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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他们说,有人自云间坠落。 他们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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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说,有人自云间坠落。
她听见这句话时,正站在三楼走廊的窗边。那节体育课,她借口例假请了假,躲在空无一人的教室里,用指甲一下下刮着那支粉色修正带的壳。磕痕就是那时留下的,一道,又一道。她想把那道痕刻得深一点,深到哪怕她不在了,那道痕也能替她记住,这支笔曾被人握过,用过,心疼过。
窗外是云。今天的云很低,很厚,像一床浸了水的棉被,压得人喘不过气。她看见一片云的边缘,被风扯下一块,慢悠悠地往下坠。没人看见,除了她。大家都坐在操场上晒太阳,或者抱怨着八百米的酸痛。只有她,在这个即将不属于她的位子上,看着云坠落。
她知道他们说的是谁。虽然名字已经被擦掉了,像黑板上的粉笔字被板擦呼啦一下抹净,但那个“谁”,她清楚。是她自己。
从什么时候开始被擦掉的呢?也许是老王把那张伪造的转学申请夹进教案的那一刻;也许是谕在楼梯间侧身让她过去,眼神避开她手里攥着的修正带的那一刻;也许是老周在考勤本上,念到那个空位时,声音抖了一下,又迅速划掉的那一刻;又或者是全班同学在值日表上看见那个被涂黑的名字,却默契地谁也不问的那一刻。
她成了那片自云间坠落的碎片。起初是一小块,然后是一片,最后是整个天空都塌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背上的血管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像被水洗过的铅笔印。她试着在桌面上写字,用指尖蘸着唾沫,写那个被注销的名字。但字刚写出来,桌面的木质纹理就自动弥合,把那些笔画吞吃干净,连一点湿痕都不留。
她不怕被忘记。真的。她怕的是,自己会像从未存在过一样。怕到不敢去死,又活不下去。
所以她开始藏东西。这是她唯一能想到的,对抗“从未存在”的办法。
她把红绳剪了。妈编的,说能系命。命都要没了,绳留着也没用。她把绳剪成小段,最长的那截,塞进修正带的卷轴里。每一小段,她都用铅笔写上字。“对”、“不”、“起”、“我”。她想,哪怕世界忘了她,这支修正带如果还在被人使用,那些字就能被摸到,哪怕只是凹凸的触感。
她把那截粉色铅笔,塞进三楼走廊尽头那个废弃的信箱。铅笔头上的红,是她咬出来的,牙龈出血,混着铅笔漆,就成了那种暗红。她怕信箱被打开,又怕它不被打开。纠结了很久,最后还是在试纸条上写了那句话,卷起来,塞进铅笔旁的缝隙里。
她把那枚书签送给老周。老周结巴,憨厚,每天坐在讲台边扒饭。她想,老周也许会记得,哪怕只是记得借过一本书。她没敢奢望更多,只求一个“到”字,哪怕是被划掉的。
她把那半张课表塞给谕。她看见谕在楼梯间看见她,眼神躲闪。她知道他怕惹麻烦,成绩好,保送在望。她不怪他。所以她只画了个圈,打个叉,像在说,你看,我被圈起来了,被否定了,但我还是存在过。
做完这一切,她站在窗边,看着那片云彻底坠下去,消失在教学楼的阴影里。她忽然觉得很累,累到连指尖刮修正带壳的力气都没有。
他们说我坠落了。她想。
可我不是坠落。我是被推下去的。被那些“没看见”,被那些“没问”,被那些“与我无关”。是被整个世界的沉默,一点点磨去了重量,直到我轻得像一片云,风一吹,就掉下去了。
她转过身,不再看窗外。教室里很静,只有灰尘在阳光里跳舞。她走到那个斜前方的空位,坐下。桌面冰凉,她把那支粉色修正带放在桌上,壳上的磕痕朝上,像一道敞开的伤口。
她等。等有人进来,看见这支笔,问一句“这是谁的”。
但没人进来。只有上课铃响了,脚步声从走廊涌来,又在教室后门停下。她听见同桌的声音,很轻,像怕吵醒什么:“……我们学校什么时候有过这个人?”
她闭上眼。
再睁开时,她看见一个男生走进了教室。他没看她,径直走到自己的座位,放下书包。他的动作很慢,带着一种宿命般的疲惫。他坐下,从笔袋里摸出那支粉色修正带,指腹蹭过那道磕痕。
那一刻,她感觉自己被触碰了。不是物理上的,是记忆上的。那道磕痕,终于等到了一个愿意感知它温度的人。
她看着他,看着他翻开花名册,看着他瞳孔里映出那个被刮掉的名字的空白。她想对他笑一下,说声谢谢。谢谢你还能看见这道痕。
但她已经发不出声音了。她只能看着他,看着他眼里渐渐聚起的惊骇和困惑,看着他口袋里的修正带壳,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一层微弱的、属于她的粉色光晕。
他们说得对。有人自云间坠落。
只是他们不知道,坠落的云,有时候会变成雨。而雨,是会渗进土壤,会在某个人的掌心里,留下一道永远也洗不掉的、温吞的磕痕。
她最后看了一眼那个男生,然后像被风吹散的云烟,松开了抓住桌沿的手指。
窗外,那片被扯断的云,终于落到了地上。没人看见它摔碎的样子,只有阳光照在那片空着的桌面上,比别处,亮了一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