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教］隔壁的委员长》愚彧

6、回家 再怎么小心

　　再怎么小心谨慎，小口小口地喝了将近半小时后，茶水还是见了底。
　　黄油吐司的盘子也空了，只剩下糖粉、面包屑和一点点红豆泥。入江面前的冰麦茶也已经喝到了最后一小截，冰块融化大半，喝着跟喝水估计没什么区别。

　　我们之间的对话，在进食的时间里断断续续地进行了好几轮。从小镇治安到最近新开的便利店，从学校社团到周末去处……他姐姐一直没来。
　　每个话题快枯竭的时候，总有人会努力挤出新的句子，然后被另一个人接住，小心翼翼地捧着，直到它再次熄灭。

　　“那个，榎本同学平时会看什么书吗？”
　　“技术类的杂志吧，パームマガジン之类的。”
　　“好厉害……我的话，最近基本都在看漫画。”
　　“你看什么？”
　　“《棋魂》，最近在追。”
　　“啊，我知道这部。”

　　然后又是沉默。

　　我低头看着杯底，心里涌起说不清道不明的愧疚感。明明对方是好意，我却表现得这么局促，一定让他很为难吧。
　　其实我不是不会聊天，在BBS，我能和陌生人从硬件架构聊到加密协议，从社会工程学聊到物理安防漏洞，兴致上来了还能敲一整篇分析帖。可一旦面对面，那些流畅的思路就像被卡住一样，怎么也倒不出来。

　　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路灯接连亮起，橘黄色的光晕在夜雾里氤氲开。甜品店里开始播放舒缓的爵士乐，钢琴声轻柔地流淌在暖色调的空间里。

　　我偷偷看了一眼挂钟：已经快七点了。
　　入江的姐姐还是没有来——不，或者说，她当时有到底没有说要来啊？

　　我深吸一口气，终于下定决心开口：“那个，入江同学。”
　　“嗯？”他抬起头，镜片后面的眼睛带着一点紧张。

　　“真的很感谢你和你姐姐，请我吃东西……”我把双手放在膝盖上，微微欠身，“时间也不早了，我差不多该回去了。”
　　“啊，这样……”入江的脸上闪过一丝明显的如释重负，但很快又被礼貌的担忧取代，“你的伤真的没关系吗？要不要我送你到车站——”
　　我连忙摆手：“不用不用！”

　　“我家就在附近，真的不用了，”赶在又一轮寒暄开始之前，我飞快站起身，“今天已经很麻烦你了。”
　　入江也跟着站了起来，似乎还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化作一句：“那，路上小心。”
　　“嗯。如果姐姐不来的话，你也早点回去吧。”
　　我朝他轻轻点点头，飞快离开。

　　对不起，入江同学，真的聊不下去了！！

　　傍晚后的并盛町带着凉意。路灯把路面照出一块块光斑，有几只飞蛾在打转。我站在甜品店门口，深深吸了一口清凉的空气，感觉紧绷的肩膀终于松弛下来。
　　社交真的好累啊。

　　我沿着商店街的主路慢慢往回走。
　　膝盖上的伤口很痛，坐着还不觉得，走路时却尤其明显，每迈一步都有种撕裂感在蔓延。掌心的破皮处倒是没什么感觉了，硬要说的话，其实有点痒……应该是伤口表面形成的干痂在牵拉皮肤，我记得在哪本书上读到过。

　　今天真是倒霉的一天啊。
　　我默默感叹着，忍不住想起那个小偷被绊倒的画面，真是又好气又好笑。如果当时顺利追上去的话……不，就算追上去了，又能做什么呢？
　　别说制服他了，我连追人都跑不稳。

　　……可是。

　　我停下脚步，抬头望向街道尽头那棵高大的银杏树。
　　树叶在路灯下泛着暗金色的光泽，晚风拂过时发出沙沙的响声，像是有人在低声交谈。几片叶子打着旋儿飘下来，在空中画出轨迹，最后轻轻落在路面上。

　　可是，我今天确实做了些什么。

　　虽然笨拙，虽然狼狈，但我确实尝试去追那个小偷了。而且在甜品店里，我也在和入江的聊天中，捕捉到了重要的信息。
　　商店街的监控覆盖率几乎为零，就算有也是商家私自安装的；流窜作案的团伙专挑人多的时候下手，得手后就在几周内离开；居民们虽然不满，但大多抱着“报警也没用”的心态，选择自认倒霉，顶多在邻里之间抱怨两句。

　　这些信息，都是有价值的。

　　我重新迈开步子，脑海里开始不自觉地整理起思路。
　　如果能在商店街的主要路口增设摄像头，即使只是假监控，应该也能起到一定的威慑作用。毕竟大多数小偷都是机会主义者，看到有摄像头就会犹豫。当然，惯犯可能会踩点，所以最好是真设备，而且要有规律地维护……但这就涉及预算问题了。
　　町内会每年的防犯预算有多少？购买设备的渠道有哪些？安装需要申请什么许可？后期的录像存储和维护又该怎么解决？

　　我越想越投入，脚步不自觉地加快，连膝盖的疼痛都被忽略了。脑子里各种想法不停刷过，一条条排列组合，筛选排除，渐渐形成一个模糊但可行的轮廓。
　　直到远远看见自家窗口依旧漆黑，我才又放缓了脚步。

　　……啊，看来今晚又是一个人。

　　反倒是隔壁的云雀家亮着灯。
　　暖色的光线从窗户透出来，在夜色里显得格外安宁。那棵姿态优美的松树在灯光映衬下，轮廓柔和了许多，枝桠间漏下的光影在地上摇曳，像一幅安静的墨绘。

　　说起来，下午我才刚被拒绝，现在要是撞见了，该说什么才好？
　　几乎是想起那个人的瞬间，我的心跳就下意识乱了半拍……喂，说到底这究竟是什么生理反应啊，太不争气了。明明只是想到他的名字，心脏就开始不受控制地加速，甚至能感觉到耳根在发烫，明明周围根本没有人在看我！

　　偏偏下一秒，不远处路灯光影晃动，前面的路口绕出一道挺拔的影子。

　　我几乎是本能地想躲到阴影里去。
　　大脑还没做出反应，身体已经先行动了。我侧身往旁边挪了一步，试图藏进围墙的阴影里，却在转身的瞬间，脚下踢到了什么东西。

　　——哐当！
　　金属碰撞地面的声音在夜色里非常刺耳。一只罐子在路面上弹跳了几下，又滚出去一小段距离，发出一连串清脆的响声，最后摇摇晃晃地停在排水沟边上。

　　我整个人僵在原地。
　　……谁啊，乱扔垃圾的混蛋。

　　“榎本？”
　　熟悉的嗓音从不远处传来，打破了最后的侥幸。

　　我咽了口唾沫，抬起头。
　　白色的校服衬衫在夜色中格外醒目。云雀一手勾着钥匙串，另一只手揣在兜里，看过来的眼神里带着意外。

　　他看到我了。
　　我认命般地垂下肩膀，走到一旁把那只空罐子捡起来。铝罐的表面冰凉，带着一点残余的湿气。我把它攥在手心，决定把它带回家里丢掉。

　　“你怎么还在这里？”他问。
　　语气很平淡。但我总觉得，他的潜台词大概是——你不是早就走了吗？

　　“啊，那个……”我直起身，捏着手里的空罐子，感觉舌头打了结，“我去商店街转了转，想吃晚饭……然后，呃，遇到了一点状况。”
　　说到后半句，我的声音越来越小。
　　因为我注意到，他的目光正落在我的膝盖上。路灯的光线虽然不算太亮，但足够看清那片触目惊心的擦伤……一定非常狼狈吧。

　　但云雀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我，像是在等我主动交代。
　　那目光不算咄咄逼人，却让我无处遁形。我下意识地把同样受伤的手往身后藏，又觉得这个动作太刻意，只好尴尬地放下，顺便把罐子换到另一只手上。

　　“其实就是，”我深吸一口气，决定干脆一次性说清楚，免得被追问，“我在商店街看到了小偷，想追上去，结果……嗯，摔了。不过小偷已经被抓住，送到警局去了。”
　　“你追？”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云雀的声音里似乎带着点困惑。

　　我噎了一下，假装没听见：“更具体的，待会儿发短信汇报给你。”
　　“现在不方便吗？”

　　……啊？
　　我眨眨眼，大脑像是短路一样空白了好几秒，然后各种念头争先恐后冒出来，又互相撞在一起，最后变成一大团浆糊。

　　“我现在有时间。”
　　他说完，转身朝自家门口走去。

　　钥匙插进锁孔，发出清脆的咔哒声。
　　门被推开，暖黄色的灯光从门内倾泻而出，在玄关地板上铺开一片温暖的光晕。他站在那片光里，没有回头，也没有关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