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招金枝》迟书雪

84、番外一 你阿娘永远

　　永乐七年，皇帝李淮薨，武德太子李寒继位，改年号为泰昌。

　　李辞渊穿戴着帝王的服冠，五爪金鳞绣线的玄色袍服在地面上摇曳开来，在众朝臣的目光中，他头戴的旒冠随着他走向龙椅的脚步轻轻摇晃。

　　众人的目光要是往下移，便能看见一个同样穿着玄色锦袍的小团子正绷着一张脸，拽着李辞渊拖在地面上的朝服衣角，笨拙地跟在他身后，小短腿跟不上李辞渊的脚步，啪唧一下扑摔到李辞渊的衣袍下摆上。

　　看得众朝臣的心都提起来，靠前的臣子手下意识地往前伸。

　　奈何人家小团子争气，急忙爬起来抱着衣袍继续跟上。

　　李辞渊坐到龙椅上才看向自己的儿子，冲着沈念安伸手。

　　沈念安扑上前抱住他的手臂，被李辞渊抱起来放到龙椅的另一边，小雪团就这样晃着自己的脚，伸着脖子好奇地打量着朝廷上的每个人。

　　登基第一天有各种繁琐的事宜和要处理的政事。

　　李辞渊同朝臣议论起正事，沈念安不能打扰他，只好捧着自己的脸蛋，百无聊赖地左看看右看看。

　　过了一炷香的时辰，总管太监全德生几步上前在李辞渊耳边嘀咕几句。

　　沈念安连忙将自己的小耳朵凑过去，听到沈大当家……琉璃宫……之类的词汇，他双眼顿时晶亮起来，小手拉着李辞渊的衣袖，小声说道：“阿爹是不是娘来了，我要去见娘！”

　　他扭着身子，听说沈昭盈过来，在龙椅上一刻也坐不住。

　　李辞渊伸手抱住他，“不许乱动，等朝会结束后，朕自会同你过去。”

　　沈念安不满，以往阿娘过来，阿爹就缠着阿娘，他哪里有时间和阿娘互诉衷肠。

　　阿爹自己忙不好吗？为什么一定要他跟着，阿爹又不是小孩子。

　　“我不要！”

　　他从李辞渊怀中跳出来往殿外跑，李辞渊看着他离去的身影示意全德生跟上前。

　　全德生急忙追上去，“小公子……你等等老奴，沈大当家不在那边，在御花园呢！”

　　听了全德生的话，沈念安撒着脚丫拐个弯往御花园跑去。

　　沈昭盈刚进宫，听宫里的内侍说李辞渊还没有下朝，儿子也不在。因此便在御花园闲逛一圈，刚在一个亭子里坐下就看到一道身影冲过来，张着嘴糯糯地喊着：

　　“阿娘！阿娘！”

　　沈昭盈也喜上眉梢，蹲下来张开双臂把小团子抱在怀中。

　　沈昭盈抱着他摸了摸他的头发，看着他今日穿戴精致的模样，“我听内侍说你不是参加你爹的登基大典了吗？”

　　沈念安伸手小胖短手臂抱着沈昭盈的脖子，“我提前跑出来啦！阿爹不让，我也跑出来。”

　　沈念安已经可以想象阿爹那张对他颇有微词的脸，但是他才不管呢嘿嘿嘿。

　　他在沈昭盈的脸上左亲一口右一亲口，“阿娘，我好想你。”

　　沈昭盈被自己的儿子亲得心口暖呼呼的，无脑夸道：“真棒！安安聪明又可爱。”

　　沈念安眨着双眼说道：“娘，陪我出宫玩嘛！”

　　“可是今日是你爹的登基大典，阿娘在信中承诺要等你阿爹。”

　　“可是还很久的，他们说要很久很久的，阿娘先陪我去玩，阿爹不着急见阿娘。”

　　沈昭盈想想也是，朝他笑了笑：“好啊，那阿娘先陪你去玩吧。”

　　全德生急忙上前，“沈大当家，陛下吩咐了，他很快就过来，稍微等一下。”

　　沈念安在沈昭盈的怀中蛊惑道：“先去玩，爹爹又跑不了。”

　　反正爹爹在，他就跟阿娘没法说话，所以他才不要让爹爹见到阿娘。

　　沈昭盈看看沈念安又看一眼全德生，一时拿不准主意。

　　沈念安只能使出撒娇大术，“阿娘，你是世上最美的阿娘，我真的好想出去玩，不要管阿爹好不好。”

　　沈昭盈便道：“我先带他出去玩，再回宫。”

　　沈念安见目的得逞嘿嘿地笑起来，然而沈昭盈刚走到宫门口，宫道上便堵了一个人。

　　李辞渊身上的登基朝服和冠旒还没来得及换下来，他抱着双臂盯了沈念安两眼，沈念安将脑袋缩到沈昭盈的怀中。

　　阿娘在场！他才不怕呢！

　　沈昭盈冷不丁看到这样装扮的李辞渊一时瞪大双眼，“你……怎么在这里？不是在上朝吗？”

　　李辞渊走上前，“结束了。”

　　他伸手将沈念安从沈昭盈怀中拎出来，沈昭盈想捞没捞住，只能看着李辞渊将小家伙抱到自己怀中，沈念安嫌弃地撇开头，抗议道：“我要阿娘抱抱！”

　　哪知一向不苟言笑的阿爹忽然污蔑他，“原来你这么不喜欢阿爹，记得是阿爹给你擦屁股擦尿，一口一口喂你长大，生病的时候日夜守在你跟前……想来阿爹是做的还不够，你不愿意听阿爹的话。”

　　吓得他怀中的沈念安一把捂住李辞渊的嘴，李辞渊将他的手拉下来，“还记得我吩咐你不要到池塘玩耍，你不听话扑通一声掉到湖里，阿爹为了捞你，发烧了一夜。”

　　“你胡说！”

　　沈念安急了，怎么这些事情他一点记忆都没有！

　　“还有你三个月前，瞒着我吃糖吃坏了牙齿还拜托我不要和你阿娘说。”

　　沈念安怒得用两只手捂住他的嘴，扭头朝沈昭盈看过去，阿娘脸上慈祥的神色已经消失的一干二净，他心虚地为自己辩解：“阿娘不要听阿爹乱说，我牙齿才没有坏。”

　　他一张嘴就露出缺牙的豁口。

　　“沈念安！”沈昭盈伸手想打沈念安的屁股，被李辞渊抬臂护住。

　　“家主他还是个孩子。”

　　“慈父败儿，你给我让开。我非得让这个小兔崽子得到教训不可！”

　　沈念安被沈昭盈捞在手臂中，沈昭盈手不留情面地拍到沈念安的小屁股上，他哇一声地哭出来，“是爹爹说谎。”

　　沈念安控诉地看向李辞渊，只见李辞渊负手立在一侧，朝他露出一个笑容。

　　沈念安气得指着李辞渊说道：“阿娘，阿娘，你快看爹爹！”

　　沈昭盈看过去，只见李辞渊眼含泪水，拉住沈昭盈的胳膊，“家主是我没教好他，你打在他身，痛在我心，家主要打就打我吧。”

　　沈昭盈扭过头，“你爹对你这么好，你居然还不听话！”

　　沈念安捏紧拳头，小脸涨得通红，好气哦！

　　爹爹他平日根本不是这样的！爹爹逼自己背书背不完不能去玩！他有记忆起爹爹就教他自己的事情自己干。

　　沈念安基本已经是一个独立的小男子汉。

　　他有苦说不出。

　　最后沈念安只好认错忏悔，沈昭盈才放过他。

　　沈念安揉着屁股充满怨念地看着李辞渊。

　　坏爹爹！

　　沈昭盈见李辞渊身上还穿着繁复的朝服说道：“先回去换身衣服休息一下吧。”

　　“阿娘你答应带我去玩。”

　　沈念安举着小手抗议，每次阿爹带着阿娘进房间，他都要被赶出去和小内侍玩，还不能进屋见阿娘。

　　李辞渊伸手牵他，“乖，你阿娘刚来，很累，等会再出去玩。”

　　沈念安从未见过如此温柔诡异的阿爹，一时愣在原地，任由李辞渊牵着走。

　　琉璃宫内，沈念安坐在沈昭盈和李辞渊中间，翘着脚捧着糕点啃着，听着沈昭盈和李辞渊聊着他听不懂的话。

　　他左瞅瞅沈昭盈，右瞅瞅李辞渊。

　　觉得好幸福啊！

　　在沈念安有记忆开始，有时会在宫里见到阿娘，有时自己会被她带回沈家住几天。

　　“你现在做了皇帝，朝政繁忙，已经不适合带念安，我今日上来是打算带他回沈家。”

　　先前沈昭盈同李辞渊约好，沈念安给他带三年，后面要接回沈家。

　　但是三年到期后，李辞渊又磨着沈昭盈将条约改为等他登基后再完全送回沈家。

　　在此之前是让他跟一段李辞渊再回沈家住。

　　一直等到沈念安六岁那年，李淮才去世，李辞渊登基称帝。

　　沈念安竖着小耳朵听着，虽然年纪小，但是他可以猜到娘亲这是要拯救他于水火之中。

　　他再也不要同恶毒阿爹生活！

　　因此他小眼神得意地朝李辞渊看过去，“哦，那以后我就可以一直跟阿娘生活了吗？”

　　李辞渊只是目光斜斜朝他看了一眼，看向沈昭盈，忽然冲着身边的全德生公公抬手，“将小公子带出殿外玩耍。”

　　沈念安气得抱胸，挺着小胸膛说道：“我不要！”

　　全德生拉起他，“小公子，陛下和沈大当家有话要聊。”

　　“才不是，他就是要独占阿娘，真是好不公平！”沈念安气急败坏。

　　他想向阿娘求助，可是阿娘的目光根本没在他身上，甚至对他说：“念安，你先出去，后面阿娘找你玩。”

　　所以沈念安气呼呼地被全德生给抱下去。

　　沈念安离开后。

　　李辞渊靠近沈昭盈几分，“我知道家主一来就是要接他回去。”

　　他伸手握住沈昭盈的手，将她的手放到自己脸上，“他走了，家主是否还惦记着我，偶尔到宫中来看一看我。”

　　今日明明是他登基为帝的日子，是他人生中最得意最风光的时候。

　　可这样一个男人却低垂着眉眼祈求着她。

　　身上玄黑色的帝王服冠还没脱下，五爪金龙张牙舞爪威武逼人，头上的帝王旒冠在他那张俊美的脸上微微摇晃。

　　他已年过三十，时光却并未在他这张脸上留下任何痕迹，反而是沈昭盈认识他以来最惊艳的时候。

　　这个男人才刚刚盛放到极致，不管是他的容貌还是他的人生。

　　她仔细端详着他的眉眼，对于他的话轻轻地笑起来。

　　“我怕是此生都很难忘记你。”

　　李辞渊抬头，也跟着她笑了。

　　沈昭盈靠近他，在他唇瓣上落下一吻，“你今日真好看，比任何时候都好看。”

　　李辞渊抬手想摘掉妨碍他的旒冠，却被沈昭盈拦住，“别摘，我喜欢你戴这个。”

　　年轻的帝王倒在地面上，旒冠虽未摘，却从头上洒落开，滚到另一旁，青丝飞扬铺洒开来。

　　沈昭盈手指慢条斯理地替他解开身上的朝服。

　　沈念安趁着全德生不注意偷偷跑回来，鼓着腮子要回去和阿爹讲道理。

　　阿娘又不是他一个人的，要分一点给他才公平啊！

　　他和阿娘在一起的时候又没把阿爹赶走，那么阿爹凭什么把他赶走！

　　刚迈着小短腿进去，就看到阿娘抱着阿爹背对着他，而阿爹是他平生所见的狼狈，长发是乱的，额角的汗水顺着他脸滴落而下，泛着淡淡的红晕。

　　李辞渊看见沈念安惊得张大嘴巴，他伸着手臂将沈昭盈抱在怀中。

　　好在全德生很快回来，立马把沈念安抱下去。

　　全德生一把年纪脚步从来没这么快过，再慢一点他要被陛下砍头了。

　　“我的小乖乖啊！不是说不要回去吗？”

　　沈念安的脑子是混乱的。

　　阿爹刚才怎么了？

　　他仰着小脸问全德生，“全公公，阿爹他是生病了吗？”

　　刚才阿爹看起来很不好的样子。

　　全德生一时半会也没法跟一个六岁的孩子解释清楚这种事情，只能顺着他的话哄骗道：“是啊……陛下生病了，所以沈大当家给陛下治病！”

　　沈念安被全德生的解释惊得又张大嘴巴。

　　“那每次阿娘来都是给阿爹治病吗？那阿爹是不是病得很严重？”

　　他担忧得一双小眉毛都皱起来。

　　“额……”

　　全德生含糊地选择了沉默。

　　沈念安难过了，虽然他很讨厌爹爹，讨厌爹爹在阿娘面前装两副面孔。

　　他小脑袋转了转，阿爹对他还是很好的。

　　他想要什么阿爹都会想办法给他找到，有时候他偷懒不想背书撒娇耍赖，阿爹也只是将他抱在怀中跟他讲道理。

　　除了在阿娘这件事上不厚道之外。

　　还是对他很好的！

　　一想到阿爹原来不是独占阿娘，而是生病了，还不跟他说。

　　原来他误会了阿爹，原来阿爹是因为怕他担心才不肯跟他说！

　　沈念安的愧疚达到了顶点。

　　沈昭盈同李辞渊躺在床上。

　　她神秘地对李辞渊说道：“我有个惊喜要给你。”

　　他眉目轻柔地看着沈昭盈，“什么惊喜。”

　　沈昭盈转身趴到他的胸口，“其实我这次入玉京不只是接念安回沈家，我还在玉京城中开了沈家分号，金陵那边的事情我交由沈柔枳打理，以后我带娘来玉京这边发展，惊喜吗？”

　　李辞渊确实挺惊喜的，因为沈昭盈根本没跟他提过这件事。

　　他蹙了蹙眉头，“家主怎么从来没和我说，什么时候的事情？”

　　他知道沈昭盈有来玉京发展的念头，却没有想到她已经搬来玉京。

　　“因为要给你个惊喜啊，从第一次入京我就在准备这件事。”

　　李辞渊伸手将沈昭盈抱在怀中，“家主怎么从来不和我说，来玉京这边发展又不简单。”

　　玉京富饶可竞争力却不小。

　　沈昭盈感叹一声，“若不是知道你在玉京能庇佑我，我绝对不会敢放手去干。我已经比大多数人都要幸运，没有能力的话对别人岂不是不公平。”

　　掠过这个话题，她兴奋地捧着他的脸，“宫里到底人多眼杂，我在玉京置办了宅子，你想过来随时过来。儿子你也能天天见到。”

　　李辞渊起身亲她一口，低垂眼睫，“那我更要努力伺候家主。”

　　……

　　沈昭盈跟沈念安交代过几天带他回沈家。

　　然后离宫去安置自己新买的宅子。

　　沈念安本来是高兴的，去沈家就可以见到外祖母，外祖母会抱着他，给他买好多好吃的小零嘴。

　　府上有两个小弟弟和两个小妹妹。

　　他喜欢和他们一起玩。

　　还可以气一气阿爹。

　　自从知道真相后，沈念安就为要离开阿爹而难过。

　　这两天，李辞渊教导他功课，他都是认真听课，老实完成作业，在完成作业之余主动给李辞渊捧着茶水递上前。

　　李辞渊看着奏折时不时咳两声。

　　这两三天和沈昭盈太放纵，沈昭盈没事，他却嗓子有些疼，可能是在宫外的那处温泉吹到风。

　　一只小胖手将茶杯推到他跟前。

　　李辞渊的目光从奏折上面移到沈念安脸上。

　　沈念安扒着桌子露出一双担忧的目光，“阿爹，你喝水呀！”

　　李辞渊放下奏折，端起茶水喝一口，问道：“让你背的你背完了吗？”

　　“背了背了……劝学我全背下来啦！”

　　说着嘴巴叭叭叭地将劝学这篇文章一字不落背出来。

　　李辞渊挺直背脊看着沈念安。

　　以往沈念安在学习方面总是偷奸耍滑，哪有这么快学会过。

　　李辞渊怀疑沈念安是不是做了什么错事怕他发火。

　　他神情严肃，“沈念安，你又犯了什么事情想让我瞒着你阿娘？”

　　沈念安趴在桌子上，多日以来的担惊受怕化作泪水掉出来，对着李辞渊哭得泪流满面。

　　“阿爹哇哇哇……”

　　他哭得身子一抽一抽的，努力抹泪，泪水又不争气地跑出来。

　　“阿爹，你不要死好不好呜呜呜。”

　　李辞渊：“……”

　　他张开双臂接住扑进怀里的沈念安，轻轻抚过他柔软的发顶。

　　问：“为什么要这么说？”

　　“是全公公说阿爹病了。”

　　站在一旁的全德生很想为自己叫冤。

　　李辞渊只是看了全德生一眼，吩咐道：“你先下去吧。”

　　“好了，别哭，阿爹是病了，但是死不了。”

　　沈念安吸了吸鼻子，“真的吗？”

　　李辞渊张嘴想解释清楚，但是想到什么后转了话头，“有你阿娘在就没事。”

　　沈念安说道：“我不跟阿娘回去，我留下来照顾爹爹。”

　　李辞渊搂着他，笑得很神秘：“你阿娘永远不会离开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