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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穿心箭未穿心终放南归 “滚一边去 ...


  •   许子御却未就此话再作纠缠:“方才……药童将道长为我治病一事已细细告知。”
      贺楼昭眉头微动,不动声色。
      “道长于我有再造之恩,但我无以为报,”许子御眼底闪过一丝黯然:“唯有请你遣人安排好道长身后之事。”
      “那自然,不必多说。”贺楼昭颔首,示意独孤铭去办。
      独孤铭无声退下,廊下除了垂首的宫侍,便只有他俩人面对面站着。
      日光从两人之间的缝隙间穿过,在青砖地上投出两道影子,明明很近,却隔着谁也不肯迈过去的距离。

      见许子御迟迟不语,贺楼昭终于还是没忍住,问:“还有吗?”
      “这些日子……幼主可还好?”许子御面色平静地再次开口,目光却没有落在贺楼昭面上。
      贺楼昭盯着他看,半晌才道,“和长公主除却担心大将军,其它一切如常。”
      许子御微微点了点头,廊下又安静下来。
      贺楼昭慢慢往前近了一步,深深看他:“可还有其他的?”

      “贺楼昭,我想去凤翔楼看看。”许子御将头一摇,忽然道。
      贺楼昭颇感意外,“现在?你刚醒,楼高风大,怕是……”
      “带我去吧,”许子御却没让他说完:“我想去。”
      “贺楼昭,我想去透透气,想看看你的盛京。”他说得笃定,重新抬起眼来,看贺楼昭,那目光映着日光,无比的镇静。
      贺楼昭与他对视片刻,只是侧过身,朝外迈了一步:“走吧。”

      上一次登凤翔楼,是盛夏时节,此番再登楼,却是隆冬。
      时节虽变,人还是那个人,可期间的恩恩怨怨,却越夹杂越多,并未因为时间的流逝而减少半分。
      只是这一次,许子御主动站到了墙垛之前,将身后的位置留给了贺楼昭。
      白日里一片雪皑皑的盛京,这几日落了雨,雪地变得泥泞,街道房屋也显得没那么干净,但路道上积雪被两侧的居民清扫了不少,便于人车通行。
      此时日中,来往行人也不少,给寒冷的气息添了人间暖气。

      这是此前在大黎从未见过的冬景,许子御看得入神,身后贺楼昭亦入神的看他——看他被日光勾出的轮廓,看他清瘦了许多的肩背,看他搭在城垛上那只修长苍白的手。贺楼昭想:药童可将全部告诉他?那解情障之事他许子御可知晓?他可记得?记得多少?如今心意又如何?
      他的心思千回百转,可撑着墙垛的那个人却毫无知觉。
      天光打在身上,晒得许子御面颊微微发红,他喃喃道:“热。”说罢,竟伸手将大氅系带解开往下扯。
      贺楼昭忙制止:“别,风大!”
      话音落,许子御转过身来,将那雪白的大氅随手丢在地上,他站在贺楼昭面前,逆着光,眉眼间的冷冽更盛几分,“贺楼昭,我再问你一遍。”
      贺楼昭心里升起不详的预感,刚往前迈了一步,却见许子御伸手制止:“你昨日说的,等我醒了,便让我去守我的大黎——这话可当真?”

      贺楼昭定定看他,声音发涩:“不当真如何?”
      许子御反手一撑,坐到了城垛之间的垛口上,拿垛口不过一掌宽,他坐在那上面,身后便是数丈高的虚空。
      寒风灌过来将他单薄的中衣吹得贴在身上,勾勒出病后更加清瘦的轮廓。
      他面朝贺楼昭,双腿悬着,仿佛只需微微一个后仰,整个人便会如一片云一样坠落:“那我便跳下这凤翔楼。”
      “你威胁我?”贺楼昭脸色顿变,不禁伸手一捏自己的额角,望亭一侧立着的独孤铭看见他这动作,眼底闪过隐隐担忧,脚下不禁往这挪了挪。
      “本就是早该死的人。”许子御坦然地看他,眼皮子都不眨一下。
      “真要跳?”忍着头疼贺楼昭暗了眸子,哑声又问。

      见许子御沉默,贺楼昭忽然笑了一声,这笑声带着冷意,像无形的利刃扎着人心,“行。”他撑着一口气,点头,“命是你许子御的,你要跳、要死,我不拦你。”
      “朕今日,便成全一个忠肝义胆生不畏死的将军!”他极其平静地说完,朝独孤铭伸手,“独孤铭,弓来!”
      “陛下!”独孤铭声音明显带了紧张,他慌乱地看了看垛口悬坐着的许子御,又看了看面上浮着怒气的贺楼昭,脚下踌躇着不敢上前。
      “拿来!”贺楼昭眼睛死死盯着许子御,声音骤然拔高爆喝道。
      独孤铭闭眼,又无奈睁开,将背后长弓取下,还未递至,却被贺楼昭一把夺过,搭箭拉弦,弓弦贴脸,动作一气呵成。
      日光下箭头随着贺楼昭的手轻颤,对准了许子御的胸口。

      “你不拿这命当好的,朕也不必惯着你!”他咬牙带着近乎疯狂的绝望,被逼到极致的痛楚,不甘道,“不妨来试试,是你跳得快,还是朕的箭快!”
      许子御抬眼,顺着泛着寒光的箭尖,却见这人眼底只这一瞬便布满了血丝,“来啊,贺楼昭。”他看着那双眼,忽然将双臂张开,微微挺起了胸膛,锁骨轮廓清晰的凸出来,显得格外单薄。
      贺楼昭持弓的手猛地一僵,归思海崖的浪涛声好像就在耳边。他知道许子御说的不是气话,这人是真的,只要他再逼一步,许子御就能从这城楼上直挺挺跳下去,连眼睛都不眨。
      他只看见许子御迎着那寒光凛凛的箭头,指了指自己的心脏所在,“朝这!”许子御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嘲讽。

      呼吸被灌来的风搅得一团凌乱,贺楼昭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弓弦发出绷到极致的细微声响,他声音嘶哑,“你以为朕不敢?不舍得?”
      城楼下的人间烟火依旧铺展在日光里,有人吆喝,有人走动,有车马穿行,却没有人抬头看见这城楼之上,他们的帝王正用箭指向自己深爱的人,而那个人却张着双臂,用自己的命做一场豪赌!

      “大黎如今岌岌可危,而我不过烂命一条,”许子御目光清冷如冰地看他,“若不能为大黎而死,那便以我之血肉唤醒天下黎民之心,守大黎,非我黎民不可,若不能守——是依附东楚还是依附靖西,于大黎而言,有何区别?”
      随着他言辞激荡,身形在垛口上微微晃了一下。贺楼昭的瞳孔猛地一缩,攥着弓弦的指节几乎要嵌进肉里。
      他看见许子御伸出的手腕——瘦得只剩骨节分明的一把,可就是这样一个人,身后是数丈高的虚空,身前是他贺楼昭的箭尖,可他像是浑不在意,像是把自己当成了一支虽是可以为大黎折断的利剑、一枚用完了就可以丢弃的棋子。
      这才是许子御,不会犹豫,不会回头,不会给任何人留一个挽回的余地。这个人从来就是这样。

      贺楼昭觉得自己的心口像是被人狠狠攥住,攥得他喘不上气。
      可他又无能为力。他能做什么呢?他手里只有一张弓、一支箭,箭尖对着这个他舍不得伤半分的人,而这个人正在用最平静的语气告诉他:我本来就不该活着。
      许子御,你到底有没有心?

      独孤铭站在一侧,从贺楼昭搭箭拉弓的那一刻起,他的呼吸便几乎要停了。
      他跟随贺楼昭十余年,见过他运筹帷幄时的从容,见过他阵前杀伐时的凌厉,见过他登基大典上的威仪,也见过他孤身一人时候的茫然,可从未见过他这副模样——眼底的光碎得几乎拼不起来。
      不,许子御不能死!
      独孤铭几乎是本能地往前冲了一步,伸手去拽贺楼昭的胳膊:“陛下!您不能——”
      话没说完,贺楼昭反手一肘撞在他胸口,力道极大,独孤铭猝不及防地踉跄着退了几步,后背撞在望亭柱子上,闷哼了一声。
      他捂着胸口再上前,贺楼昭抬脚便踹在他膝弯。独孤铭单膝跪下,缓了半天才扶着栏杆站稳,脸色铁青却半个字不敢再说。
      “滚一边去!”贺楼昭转回头,箭头再次对准许子御。

      就在此时,一道白影从望亭台阶下猛地窜上来——是白星,身后跟着因为缰绳脱手而乱作一团的宫侍。
      白星四爪蹬地,快得像道闪电,径直冲到贺楼昭身侧,死死咬住他垂落在地的玄色袍角往后扯去,喉咙里发出低沉呜鸣。
      贺楼昭被拽得弓弦一颤,偏过头来见是白星,那层怒意终于炸开,怒道:“孽畜!你也帮他!”
      说罢身子一摆,白星被拖得踉跄了两步,却仍旧不肯松口,僵着脖子仰着头望他,那双灰蓝色的瞳孔里映着贺楼昭发红的眼睛。
      贺楼昭又骂了声 “滚”,手却无声地松了力道。

      可那一箭,终究还是射了出去。
      箭带着风声破空声,擦着许子御肩侧掠过,然后“铮”的一声闷响,没入了他身后的城垛砖缝中,箭尾不断“嗡嗡”颤动。
      贺楼昭手臂垂下来,长弓从手中滑落,砸在青砖地面上,他盯着墙里那支箭,满脸挫败和不甘。
      他垂眼,眼底那片疯狂的血丝慢慢退潮,他抬脚踢开脚边的弓,没有看许子御,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来,“去吧。”
      “要去便去。”他道。
      “你的幼主在宫里,没人敢动。”
      “开拔那天,朕会去送。”
      “去救你的大黎去吧。”他说完这些话,像是被抽去了所有的力气,掩不住失落,素来高大挺拔的肩背一下子塌了几分。
      他带着无奈,捡起地上的大氅朝许子御走去。

      许子御毫不掩饰眼底嘲讽地坐在垛口上,看着贺楼昭过来用大氅将自己裹住,而贺楼昭被他的眼神刺得心口生痛,却又无可奈何。
      从长渠来的第一天,这结局他便早已想到——这个人,这个叫许子御的人,一旦清醒,必定会如往昔一般,竭尽所能地逃离自己的桎梏。
      风从城楼各处灌来,将许子御散落在肩头的长发吹得纷乱,也将他露在外面单薄中衣袖口吹得猎猎翻飞,仿佛他是一只鸟,即将飞往自己的天地。
      看着贺楼昭慢慢转身,慢慢走到望亭旁边,慢慢消失在阶梯之下,看着独孤铭拽过白星,一瘸一拐地追上,许子御眼底那嘲讽渐渐凝固,化作一片深不见底的晦暗。

      待贺楼昭的车辇声消失,他才撑着墙垛,腿脚发软地落地,周身只剩寒凉一片。
      他慢慢过去,弯腰拾起地上那柄弓,转身看着方才贺楼昭射出的那支箭。
      贺楼昭说得没错,凤翔楼的风真的很大,竟然能将那支箭尾上的白羽吹得一直晃动。
      他握紧弓身,再抬起头来,望向城楼下贺楼昭离开的方向,那里已经空了,只剩下城道尽头一片灰蒙蒙的天光。
      走吧,许子御。他同自己道。
      该走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穿心箭未穿心终放南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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