不多么明显,闵臻只当是上火便没多在意,直到断断续续痛了小半年,且随着时间战线的拉长疼痛变得越发剧烈,他才去牙科医院做了个检查。
牙医说是长智齿了,嵌在牙龈里引起的发炎。因为发炎的情况下不能拔牙,牙医便给他开了点消炎止痛的药,让他牙龈消炎了再来把这颗智齿拔了。
闵臻拿好药准备回家,看到有个刚拔完牙的女生一脸虚弱地靠在她朋友身上,朋友说:“不是打了麻药吗,还是很痛吗?”
女生惨白地道:“这麻药劲儿过得太快了,我感觉比我发炎的时候还要痛,至少一周我都吃不好饭了。”
朋友就拍着她的背一直安慰她。
闵臻不动声色地看了会儿一脸生无可恋的女生,带着点迷茫回了家。
吃了医生给的药他好多了,很轻松地睡着但做了个很乱的梦。
一会儿是梦到他拔牙后血流不止,一会儿是梦到他一个人晕倒在医院,一会儿是梦到自己的牙齿全掉了,一会儿是梦到拔牙的地方留下了一个洞,吃什么都会嵌进里面……
发炎持续了四天就好了,闵臻开始思考要不要去拔了,但每次将要下定决心,那些光怪陆离的梦就翻涌而来,击溃他本就不坚定的决心。
他用舌尖舔了舔,在龈肉下面舔到小小的坚硬的一粒,有种很奇妙的感觉。
也许它不会再痛了。
他这么想着,放任它继续生长,直到下一次发炎痛再到来。
循环反复了好几次,而每一次发炎痛后,他就发现它长大了一些,从原来小小的一粒,变成现在已经有大半颗牙齿的形状。
医生说这颗牙齿长得有点歪,还是只给他开了消炎止痛药,让他消炎之后来拔了。
“长歪了就必须要拔了吗?”闵臻问。
“不是必须,要不要拔牙都是患者自己决定。”医生客观地说,“不过你这颗智齿长得不是很好,看状态至少还有半年才会长好,期间也不知道还会发炎多少次,你如果能忍耐智齿生长期每次发炎的疼痛,也可以不拔。”
医生在看牙的时候给他上了药,牙龈已经没那么痛了,但闵臻还是有种神经被拉扯的恍惚感,他很轻地“哦”了一声。
他用舌尖去舔了舔那颗智齿,好像已经长得很大了,好像这次过后就会完全长好。
成长,不是本来就很痛吗。
像他走过的每一步。
像他长大的每一天。
他是很习惯忍耐疼痛的。
周一的天气闷得发慌,办公室里的同事大多都已换上了夏装,闵臻却还穿着他的长袖长裤抵御即将到来的夏天。
下班前十分钟,随着一声几乎要把城市劈开的巨雷,外面下起了瓢泼大雨,丁零当啷整齐的喧闹,引起办公室里一片哀叹吐槽。
闵臻望着被雨水砸得噼里啪啦响的窗户,没多大情绪波动。
下班时间点,大多数人都被过于滂沱的大雨滞留在写字楼内,试图等雨小一些了再离开,否则这个雨势出去,再大的伞也避免不了遭殃。
闵臻只是站在门口有些发怔地望了一会儿,撑开雨伞,慢慢走进了雨幕。
收折好的雨伞还在脚边滴水,啪嗒啪嗒溅起很轻的声响。
鞋子和裤腿已经湿透,上衣和头发也潮润不少,他有些木讷地站在电梯里,心想着回去要先洗个澡。
旧小区的感应灯不那么明亮,电梯开门声惊醒了它,也只是堪堪驱走部分黑暗。
闵臻慢吞吞走出来,左转往自己的房门走。
楼栋是“工”字形,电梯在中间那一竖上,住房在两横上。他出了电梯左转后,还要再左转一次才会到自己租住的地方。
第二次左转之后,他一抬头,愣在了原地。
门牌写着9-5的房门面前,立着一具高大漆黑的身影,对方有些慵懒地靠在门框,阖着双眸似在休憩,橘红的廊灯映照出半张深刻优越的脸。
听到他的动静,男人慢慢掀开眼帘,露出一双墨绿色的冷淡眸子。他转过身来,原本无光无波的眼眸瞬间化开温柔,他紧紧地望着他,浅色薄唇轻张,熟悉又陌生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臻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