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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青青,亲亲好不好? 青青,亲亲 ...

  •   我是一只赤狐妖,皮毛是像被夕阳烧透的暖红色,尾巴尖和耳尖却覆着蓬松的白,阳光下亮得像落了雪。
      可同族的狐狸们都嫌我怪,只因为我屁股后头拖了三条尾巴。
      他们总凑在一起嘀嘀咕咕,说我是不祥的怪物,尾巴多了,就不是正经狐狸。
      哼,我偷偷算过的,他们一条尾巴活一百年,我三条尾巴,能活三百年呢!分明是嫉妒,是怕我活得太久,看他们一个个老死,看他们一辈子守着那点可怜的地盘。
      我没读过书,也没出过这片林子,可我觉得这里好漂亮啊。
      春天漫山的绿,夏天的草叶在风里晃,像一片流动的绿浪。
      有次我听见一个穿青衫的书生在林子里叹气,说什么“青青河畔草,绵绵思远道”,又说“深林人不知,明月来相照”,我听不懂那些弯弯绕绕的话,只听见他反复念着“青青”,说这林子里的草是青青的,叶是青青的,连风里的气息都是青青的。
      我摸着自己暖红色的毛,偷偷在心里给自己改了名——我也叫青青,比我之前想的“绿绿”好听一百倍,是只有我自己知道的秘密。
      嘿嘿,我终于有名字了。
      可我的爹不想要我。
      他们后来生了好多弟弟妹妹,都是规规矩矩的一条尾巴,皮毛顺得像缎子,围在爹娘身边蹭来蹭去。
      我躲在树洞里看,看见娘给最小的妹妹舔耳朵,看见爹把捕来的兔子撕成小块喂给弟弟们,他们挤在一起,暖烘烘的,连尾巴尖都透着幸福的气。
      我偷偷摸了摸自己的三条尾巴,小时候总盼着一觉醒来,屁股后头只剩一条毛茸茸的大尾巴,甚至偷偷搬过石头,对着另外两条尾巴比划了半天,可石头凉冰冰的,我怕疼,最后还是咬着牙把石头扔得老远,蜷在草堆里哭。
      在我还没学会自己捕猎的时候,爹曾趁着雪夜,叼着我的后颈想把我扔去喂狼,要不是族长巡夜撞见,我早就成了狼的点心。
      族长说什么“狐道主义”,逼着爹娘教我捕猎,可爹看我的眼神总带着嫌恶,娘也只能趁着爹不注意,偷偷叼着半块兔肉塞给我,或者在冬天的夜里,溜到我住的小树洞门口,给我喂奶。
      要不是娘这点偷偷摸摸的温柔,还有族长偶尔接济的果子,我怕是熬不过那个冻死人的冬天。
      狐妖本就长得快,我又有三条尾巴撑着,个头窜得比谁都快,可脑子好像没跟上。
      那年冬天我发了一场高烧,烧得迷迷糊糊的,等我醒过来,就变得呆呆的了。
      同族的狐狸都叫我“傻狐狸”,连和我差不多大的小狐狸都不跟我玩,说我是怪物,说他们娘不让他们和傻子凑一起,不然自己也会变傻。
      那天我蹲在老槐树下哭,眼泪砸在雪地里,砸出小小的坑。
      他们就围着我转圈圈,拍着爪子笑得直抖,尖声喊着:“傻狐狸哭喽,爹不疼,娘不爱!”我气得浑身发抖,想喊“娘是爱我的”,可他们笑得更凶了,根本不听。
      我的赤毛炸开,像一团红色的火球,从他们的缝隙里窜了出去,尾巴扫过地上的枯枝,发出哗啦啦的响。
      我跑啊跑,四条腿都快没知觉了,风灌进喉咙里,又干又疼,一直跑到再也听不见那些笑声,再也跑不动了,才瘫倒在一片陌生的林子里。
      周围的树长得都一样,枝桠交错着遮天蔽日,身后没有脚印,也没有熟悉的气味,我迷路了。
      完了,我回不去了。
      爹和娘肯定不会来找我的。
      我变成孤身一狐了。
      我趴在地上,看着自己三条晃来晃去的尾巴,忽然觉得自己好胆小,好没用,一有事就只会哭,只会逃。
      肚子也跟着不争气地叫起来,咕噜咕噜的,惊飞了枝头的几只麻雀,它们扑棱着翅膀飞走了,留下几声叽叽喳喳的叫,更显得林子里静得吓人。
      我撑起身子,小心翼翼地往前走,鼻子凑在地上,闻着有没有莓果或者野果的气息,心里一遍一遍给自己打气:青青,要坚强,不要怕。
      走了没多久,我就看见一丛红彤彤的莓果,叶子油亮油亮的,果子像小小的红灯笼。我眼睛一亮,一下窜过去,爪子扒着树枝摘果子。
      我记得的,爹娘也给弟弟妹妹摘过这个,娘还偷偷趁着爹不注意,把掉在地上的果子踢给我,酸酸甜甜的,是我吃过最好吃的东西。
      我咬开一颗,酸甜的汁水在嘴里爆开,可刚嚼了两口,就想起那天爹发现娘给我果子时的样子——他把娘推得老远,龇着牙低吼,说我是个累赘,说饿死我才好。
      这些都是我偷偷躲在树洞里听见的,我知道爹恨我,可娘的那点温柔,就像这莓果的甜味,让我撑了好久。
      现在我有吃不完的莓果了,我不打算回去了,我要一个人生活。
      把肚子填得圆滚滚的,我舔了舔爪子,继续往前走。
      前面的路被荆棘挡住了,我就往右走;右边是一堵光秃秃的石壁,我就往左走。
      反正我已经没有回头路了,只要往前走,总能找到地方的。
      可我心里还是发慌,我这一身红毛在绿林子里太显眼了,像一团烧起来的火,老远就能看见。
      万一被什么大东西盯上了怎么办?
      风忽然停了,我听见头顶传来一声尖锐的唳啸——不是麻雀,是比麻雀凶得多的声音,带着金属似的冷意,从云层里砸下来。
      我吓得一缩脖子,抬头看见一个黑影在天上盘旋,翅膀展开像一张巨大的网,翅膀尖扫过树梢,带起一阵风。
      是鹰!我吓得赶紧钻进矮树丛里,爪子紧紧扒着泥土,连大气都不敢喘,直到那黑影飞远了,才敢探出头来。
      可刚松了口气,又听见远处传来一声低沉的咆哮,震得树叶都在抖,那声音带着腥气,像从地底下滚出来的,一声接一声,越来越近。
      是老虎!我浑身的毛都炸开了,尾巴紧紧夹在腿中间,连脚都软了,只能缩在树丛里,听着那声咆哮在林子里回荡,带着威慑的力量,仿佛下一秒就要扑到我面前。
      好不容易听着老虎的声音远了,林子里又响起了一阵厚重的呼噜声,混着树枝折断的咔嚓声,还有沉重的脚步声,每一步都踩在地上,震得我耳朵嗡嗡响。
      那是熊!它的咆哮不像老虎那样尖锐,却更闷,更沉,带着森林里最野蛮的力量,我好像能闻到它身上的腥臊味,混着泥土和腐烂的气息。
      我再也忍不住了,趴在地上,尾巴都在发抖,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我……呜呜呜,我想娘了……”
      就在我缩成一团的时候,忽然听见了溪水的声音,叮叮咚咚的,像娘以前给我哼的调子。
      我一下子来了精神,顺着声音往前跑,终于看见一片空地,中间有一条小溪,水清清的,溪边长着好多野果。
      空地上还有好多脚印,有兔子的,有鹿的,都是温驯的小动物的痕迹。
      空地旁边还有一座破庙,墙都塌了一半,木门歪歪扭扭的,上面有几道深深的抓痕,应该是被什么大东西抓过的。
      这是个好地方,有水,有果子,还有能遮风挡雨的房子!
      我绕着破庙转了一圈,忽然发现庙的后墙根有个洞,被杂草盖得严严实实的,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我兴奋得尾巴都翘起来了,耶!我要有家了!
      我屁股一扭一扭地钻进去,里面比我想象的大,后院里长满了杂草,还有一些干枯的树枝,一看就没人来过。
      我又扭着屁股往前院跑,前院的地面倒是干干净净的,墙角还堆着一些木柴,像是有人用过的样子。
      庙宇青砖爬满青苔,神像蒙着薄薄一层尘土,静谧得连风掠过窗棂都带着轻响。
      想起狐山族长逢神必拜、尤为敬畏狐仙的模样,我也有样学样,规规矩矩对着殿中佛像俯身叩了三拜,软糯着嗓音小声念叨:“佛祖在上,我无家可归,能不能让我在这里安家呀?往后我定安安分分,不扰四方生灵。”
      话音落罢,便心安理得留了下来。这古庙成了我的栖身之所,我最爱蜷在大殿高高的房梁上,白日枕着清风晒太阳,夜里听着檐角风铃浅吟。
      闲来无事就爱捉弄赶路的行人,尤其偏爱那些背着书箱、风尘仆仆进京赶考的书生。
      每每等他们踏进庙中歇脚,我便隐在梁间,故意弄出簌簌风声、细碎异响,看他们吓得神色慌张、四处张望,强装镇定的模样,总能逗得我在梁上蜷成一团偷笑,实在有趣极了。
      岁月就在这般闲散嬉闹中静静流淌,我在古庙里安稳长大,渐渐修出了人形。
      生得一副极致媚骨,眉眼弯弯眼尾上挑,唇色天然嫣红,身段窈窕柔婉,浑身透着勾人的媚意,偏偏一双眸子澄澈懵懂,带着几分不谙世事的憨气,媚而不妖,又藏着几分呆呆的不灵透,格外特别。
      那日天色骤变,狂风卷着乌云遮蔽天际,倾盆暴雨噼里啪啦砸在庙瓦上,雷声轰鸣震得庙宇都微微发颤。
      山间冷风顺着破败庙门灌进来,刺骨的寒意裹着湿气蔓延全身。
      我缩在房梁角落,三条蓬松的狐尾紧紧裹住身子,瑟瑟发抖,只想把自己蜷得更紧些。
      就在风雨正盛时,沉重的庙门被猛地推开,几道身影快步闯了进来,随即反手关上木门,隔绝了外面的狂风暴雨。
      五名身着深色劲装的随从,身形挺拔、气息凌厉,小心翼翼将中间那人稳稳护在中央,身旁还跟了个有些弓着背的人。
      居中的男子一身玄色锦袍,衣料绣着暗金龙纹,质感华贵,周身气场沉稳矜贵,一眼便知身份不凡,绝非寻常权贵。
      随从们安静立在两侧,拿出随身携带的火折子,点燃了怀中特制的烛火,暖黄的光晕缓缓亮起,瞬间驱散了庙中的昏暗,将众人的身影映在斑驳的墙壁上。
      我死死贴在梁上,屏住呼吸,自觉藏得严严实实,却不知那尊贵的男人早已凭借细微的气息,察觉到了房梁上的异样。
      他嗓音低沉清冷,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淡淡开口:“梁上之物,出来。”
      我心头一紧,吓得不敢动弹,把脑袋埋进狐尾里,一动也不敢动。
      见我没有动静,他语气添了几分冷冽,带着威慑:“再不出来,便放火烧梁,取你性命。”
      我瞬间红了眼眶,鼻尖发酸,委屈得快要哭出来。狐类本就胆小,这般凶巴巴的吓唬,实在太可怜了。
      犹豫许久,我才怯生生地探出一颗毛茸茸的小脑袋,圆溜溜的眼睛直直盯着下方的男人。
      他生得极好,剑眉凤目,轮廓凌厉俊美,身姿宽挺健壮,是我这辈子见过最好看的人,比所有书生、商贩、路人都要好看百倍。
      可气场又冷又凶,看得我心里又馋又怕。
      被他那双深邃的眸子紧紧锁定,我像是被施了定身咒,心底的胆怯莫名压过了抗拒,乖乖顺着梁柱,小心翼翼纵身跳了下去,落在地面轻轻一晃。
      我刚站稳,身旁一名尖脸太监便上下打量着我说道:“皇上您看,这小狐生得这般漂亮,还长了三条蓬松尾巴,入冬做成狐裘围脖,必定暖和华贵。”
      我吓得浑身一哆嗦,三条尾巴瞬间炸起,慌忙往后缩了缩,满眼惊恐,心底又怕又气:呜呜呜,坏太监!居然想把我做成围脖,我记住你了,往后迟早偷偷往你茶里尿尿,报复你!
      正惴惴不安时,那被称作皇上的男人却缓缓蹲下身,褪去了几分冷冽,朝我伸出骨节分明的大手,眼神平和了不少。
      我怯生生望着他,直觉他不会伤害我,更不会把我做成围脖,迟疑着慢慢挪到他手边。
      他轻轻将我抱入怀中,胸膛宽阔温热,带着淡淡的龙涎香与清冽的松木气息。
      这是我第一次被人这样温柔抱在怀里,暖意顺着皮毛蔓延全身,舒服得让人犯困。
      他宽大的手掌轻轻抚着我的后背与狐尾,动作温柔又轻柔,我忍不住放松身子,下意识发出舒服的呼噜声,埋在他怀里蹭了蹭,反应过来时脸颊发烫,实在有些丢人。
      后来我才知晓,他便是大燕最尊贵的帝王,名唤林萧。
      而那出言要把我做围脖的,是他贴身伺候的苏公公,我暗暗把这笔仇记在心底,苏公公你小心我在你的茶里尿尿
      林萧将我带回了金碧辉煌的皇宫,悄悄藏在他的寝殿之中。
      深宫偌大规矩繁多,处处都受约束,远不如山间破庙自在,整日闷在殿中,无趣得很。
      我一直以三尾赤狐的模样待在他身边,从未在他面前展露过人形。
      他每日都要坐在御案前批阅成堆的奏折,一坐便是大半日。
      我闲得无聊,便时常跳上御案捣乱,蹭蹭他的朱笔,扒拉他的奏章,再不就乖乖窝进他宽阔的怀里,蜷着身子打盹。
      他从不厌烦,任由我撒娇捣乱,空出手便温柔替我顺毛,眼底满是纵容。
      宫中嫔妃无数,个个容貌娇美,却无一人能像我这般日日伴在帝王身侧,独享他的温柔偏爱。
      一众娘娘瞧着心生艳羡,暗地里嫉妒不已,总想寻机陷害我。
      可林萧始终将我护得极好,谁也不敢轻易动我分毫。
      每当林萧出宫处理事务,寝殿只剩我一人时,我便会悄悄化作人形,趁着无人,偷偷穿上他宽大的龙袍锦衫,宽大的衣袍罩在我身上,拖到地面,新奇又好玩。
      我向来胆大随性,自以为算好了他回宫的时辰,绝不会被撞见。
      可偏偏那日,他提前处理完朝政归来,步履轻盈毫无声响,我正披着他的衣衫在殿中转圈,转身便撞进他深邃的眼眸里,当场被抓了个正着。
      他眉头微蹙,神色冷峻,误以为我是潜入皇宫的刺客,语气带着警惕:“你是何人?竟敢闯入朕的寝殿。”
      我慌了神,手足无措,急忙摆手小声解释:“我不是刺客……我是小狐狸呀。”
      他显然不信,眼神依旧带着审视。我没办法,只好当着他的面,灵光一闪,在人形与狐形之间变换了一次。
      他亲眼所见,这才放下戒备,眼底涌上几分新奇与惊艳。
      自那以后,林萧便日日哄我,总想让我常以人形陪在他身边。
      其实人形相伴也极好,他特意命尚衣局为我裁制了无数华丽衣衫,绫罗绸缎、各色样式应有尽有,每日都不重样,件件都合我心意。
      一日闲坐殿中,他温柔摸着我的发顶,轻声问我:“你既化了人形,可有名字?”
      我眨着懵懂的眼眸,乖乖答道:“我叫青青。”
      他低声反复呢喃着“青青”,嗓音低沉磁性,凑近我耳畔,带着几分戏谑又认真的语气:“青青,亲亲好不好?”
      我懵懂点头,刚应声说好,他便俯身凑近,轻轻咬住我的唇瓣,温柔辗转,而后撬开我的唇齿,细细厮磨吮吸。
      我脸颊滚烫,心慌意乱,委屈地想着:林萧怎么这样!连说自己好都不行了吗?简直是个大坏蛋!
      他彻底将我养在寝殿之中,日日相伴相守。虽也按规矩去往各嫔妃宫中,却从不在别处过夜,心中唯独念着我一人。
      可纸终究包不住火,时日一长,宫中渐渐流言四起,都传言帝王不喜后宫女子,反倒在寝殿私藏了一个男子,偏宠至极。
      后宫嫔妃们个个恨得牙痒痒,满心嫉妒却又无可奈何。朝中大臣也纷纷借机进谏,轮番上奏,恳请林萧广纳妃嫔、册立皇后,早日诞下皇嗣,稳固大燕国本。
      接连多日的奏折劝谏,朝堂议论不休,惹得林萧日日头疼,眉宇间常染倦意。即便如此,他待我依旧温柔如初,从未有过半分冷淡疏离。
      我性子调皮贪玩,时常闹些小脾气,他也总是耐着性子哄我。每到夜晚,便将我拥在怀中,轻声细语哄我入眠。
      伺候我的苏公公每每瞧见我调皮捣蛋,便一脸无奈地念叨我是小祖宗,求我安分些,给皇上省点心。我每每都气鼓鼓地反驳,明明林萧都说我很乖的!
      安稳日子没过多久,边境急报传来,西北匈奴大举来犯,燕军连连败退,边境城池接连失守。
      朝堂之上瞬间乱作一团,大臣们再也无暇纠结纳后诞嗣之事,整日争执不休,商议派谁领兵上阵、抵御外敌。
      这些朝堂纷争,都是伺候我的侍女春桃悄悄说与我听。
      苏公公特意安排春桃近身伺候我的起居,我性子单纯,朋友寥寥无几,心底早已把苏公公和春桃当成了为数不多的好友,而林萧,更是我心底最亲近、最在乎的人。
      一日清晨,天光微亮,我还窝在林萧的龙床上睡得香甜,便被苏公公和春桃轻声叫醒。
      二人神色郑重,不由分说便悄悄领着我,避开宫中耳目,秘密带出了皇宫。
      我极少独自出宫,往日皆是林萧陪着我,扮作寻常公子模样,逛市井、尝小吃、放河灯,无忧无虑,那般时光总是格外开心。
      可今日气氛格外凝重,我心底满是疑惑,忍不住轻声询问去向。
      苏公公轻叹一声,温声告知我:“皇上在城郊梦园等你。”
      那处宅子是陛下与我私下出宫常住之地,知晓的人寥寥无几。
      宽敞的马车平稳行驶,苏公公坐到车前与车夫同乘,留我和春桃在车厢内。
      不多时,春桃便拿出一套衣衫与精致发饰,要为我换上。我茫然看着她,只见她眉眼含笑,眼底藏着浅浅的祝福,一直温柔望着我。
      我看不懂她眼底的深意,只乖乖配合。待衣衫换上,我才发现是一身大红嫁衣,面料华贵,绣着繁复的鸾鸟缠枝纹样,艳丽又庄重。
      春桃又为我梳理秀发,戴上精致的凤冠发饰,最后竟拿过一块红盖头,轻轻要为我盖上。
      我慌忙拉住她,小声嘟囔:“好好的,为什么要盖红布呀?”
      春桃捂着唇轻笑,凑到我耳边,柔声安抚:“主子配合就好,皇上就在里面等着您呢。”
      听闻是林萧在等,我便不再抗拒,任由她为我盖上红盖头,眼前瞬间被一片绯红笼罩。
      马车缓缓停下,已是城郊梦园。
      这里偏僻幽静,少有人烟,可园门口却站着不少人,整整齐齐列队而立,旁边还摆放着数十口箱子,箱体贴着大红绸花,喜气洋洋。
      刚下马车,便有一位嬷嬷上前,轻轻拉住我的手臂,一口一句吉祥贺语,语调温婉喜庆。
      嬷嬷与春桃一左一右搀扶着我往前走,门前还摆着一只炭火正旺的火盆,嬷嬷引着我抬脚跨过,我吓得心头一跳,脚步顿住,还是春桃悄悄用力拉了拉我,低声宽慰我别怕。
      穿过庭院,被引到待客的正厅,红盖头下视线朦胧,隐约能看见厅内布置得红绸高挂,喜气满堂。
      我被引着站到一道挺拔身影身侧,掌心被塞进一条大红绸缎,绸缎中央缀着一朵娇艳硕大的红花,绸缎的另一头,稳稳握在林萧手中。
      他微微俯身,凑到我盖头边,声音低沉温柔,带着几分身不由己的无奈,又满是恳切:“俗世礼法束身,朝局缠身,我难给你堂堂朝野名分,然我心之所向,唯你一人。今日愿以私礼聘你,与我定下三生之约,你可愿嫁我?”
      我早已满心欢喜依赖上他,心底早就喜欢上了这个温柔待我的帝王。
      稍稍迟疑,便轻轻点了点头,无声应下了他的心意。
      随后便按着民俗规矩,我们同拜天地,再拜高堂,最后夫妻对拜。
      礼成那一刻,盖头下的我隐约听见身旁苏公公与春桃悄悄哽咽落泪,满是欣慰与动容。
      后来我才知晓,我们拜的并非虚设高堂,林萧早已派人将他生母的牌位悄悄请到梦园,今日跪拜,便是实打实拜过先祖高堂,此生名分,就此定下。
      入夜便是洞房花烛,那是我与林萧真正意义上的相守缠绵。
      他温柔又偏执,眼底满是占有与珍视,好似有使不完的情意。
      我被他拥在怀里,一次次沉溺其间,浑身酸软无力,意识几度模糊晕沉,哭到眼眶通红,嗓子沙哑干涩,软声讨饶好话都说尽了,他却依旧不肯轻易放过我,还一遍遍低哑着让我唤他夫君。
      我委屈又羞涩,乖乖顺着他的心意轻声呼唤,不知折腾到何时,才沉沉睡了过去。
      这一觉睡得格外沉,久到我缓缓睁开眼时,周遭熟悉的雕梁画栋早已不见,入目是青山绿树、狐山熟悉的景致。
      身旁围着狐山族长与一众同族狐人,唯独不见林萧、苏公公和春桃的身影。
      我心头猛地一慌,急忙坐起身,抓住族长的衣袖急切询问他们的下落。
      族长神色复杂,轻声告知我:“是一个男人把你抱来的,还送来几十箱金银珠宝,说是给你的聘礼与嫁妆。他已领军奔赴西北边境,出征打仗去了,你这一睡,便是整整一日。”
      话音落下,我瞬间红了眼眶,委屈的泪水汹涌而出,簌簌往下掉。
      林萧这个大坏蛋!居然不告而别,自己跑去打仗,偷偷把我送回狐山,以为把我送回家了,但他们都欺负我!
      是不是打算不要我了?
      我又气又委屈,暗暗咬牙,心底打定主意:等我找到你,看我怎么跟你算账!
      我深知狐山同族心性,那几十箱金银珠宝若是留在狐山,等我离开,必定会被他们瓜分殆尽,我才不会这般傻。
      趁着夜里众人不备,我悄悄拖着两口装满珍宝的箱子,独自溜到山林僻静处,挖了一个深深的土坑,小心翼翼将箱子埋好藏妥。
      又随手取了些碎银细软当作路上盘缠,简单收拾了一个小包袱,趁着夜色,悄悄离开了狐山,踏上了奔赴西北寻他的路途。
      我故意把衣衫弄得脏乱,脸上抹上灰土,遮住原本媚艳的容貌,扮作落魄少年,一路风餐露宿,日夜兼程,只为早点找到林萧。
      赶路一个多月,连日奔波劳累,我时常小腹隐隐作痛,胃口全无,身子虚软乏力。实在撑不住,只能找了家医馆问诊。
      老大夫把过脉,抬眼看向我,温声道:“恭喜,你这是有了身孕,只是旅途劳顿,身子亏虚,万万不可再长途奔波,需静心安胎休养。”
      我当场愣在原地,整个人都懵了。我是公赤狐,怎会怀上孩子?又慌又怕,眼眶一红,落荒逃出医馆,站在街边欲哭无泪。
      可这是我和林萧的孩子,我舍不得弃。
      自此之后,我行路越发谨慎,夜里不敢再随便露宿山野,睡觉也端端正正不敢乱蜷,脚步放缓,小心翼翼安胎赶路,又走了一个月,才渐渐靠近西北边境。
      而林萧骑马行军,脚程极快,早已在半月前抵达战场。
      帝王亲征提振士气,燕军奋勇杀敌,堪堪把匈奴逐出边境。
      谁料军中藏了叛徒,将军徐忠义暗中通敌,趁林萧准备乘胜追击时,泄露军情,致使林萧陷入匈奴重围。
      叛徒身份随之暴露,部下拼死护他杀出一道缺口,徐忠义却带兵穷追不舍。
      一番血战,林萧身边将士死伤殆尽,最后孤身被逼至万丈悬崖之巅。
      崖下云雾缭绕,深不见底,摔下去绝无生机。
      徐忠义在崖边高声劝降,林萧一身傲骨,宁死不屈,转身纵身一跃,坠下万丈深渊。
      徐忠义在崖边观望许久,认定他尸骨无存,带人离去复命。
      崖壁虽有枯枝缓冲,却也只是稍稍卸了下坠之势,林萧重重摔落在崖底,筋骨尽碎,气息断绝,已然没了生机。
      而我恰巧路过,正想看是什么东西掉下来了,好像是个人。
      我心头一惊,慌忙上前凑近,待看清那满身血迹、衣衫破碎的熟悉身影时,瞬间双腿发软,泪水瞬间决堤,撕心裂肺地哭了出来。
      是林萧!是我苦苦赶路、千里奔赴要找的夫君!他浑身布满刀剑伤痕,血迹浸透衣衫,气息微弱,满身狼狈,遍体鳞伤得竟连一处能轻轻触碰的地方都找不到。
      我蹲在他身旁,颤抖着伸出手,却又不敢轻易触碰他的伤口,只能趴在他身边,泪水簌簌打湿他的衣襟,哽咽着哭喊:“林萧……你醒醒好不好……我找到你了……你看看我啊……你怎么能丢下我一个人……你这个大坏蛋……快起来抱抱我……”
      山野间冷风萧瑟,只有我的哭声在崖下回荡,无助又悲凉。
      我手足无措,看着昏迷不醒、气息奄奄的他,急得肝肠寸断,却半点办法都没有。
      我只是一只普通狐妖,没有通天本事,可我舍不得他走。
      我知道,狐妖的狐尾连着本命修为,更牵系自身寿命。
      舍弃一条狐尾,耗损半生寿元,便能以妖力逆天续命,换回他的性命。
      我蹲在他冰冷的身侧,泪眼模糊,没有丝毫犹豫。
      忍着神魂撕裂般的剧痛,献祭自己一条赤狐尾,倾尽半生寿命与妖力,一点点渡进他体内。
      灵力缓缓缠绕他涣散的魂魄,修补他重伤的躯体,硬生生将已经死去的林萧,从黄泉路上拉了回来。
      我疼得浑身脱力,元气大损,身后只剩两条狐尾,寿命也折损大半,可看着他渐渐恢复呼吸、身子慢慢回暖,我一点也不后悔。
      战乱平息,奸臣伏法。
      林萧伤愈后,不愿再困于朝堂,寻了一处山清水秀的乡野,带我隐居度日。
      后来我临盆生产,本就是男狐怀子,逆天而行,生产时凶险万分,气血耗尽,灵力溃散,险些一命呜呼。
      万般危急之下,我又耗掉仅剩的修为与余年寿元,靠着剩下两条狐尾的本源灵力护住自己和孩子,拼死生下了儿子林奕。
      兜兜转转,我变成了小时候最想要的一条尾巴。
      岁月安稳,田园度日。
      春日风暖,田埂青草萋萋。
      我牵着小小的林奕,手里提着竹篮,装着温热饭菜与山泉。
      远远望见田间那道健硕挺拔的背影,正低头耕作,褪去帝王凌厉,满身烟火温和。
      我轻轻扯了扯儿子的小手。
      小林奕立刻扬起清脆稚嫩的嗓音,朝着田间大喊:“爹!我和阿爹来给你送饭啦!”
      田间男人闻声回头,目光落在田埂上一大一小相依的身影上,眉眼瞬间漾开温柔笑意,放下农具,稳步朝我们走来。
      清风拂面,岁月静好,从此山河安稳,烟火寻常,我们一家三口,岁岁相守,再无别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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