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葬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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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阴沉得恐怖。
厚重的乌云层层堆叠，密得不留一丝缝隙。才上午十点的光景，平海市却昏暗如深夜。转瞬之间，瓢泼大雨倾泻而下。紧接着，视野被白茫茫的雨幕吞没。
此时，市郊最大的陵园里，正无声地举行着一场葬礼。
出席葬礼的人不多，前后站了不过三排。皆身着黑服，胸前佩戴白花。各人各色神态，悲切、平淡、懊悔，怜惜……
仔细看去，打前头的还有一个十分矮小瘦弱的身影，看上去像是才三四岁的年纪。给他遮伞的人不知是粗心或是压根没有上心，小孩的鞋子，裤子，乃至一大半的肩膀已经全都湿了。
最是炎热的酷暑八月，小孩的身子却在止不住地颤栗。
瞧他的神情，茫然，无措，无助。
他还不懂葬礼代表着什么，只是手上顽固地捧着一个相框。相框里的女人面容姣好，鹅蛋脸，柳眉杏眼，鼻梁小巧，眼尾和嘴角都天然向上，是极为温柔讨喜的面相，和捧着相框的小孩几乎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葬礼一结束，小孩便被一位女人急匆匆地抱了起来。
小孩认识她，因此并没有被吓到。何况他本来就是懵着的，从母亲出事到下葬，整整三天，小孩根本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他的脑海里到现在都还是一片红。
“甄妍阿姨……”
小孩发出软糯的声音，水灵灵的眼睛还残留着哭过的痕迹。眼眶肿着，眼尾发红，任谁看了都不免觉得可怜。
甄妍更是见不得他这副样子，忍了一大早的眼泪就要掉下来，“诶……恩恩，跟阿姨回家了。”
被叫做“恩恩”的小孩全名宋慈恩，现在举行的是他妈妈柳昭云的葬礼。甄妍是柳昭云的挚友，两人之前交往密切，故而宋慈恩也十分熟悉甄妍。
听完甄妍的话，宋慈恩露出疑惑的表情， “回家？我不是跟爸爸回家吗？还有……爸爸说，今天过后，我就再也见不到妈妈了，是吗甄妍阿姨？为什么啊，妈妈去哪里了，她不要我了吗，‘死了’又是什么意思？”
小孩子总是有很多为什么，甄妍却听得喉头哽住。缓了一会，才编出善意的谎言：“妈妈没有不要你，她……她只是太累了，太困了，所以去很远的地方休息了。以后恩恩想妈妈了，可以来这里找她，妈妈都听得见。妈妈是最爱恩恩的，不会不要恩恩。”
“嗯！我知道，妈妈也说过她最爱恩恩！”宋慈恩弯了弯眼睛，但很快他的眉毛就又耷拉了下来，然后将怀里的相框翻过来对着自己。见上面有雨珠，都要看不清妈妈的脸了，便张开短短的手去擦，边擦边咕哝：“可是再也见不到妈妈了吗……”
“没关系的，以后有甄妍阿姨陪着你，好不好？还有你闵敬哥哥，你不是很喜欢闵敬哥哥吗？”
甄妍哄着他说话，宋慈恩听到「闵敬」时，眼睛终于亮了起来。可是又不知道想到什么，葡萄似的大眼珠子转了转，显然是有什么心事，但最后也只是乖巧地点了点头，“恩恩喜欢闵敬哥哥呀……”
甄妍怜爱地摸了摸他的额头，说：“好孩子……恩恩先跟吴伯伯到车上去。阿姨跟你爸爸讲两句话，然后就带你回去见闵敬哥哥，他已经在家里等着你了。”
“好的呀，我等甄妍阿姨带我回家找闵敬哥哥。”
宋慈恩被换到了另一个男人手里，依旧是稳稳当当的怀抱。宋慈恩也不怕他，他知道吴伯伯是甄妍阿姨家里的管家。管家收到女主人的命令，很快便将宋慈恩抱离了墓地。宋慈恩趴在他的肩头，还在往墓地的方向望。可雨实在是太大了，渐渐的，他就什么也看不见了。虽然他什么也不懂，却也感觉到母亲似乎离他越来越远，越来越远了。
“啪——”
甄妍独自举着黑伞，朝着这里头最高大的男人走去，到跟前了，先赏了他一巴掌。力道够大，打得男人偏过了头，甄妍眼睛红着，胸口不受控制地起伏，对着眼前的男人脱口大骂：“宋义昌，这一巴掌是我替昭云打的！你个狼心狗肺的东西，昭云当初真是瞎了眼了才看上你！现在她死了，你满意了？”
宋义昌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角已然有一滴泪水。神情痛苦，还夹杂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我，是我对不住她。我没想到她会这么决绝，可是，可是我也没有办法啊！”
甄妍瞪着他，听完冷哼了一声，语气讽刺：“别在这里猫哭耗子假慈悲，鳄鱼的眼泪谁都会演。小三的儿子就是会爬床，现在爬上金家女婿的位子，你就好好伺候着吧！昭云留下来的东西我会一并带走，今后恩恩跟你就没有任何关系了，这墓地你也少来，省得昭云死了也不清净！”
语毕，甄妍便头也不回地走了。她怕自己再多看一眼宋义昌，就恨不得把他撕碎。
甄妍回到车上时，宋慈恩已经变了个样。衣服，鞋子都收进了袋子，是吴伯帮他换的，担心那些湿了的衣物还穿着会让他着凉。宋慈恩身上就裹着一个围巾，旁边是和他坐起来一般大小的相框。
瞧见那副画像，甄妍的眼泪差点又要止不住往下流。
担心影响小孩的情绪，甄妍忙挪开视线，把宋慈恩抱到自己腿上。宋慈恩很乖巧地由着她动作，许是能感应到甄妍的悲伤，宋慈恩还主动地伸手搂住了甄妍的脖子，用婴儿肥的脸颊去蹭蹭她的鬓边，“甄妍阿姨，你也想我妈妈了吗，跟我一样是不是？我知道你也难过，不要哭了，恩恩也陪着你呀。”
“好……，”甄妍把他深深地摁进怀里，手摸着他的脑袋，声线有几分颤抖：“我们俩互相陪着。”
陵园在平海的西郊，甄妍要回的庄园与之相背，直线距离都隔着好几十公里。加上暴雨天，路况又差，司机不敢提速，因此花了差不多三个多钟才抵达目的地。
车子直接停在正殿大厅门口，甄妍一下车就已经有人在外打伞等候。再踏过几级台阶，那些风雨终是被隔绝在了身后。
怀里的宋慈恩已经睡过去了。
甄妍把他抱进二楼闵敬的卧室，抽出毛巾后，又轻轻放到床上，然后小心地拿过新晒好的毯子给他盖上。做完这些，甄妍在床边坐了好一会，目光爱怜地看着那张与挚友相似的脸。想摸摸他，又怕吵醒，最后叹了口气，放慢了步子离开了房间。
刚把门带上，闵敬就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里蹦了出来。明明才六岁的年纪，体型却已经跟人家十岁的小孩不相上下，长着和他爹一样的脸，老气横秋的，说话也装得像个大人，“妈妈，宋慈恩在里面吗？他怎么不出来，不是说想跟我玩？”
拿食指在嘴边竖了竖，甄妍“嘘”了一声，放低了音量：“恩恩他睡觉了，你不要去吵他呀，等他睡醒了他就会来找你玩了。”
闵敬立马皱起眉头，似乎有些不满宋慈恩这个行为，“怎么又睡觉，天天睡觉，每次来都没玩两分钟就喊累了。”
甄妍扶着儿子的肩膀把他带离房间，边下楼边跟他讲：“你以后要对恩恩好一点，你柳阿姨去世了，恩恩以后没有妈妈了。他这三天过得很辛苦，我猜他肯定没有好好吃饭好好睡觉，眼睛也都哭肿了，所以才需要补觉的。”
闵敬的神情立即变得严肃，“柳阿姨好端端的怎么会去世，不是和妈妈一样年轻吗？”
“她生病了，所以去世了。”甄妍不打算跟小孩子讲太多这方面的东西，下了楼，牵着闵敬的手坐到沙发上，语重心长地跟他嘱咐：“总之呢，从今天开始，恩恩就在我们家住下了。你比恩恩大，是哥哥，将来无论发生什么事情，你都要照顾好恩恩。我准备让恩恩和你一起上学，虽然恩恩年龄还不够，但妈妈还是想让他和你在同一个班，这样恩恩要是有什么事情，你也能保护恩恩。毕竟恩恩那么小，你也知道的，很容易就会被人欺负。我们闵敬是大哥哥，所以能保护好弟弟，对不对，妈妈相信你可以的。”
甄妍说得太多了，不过聪明的闵敬都听清楚了，但他还是思考了一会，才答应甄妍：“当然可以，宋慈恩那么小，我有理由保护他。只是为什么他在我们这里住呢，柳阿姨去世了，不是还有宋叔叔吗？我们把宋慈恩带过来，宋叔叔会不会让他回去？”
甄妍沉默了一瞬，稍稍控制住了情绪，她还不想在孩子面前说坏话，“你宋叔叔才不管他，就算他要恩恩，我们也不给他。恩恩在他那里，是不会开心的。”
“哦，好吧。”闵敬若有所思，甄妍了解儿子，知道他这是还有话要问。果然，等了一会，闵敬就说：“那宋慈恩都跟我一起睡觉吗，可是我喜欢一个人睡啊。不能让他去别的房间吗，反正还有那么多空的房子。”
甄妍轻轻地拍了拍他的头，“恩恩一个人睡觉会害怕的，他还那么小呀，以前都是跟柳阿姨一起睡的。你不是也很喜欢恩恩吗，跟他一起睡怎么了，恩恩肯定很乖的，又不会吵你。”
“可以吧，他那么小，那我只能努力习惯了。”闵敬又装作大人模样，“他什么时候醒，我有很多东西可以跟他分享。”
“没有那么快吧，你想看看他吗？”甄妍算了算时间，宋慈恩从上车后没多久就睡着了，满打满算三个半小时，应该也差不多要醒了，“那你再等半小时就去房间里喊他，他中午还没有吃饭，一定饿坏了。你知道半个小时是多久吧，妈妈再让吴伯提醒你好了。”
“妈妈，老师已经教过时钟的内容了。我怎么可能不知道半小时是多久，难道我是宋慈恩吗？”
闵敬一本正经地说，甄妍瞧他这副样子就有些想笑：“恩恩弟弟又不上家教，老师还没教过这些，恩恩当然不会了，你不可以这样说恩恩。”
闵敬无奈地摊摊手：“我只是实话实说，我没有嫌弃他，宋慈恩就是笨笨的啊。”顿了顿，闵敬又说：“不过他也不需要那么聪明，每天吃饱饭就好了。”
“好啦。”甄妍亲了亲他的额头，“我们闵敬哥哥是最棒的，我不跟你说了，我得跟你父亲商量九月份恩恩上学的事，你自己玩去吧。”
闵敬点点头，往花房的方向跑过去了。
他记得，宋慈恩那个小家伙，好像很喜欢那些花呢。如果他一醒来就能看到喜欢的东西，心情就会变好吧？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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