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生》一肩青山

85、新案（二） 用惨不忍睹

　　杜参刚喝进去的一口水差点儿全喷出来，这么明目张胆地直接质疑警方的行动真的好吗？
　　可是郭宇似乎不以为意，他摇摇头，“再往前走不远是一家私立医院，口碑不错，据说是中美合资的，还有国外的专家什么的。”他摆摆手，似乎是看出来林隐还想说什么，接着说道，“可这也不至于，这边确实人相对少。偏偏那天发生了一起医疗纠纷，一堆人在门口拉横幅，打标语，拿着喇叭喊话，都弄到街上来了。看热闹的人里三层外三层，开到这边的民警同志一接近便被围住了，大概十几分钟才得脱身。”
　　“十几分钟？”林隐不可置信地问。
　　“据说当时家属情绪非常激动，拽着警察就要下跪磕头什么的，得知是去办别的案子还闹着要自杀说没人管，草菅人命，爬上了车顶，好容易才劝住。”
　　林隐和张全义对视了一眼，两人都没再说什么。车子开进了一个看起来很新的小区，林隐发现虽然小区门口虽然有一车一挡的照相设备，旁边留出来的空儿却不但可以供行人来去自如不留下任何线索，连自行车和电动车都可以做到。而每栋楼下虽然有管理人员，但连出事的这栋都没引起什么工作热情。大叔的椅子挪到角落，他歪带着帽子，头往后栽着，呼噜声响彻大厅。
　　最里面的那面墙上是信箱，四个电梯中的两个表明只在一层到十二层间运行，而剩下两台只在十五到二十六层间运行。想必十三和十四这两个数字都被隔过去了，估计四楼也不存在。他往里走了两步，发现楼梯间就在其中两台电梯一侧，从管理人员的角度非常容易看到两扇灰色的沉甸甸的门。门口另设一个刷卡进门的设备。
　　一行人在大厅里等电梯，林隐左转右看，伸手拉了拉楼梯间的铁门，确实纹丝不动。又抬头看了看监控，果然，两两相对的电梯门虽然可以全部看到，楼梯的出入口却在死角，而他也明白了管理员大叔的逻辑，他睡觉的地方正好在监控正下方，也是盲点。不过，不经过电梯门前倒是也不可能出得了这栋楼，林隐还想继续看，大家已经鱼贯走入电梯，毕竟他们主要的战场在案发现场，注重的应该是犯罪现场实实在在的证据。
　　林隐也快步走进电梯，他最后探了个头出来，发现经过一番折腾，看门大叔竟然还在呼呼大睡，林隐恶作剧地喊了一声，“扣工资！”大叔一摇脑袋坐了起来，林隐面前的电梯门关上了，里面的人都从镜面的电梯门看到了这个大男孩一脸得逞的表情，袁笑萌和郭宇不由地笑了起来。
　　张全义也带了点笑摇了摇头，“你呀…”
　　林隐没想到电梯门把自己的嘴脸照得一清二楚，有些不好意思，这会儿就低了头，镜子里只能看到他一口白牙。受害人唐春华的住处在二十三层。林隐以为他们得一会儿才能上去，结果发现摇摇晃晃慢慢悠悠的电梯可能只存在于方青何的公寓楼，他伸手捅了捅耳朵，张了张嘴的功夫，竟然就到了。
　　十五层以上的住户从两梯四户变为两梯两户，而二十五，二十六层是两个大平层，两梯一户，由于楼盘新，小区新，城区也太新，目前只卖出去了一套，最上面那一套，还没有人入住。
　　这些情况都是跟他们一起的警察说的，林隐认真地听着，看来这个唐春华财力不差，不仅住在一个不错的小区，甚至楼层和房型都相对优越。
　　唐春华的门被警察的警戒线围起来了，还有两个值班的警察坐在门口，其中一个几乎已经被自己抽的烟雾包围了，脚边一地烟头，而另一个在手机上玩着一个看起来挺弱智的游戏。看到他们上来，两人站了起来。“郭副队，小柏，这就是咱们等的专家们吗？”
　　郭宇点点头，“不错，张全义教授和他的助手们，林隐，袁笑萌，还有杜参。这是咱们小杨和小马。”他一边介绍，大家互相点头握手，小杨很有眼力见儿地打开了门，跟在张全义后面的林隐本能地就往后退了一步，不为别的，看起来已经干涸的血迹，就在门边不远处，一个被标记为尸体的所在处的地板上的红色直愣愣地撞进了他的眼睛里。
　　杜参一把拍向他的后背，林隐清晰地听见他说了一句，“出息…”
　　这边杜参绕过他紧跟上了张全义，林隐皱皱眉，没说什么，突然感觉袁笑萌拍了拍自己，“别理会他，第一次都会有点儿…我第一次吐得天昏地暗，房间都没进…”
　　林隐回头看了看这个比自己低一头的圆脸师姐，脸上有点尴尬，但还是轻轻道了谢，接过了对方递过来的鞋套。袁笑萌自己又拿了一双，推了一下他的胳膊肘，“我跟着你。”
　　林隐深吸一口气，迈进了大门，像张全义和杜参一样从大开的门边蹭了进去。血腥味一下子灌了林隐一脑子…林隐皱了皱鼻子，看着张全义开始观察屋子里的血迹，杜参也十分有经验地拿着相机根据教授的指示拍照。袁笑萌又轻推了他一下，“咱们俩一组。”
　　郭宇跟着他们，柏士宏站在门边和小马他们聊着案情。林隐听见小马问柏士宏：“徐厅那边怎么说？”
　　袁笑萌跟张全义跑过好几次现场了，可以算是相当有经验，看教授他们先从尸体附近入手了，她就带着林隐先进了卧室。地上一道长长的滴滴答答的血痕，有的地方明显被踩过，如果是受害者自己踩的，这几步似乎走得极其辛苦，一步一滑。林隐小心地避开，跟在袁笑萌身后进入了主卧。
　　主卧被主人精心布置成了公主风，可惜被满墙满地的血迹弄得十分恐怖，袁笑萌指了指梳妆台前倒了一片的化妆品和歪倒的椅子和一片血迹，“林隐，照相。这里很可能是罪案最开始的场所…”
　　林隐看着平时笑嘻嘻的学姐也一脸严肃地观察起了地板上的血迹，再也来不及想别的，按下了快门。“学姐，你觉得这里是罪案最开始的地方？”
　　袁笑萌点点头，采样的手里不停，“你不同意？”
　　“嗯，”林隐想了一下，“我其实感觉跟你一致，但是我觉得很奇怪…”林隐直起腰看了一眼张教授和杜参的方向，“为什么凶手不一进门就行凶，为什么受害者要开门，为什么都进来这里了才反抗？”
　　袁笑萌抬头看了他一眼，“不错，这正是我们来的目的不是吗？何况我们只需要考虑实实在在的证据就行了…”
　　“我直到进屋前那一刻还是这么想的，但是我现在觉得，要对整个案子的走向有个大概了解，”他看袁笑萌要说话，赶忙接着说，“我明白，这样容易被自己的心理暗示引导至某个方向，不够客观，所以我指的是别的，实实在在的证据…”
　　他说着指了指床板，“这里有头发…”他边说，边照了相，血迹在一角呈现条纹状，“头撞在这里了吗？受害人似乎是长头发…”林隐仔细看了看，“但出血的原因应该不是撞击，血液下端尖利，走势朝上，是喷溅血迹…”他接着说道，“什么仇什么怨…”
　　取证结束已经六点多了，林隐几乎一直弯着腰蜷着腿，这会儿出了门终于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咔直响，“教授，你们坐电梯，我从楼梯间跑下去吧。活动活动…”
　　小马看林隐忘楼梯间走去，出声提醒道，“先按一下旁边的按钮，这门才能开…”，林隐点头致谢，几乎是一眨眼就不见了，楼道里传来他欢快地吆喝声，“可算结束了，我的老腰哟…”
　　张全义被他搞笑的喊声吼得一愣，他的心思还都在刚才的取证中，这边大家都笑成一团了，他才意识到林隐刚才说了什么，杜参这会儿也累得顾不上吐槽了，沉默地站在门口。郭宇半夜接到电话离开了，柏士宏就负责带他们回旅馆。小杨和小马也要和同事换班，两拨人就在电梯口道了别。柏士宏揉了揉太阳穴，按下了电梯。
　　林隐下来的比大家自然慢了不少，不过张全义并没有很在意，虽然有很多地方还需要进行更多的化验和观察，但通常情况下案情在初步的侦查后就能明朗，这个案子却不然。虽然不曾沟通彼此的想法，张全义也觉得凶手的第一次袭击应该是在卧室，但是从卧室到门边的长长的一段路，凶手似乎任由受害者一步一滑地自己走过，甚至在门把手上留下了明显带血痕的手印；梳妆台附近的挣扎痕迹似乎表明凶手力气很大，但是没有一击毙命，也没有血，可能是采用了让受害者窒息之类的手段，也就是说，这极有可能是计划好的，可后来满屋满墙的喷溅血迹，扭打的痕迹，似乎又指向激情杀人...
　　门口应该是受害者最终死亡的地方，如同刑警说的那样，凶手应该是大摇大摆走出去的，地板上有尸体被挪动的痕迹，可是听说翻边监控也没看到满身是血的人走出这栋大楼。张全义本来准备先回旅馆休息一下的，这会儿看见林隐也走出来了，理了理思路，觉得今天休息是没指望了，说不定能在车上眯一会儿。
　　林隐似乎在讲电话，不过上车前就切断了，袁笑萌和杜参已经在后座快睡着了，林隐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对不起啊…我能坐这儿吗？”
　　柏士宏年龄和林隐差不多，却很慢热，默默看了看林隐不客气地坐在副驾上大剌剌的样子，扯了扯嘴角，“自便。”看这样子，柏士宏腹诽道，估计是张教授的亲学生，不然敢让导师等自己，又这么没心没肺，带来有什么用？
　　一路无话，后面的几个人都睡死了，柏士宏贴心地在大学校园转了一圈，对着唯一神智清醒的林隐介绍了实验室的方位，准备再次朝旅馆开去，却突然踩了一脚刹车，车子在校园里速度不快，后面没人醒，连林隐也几乎没有注意到，还以为前方有减速带之类的东西，可柏士宏的眼神让他不由地顺着对方的眼光看了过去，一群早上起来晨跑和匆匆往食堂里奔的学生从旁边的人行道上晃了过去，林隐的第一个反应是，柏士宏遇到认识的人了，可柏士宏收回目光，脸上又带着之前的漠然，继续把车开向原来的方向。
　　林隐仍然盯着人行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一夜没睡，林隐心跳得突然有些慌。不过他压下自己的不安，他刚和方青何通过电话，老师那边一切都好，那么他只要好好把这边的事情处理完，就没什么可担心的。自己的第一个正儿八经的案子虽然复杂，但是张教授似乎仍然胸有成竹，他相信进行完尸检，会有更多线索。柏士宏不过踩了一脚刹车，林隐想道，说不定也是因为没睡好呢。
　　车停在旅馆门口的时候，林隐以为自己看错了，可站在门口的，确实是他认识的人。林隐跳下车，顾不上后面睡得东倒西歪的人，叫了出来，“江淮！”
　　江淮显然正在等他们，他先冲林隐挥挥手，从包里拿出来了一张什么文件，交给柏士宏，“接下来就交给我吧…”更令林隐奇怪的是，柏士宏似乎也认识江淮，而且还很熟，他一改之前一脸冷漠疏离，脸上出现了一副生动的嫌弃表情：“你怎么又来了…”
　　林隐正想开口问，张全义也醒了，他点点头，“江淮也来了…”
　　江淮只来得及瞪了柏士宏一眼，“教授。接下来我带你们吧…世宏也该下班了。”
　　敢情谁都认识谁啊…林隐抓抓脑袋，杜参这回开口了，他碰了碰林隐的肩膀，“江大才子，比我和袁笑萌高一届的传奇学长，张教授的得意门生，一毕业就接到了咱们专业毕业生梦寐以求的邀约，结果人家找了个不知名的小律所，做起了私人侦探。”
　　林隐目瞪口呆，还有这么一层关系，他之前和江淮合作的几个案子，比较棘手的，听说到现在也没破的那个就是自己被绑走的那个曹愿案，那里面，也有毒品...林隐突然有点明白了他为什么会在这里，可怎么会这么巧，唐春华的家人也委托了他吗？
　　江淮是挺厉害的，林隐丛曹愿案撤下来以后，听说又有几个关键证据都是江淮发现的，曹愿的遗体当时虽然早已火化，但是听说江淮从曹愿的遗物里发现了警方忽略的细节。林隐正漫无边际地想着，张全义和柏士宏握了握手，“小柏辛苦了，那我们就先交接一下吧，小袁你们几个先回去睡一会儿，我和江淮先去实验室。”
　　林隐打心眼儿里不想去睡觉，他怀疑自己经过这么刺激的一夜就算躺下也睡不着，便站着没动，袁笑萌和杜参呵欠连天地得了特赦令似的去了，林隐往前蹭了蹭，“我我我，我可以的…”
　　张全义看了他一眼。林隐顶着的两个大黑眼圈，这话显得及其没有说服力，但是来不及说什么，林隐扒住了江淮的肩膀，“我还想跟江淮叙叙旧呢…”
　　果然张全义也被吸引了注意力，任由他重新钻进车里，“你们俩是怎么认识的？”
　　故事讲到林隐被绑走那一段，气氛明显有些凝重，在坐的也都不傻，张全义思忖了一瞬间，“林隐，看来这次也要小心…”
　　林隐虽然看到江淮的一瞬间就有种大事不好的感觉，但是他相信应该是错觉，应该只是源于上次被绑走的不愉快记忆，这时候张全义这么说，他突然有点紧张，“啊？教授，应该不，不至于吧。”
　　“车上就咱们三个，我就不藏着掖着了，我们来之前，申请带学生的批文比以往多了一条，是让我确定带的学生不会临时更换，我之前没有多想，现在倒是觉得…哎，也不一定，说不准是我想多了…”他故作轻松地清了清嗓子，“江淮，你父亲这次为什么让你来？”
　　张全义不是圆滑世故的人，话题也转得生硬，江淮也是一脉相承地不会说话，“他觉得这案子疑点太多，又涉毒，跟之前那几起虽然不同，但有相似之处。既然已经请您介入，不妨让我也作为第三方辅助，这也不是咱们第一次合作了不是…”
　　“哦？江厅长是信不过我这老头子了？”他们已经下了车，正往实验室走去，林隐给他们拉开门。
　　“哪里的话？”江淮这才转过弯来，赶忙说道，“您可是我恩师！他不信谁也不可能不信您啊！他信不过的可能，嗯，另有其人，您就别往自己身上瞎猜了，这里头的事儿，我一个外人，也不清楚啊。”这话音里情义倒是不假，他也故意把“外人”两个字咬得很重，似乎是很在意。
　　张全义勉强笑了笑，他倒不是不信江淮这个学生，他对这孩子还算了解，让他干脏活累活无妨，但多点弯弯绕就露馅儿。他甚至不怎么怀疑江淮他爸江海平，他只是觉得这回的事儿恐怕每一步都有好几双眼睛盯着。
　　林隐这边却听出一身汗，如果这个案子跟曹愿案有关系，那么会不会又跟方岸卓有关系？江海平，他听说过这个名字，好耳熟。信不过的另有其人，案子疑点那么多，难道…
　　他这么想着，手不由自主地去摸口袋里的手机，拿出来一看才发现几乎没电了，江淮眼尖地看到了林隐的小动作和表情，善解人意地递上了一个小充电宝，“跟方青何联系？”
　　林隐接过来，却没有打电话，没必要为了一个没谱的猜测让他担心。所以他摇摇头，嘻嘻一笑，“算了，晚上再说吧…”
　　张全义却又好奇了，“方青何？这名字怎么感觉听过？”
　　这回江淮再耿直也不知道如何开口了，只得打哈哈道，“他以前也是咱们学校毕业的，挺有名的吧，好像是国际金融专业的…”
　　林隐正想问江淮什么时候把那人的事儿弄得这么清楚，他以前明明不知道方青何是何许人，难道真的认真想过从兜兜挖墙脚，用侦探的手段调查过吗？
　　张全义仍是一副思考的样子，马虎点了点头，“金融学院的？”不过他们很快走到了实验室，张全义没有继续问下去，值班人员为他们打开门，门口还有两个小民警守着门，一看就是一夜没睡，这会儿都困得连话都不会说了。门打开又从里面关上，三个人的目光瞬间被操作台上的尸体吸引了，同时连呼吸都安静了下来。
　　林隐觉得用惨不忍睹这个词来形容都太轻描淡写了。唐春华个子不高，初步的案情报告和尸检报告都证实了她的身高只有一米五五左右，这会儿在操作台上更显得又小又单薄，她原本的眉目已经看不清了，尖尖的瓜子脸上被刀子刻了一个不怎么圆的圆，身上的淤血这时候已经是令人胆寒的青色，脖子似乎都被人用力勒住过，留下了触目惊心的痕迹；身上和手上都有明显的防御伤痕…凶手似乎是个左撇子，唐春华身上的正面伤口都是右边比较深...
　　张全义已经戴好了手套，“凶手似乎是从额头开始割起，一刀到底，两只眼珠损坏严重，嘴角损坏严重…结合伤口颜色和现场血迹看来，凶手将受害人毁容时受害人已经失去生命体征。鼻子和额头压痕严重，与现场发现尸体俯卧姿态一致…”
　　林隐一边照相，一边指着唐春华的脖子，“这道伤痕看起来淤血严重，方向明显向上，发生时间比较早，凶手个子比她高？”他微微沉吟，“也高太多了，跟上了绞刑架似的…”
　　张全义仔细看了看，觉得这观察很到位，但没有立刻定论，“肉眼看起来应该是，林隐，上手看看血凝情况，江淮做酶活性实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