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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意识沉沦,黄泉重逢   人间最 ...

  •   人间最后的风,是温柔且鲜活的。
      我踏出困了自己数年的深宅,挣脱了日复一日的执念内耗,告别了岁岁年年的空寂守候。方才眼底还是人间辽阔的天光,肩头是自由舒展的晚风,心底刚刚卸下千斤桎梏,以为往后余生,终是山海坦荡,孤身安然。我熬过了无人相伴的长夜,放过了耿耿于怀的过往,终于学会奔赴属于自己的风月,以为所有的遗憾都会随风落幕,所有的执念都会彻底归零。
      天光碎裂的瞬间,没有丝毫预兆。
      像是一只无形的大手,生生撕碎了眼前的朗朗白昼,将鲜活温热的人间,彻底隔绝在我的神魂之外。耳边的风声骤然死寂,胸腔里平稳跳动的心脏猛地一滞,周身所有的温热、光亮、鲜活,尽数被无边无际的阴冷黑暗吞噬。
      不是眩晕,不是昏厥,是神魂离体般的骤然沉沦。
      我的躯体还残留着人间晚风的余温,可意识已然不受控制地向下坠落。万丈红尘、山川草木、街巷烟火,那些我刚刚伸手触碰的新生与自由,全都在一瞬间离我远去,变得模糊、遥远,最终消散成虚无。
      我死了。
      这个念头清晰、冰冷、毫无波澜地砸进混沌的意识里。
      没有痛苦,没有恐惧,只剩一片荒芜的空茫。我用尽数年时光自愈和解,好不容易走出执念的牢笼,正要开启崭新的人生,却猝不及防,落得身死魂消,坠入幽冥。
      漫长的坠落里,时间失去了所有概念。
      没有晨昏交替,没有四季流转,无光无声,无寒无暖,天地间只剩下纯粹的黑暗,和不断沉沦涣散的神魂。那些我以为已经放下的执念,那些深藏骨血的念想,在这片虚无里尽数复苏、疯长。
      我以为我放下了所有过往,可直到神魂离体、奔赴黄泉的这一刻我才知晓,我这辈子所有的内耗、所有的守候、所有的隐忍与深情,从来都只为一个人——屿岸。
      从前守空宅,是守他未归的承诺,守一场遥遥无期的重逢。
      如今坠黄泉,是我的执念不肯散,我的神魂执意要寻他。
      世人都说,人死万事空,前尘皆可弃。
      可我执念入骨,深情刻魂,纵是身死,亦不肯忘,不肯放。
      不知沉沦了多少岁月,浓稠如墨的黑暗终于缓缓褪去。
      入目是无边苍茫的灰白,是独属于幽冥黄泉的荒芜天地。
      这里没有人间的繁花烟火,没有山川风月,没有车马行人,目之所及,尽是沉沉雾气与荒芜冻土。空气里漫着刺骨的阴寒,不是人间隆冬的凛冽,是浸透神魂、冻结魂魄的冷,丝丝缕缕钻透虚无的魂体,让每一寸残存的意识都透着极致的寒凉。
      脚下是湿润冰冷的黄泉古土,踩上去绵软虚无,抓不住半点实感。远处一条长河横贯天地,河水漆黑沉凝,无波无澜,静默流淌千万年,引渡世间万千亡魂,隔绝阴阳两界所有爱恨牵绊。
      这是黄泉,是所有逝者的归途,是所有执念的终场。
      我怔怔伫立在黄泉此岸,神魂漂浮在这片死寂荒芜之间,褪去了人间所有的疲惫与释然,只剩下经年累月、从未消散的深情。
      我终于来到了他停留的地方。
      人间数年,我孤身守宅,岁岁念他,年年等他。我熬过无数自我拉扯的日夜,熬过无人问津的孤寂,哪怕最后逼着自己放下执念、奔赴山海,心底最深处的位置,从来都只为屿岸一人留白。
      旁人以为我释然解脱,唯有我自己清楚,所谓放下,不过是人间无望的自我妥协。
      我的人可以放过过往,我的魂,永远放不下屿岸。
      雾气漫漫流转,笼罩整片黄泉大地,隔绝了前路后路,也隔绝了所有虚妄杂念。周遭死寂得可怕,听不到半点亡魂低语,闻不到半分烟火气息,亘古的荒芜压在心头,让人无端生出无尽怅然。
      我缓缓抬步,虚无的魂体在瘴气中轻轻晃动,漫无目的地向着黄泉深处走去。脚下无路,前路茫茫,可我的意识深处,却有一个无比清晰的方向。
      那是屿岸所在的方向,是我跨越生死、沉沦万世也要奔赴的归宿。
      一路走来,黄泉两岸皆是枯骨荒草,石碑林立,斑驳古老,刻满了世人未了的执念与遗憾。万千亡魂的怨气与思念散在风里,幽幽渺渺,缠绕在河畔,千年不散。
      我看着这片阴阳绝境,忽然想起人间那些日夜。
      我捧着温水,吞下药片,在空宅里熬过一场又一场春夏秋冬,日日望着空荡荡的庭院,岁岁等着不会归来的故人。我曾怨过命运不公,恨过阴阳相隔,痛过深情错付,最后只能自我宽慰,放下过往。
      可原来,所有的放下都是自欺欺人。
      身死魂归黄泉,所有的伪装尽数碎裂,最纯粹、最赤诚、最执拗的爱意,终于挣脱所有束缚,坦荡展露。
      我这一生,为屿岸执念,为屿岸内耗,为屿岸孤寂,最终,也为屿岸赴死入黄泉。
      宿命二字,从来无可逃。
      越往黄泉深处走,周遭的瘴气愈发浓郁,心底的悸动也愈发滚烫。那是灵魂共鸣的震颤,是执念牵引的悸动,是刻入轮回、生生不息的羁绊。
      这片荒芜死寂的幽冥之地,因一个即将重逢的人,忽然有了万千温度。
      前方雾气骤然翻涌,原本空空荡荡的黄泉古道中央,缓缓凝出一道清挺孤拔的身影。
      隔着漫漫灰白瘴气,隔着滔滔暗沉河水,那人静静伫立。
      一身黑西装平平无奇,空气中夹杂着血腥味,不染黄泉半分枯瘴。身姿挺拔如初,脊背笔直,是我刻在心底、念了岁岁年年的模样。他周身萦绕着幽冥独有的清冷气息,褪去了人间的鲜活暖意,多了几分沉淀千年的孤寂与沧桑,眉眼清隽淡漠,立于这片荒芜天地间,自成一道孤寂风景。
      哪怕隔了生死阴阳,隔了漫漫岁月荒芜,我依旧一眼认出。
      是屿岸。
      我的岸。
      是我爱入骨髓、念至身死的屿岸。
      心脏早已停止跳动,可虚无的魂体却骤然震颤,翻涌起铺天盖地的酸涩与滚烫。从前在人间压抑的所有情绪,隐忍的所有思念,克制的所有爱意,在这一刻尽数决堤,汹涌席卷整片神魂。
      人间数年空等,日夜内耗,岁岁孤寂,所有的委屈、遗憾、深情、执念,在看见他的这一刻,尽数有了归宿。
      我曾在人间独守空宅,望断天涯,等不到他归期。
      如今我踏碎阴阳,沉沦意识,身死入黄泉,终于得见故人。
      雾气缓缓散开,吹散了所有朦胧阻隔。
      屿岸缓缓抬眸,漆黑深邃的眼眸穿过层层瘴雾,精准地落在我身上。四目相对的刹那,寂静千万年的黄泉,骤然风起。
      滔滔黄泉水静默翻涌,漫天瘴气停滞流转,整片幽冥天地,仿佛都为这一场迟来的重逢,骤然静止。
      他的眼眸依旧是记忆里的模样,深邃温柔,藏着世间最动人的风月,只是此刻盛满了经年的落寞、隐忍与无尽的思恋。那目光沉沉绵长,越过生死界限,越过岁岁光阴,细细描摹着我的模样,带着失而复得的怔忡,带着沉淀已久的深情。
      遥遥一眼,便抵过人间所有孤寂岁月。
      他静静伫立在原地,身形微微僵住,素来淡漠无波的眼底,掀起了滔天巨浪。千年幽冥孤寂,万年黄泉独坐,仿佛都在这一刻,尽数消融。
      我凝望着他日思夜念的眉眼,魂体微微轻颤,万千话语堵在喉间,最终只化作无声的凝望。
      原来他一直在这里。
      在我看不见的幽冥黄泉,岁岁独坐,年年等候。我在人间熬着春夏秋冬,守着空宅旧梦,日日念他;他在黄泉渡着岁岁年年,守着阴阳界限,夜夜盼我。
      我们隔着一界阴阳,两两相望,岁岁相思,不得相见。
      原来我所有的孤寂守候,从来都不是独角戏。
      良久,他动了。
      屿岸抬步,缓缓向我走来。他走得极慢,每一步落下,都像是踏过了千年时光,踏过了万千执念,郑重而虔诚。玄色衣袂在黄泉冷风中轻轻浮动,清冷的眉眼间,渐渐染上我熟悉的温柔暖意,驱散了满身幽冥寒凉。
      他一步步走近,周身熟悉的气息层层笼罩过来,穿过黄泉的阴冷荒芜,稳稳裹住我的魂体。那是刻入我骨血的气息,是我念了数年、盼了数年的温柔,时隔经年,依旧分毫未变。
      咫尺之距,终于相逢。
      “你来了。”
      他率先开口,声音低沉温柔,带着黄泉经年沉淀的沙哑,藏着压抑了太久的思念,轻轻落在寂静风里,温柔得让人心头发酸。

      简简单单三个字,击溃了我所有的平静,打散了我所有的释然伪装。
      我在人间撑了数年,熬了数年,自愈了数年,以为自己早已无坚不摧,早已看淡爱恨别离。可在他面前,我所有的坚强尽数崩塌,只剩满腔赤诚的爱意与翻涌的酸涩。
      我望着他清瘦温柔的眉眼,轻声回应,语气带着历经生死的怅然,也带着终得重逢的安稳:“我来寻你了,屿岸。”
      我放弃了人间新生,挣脱了红尘羁绊,身死魂落,沉沦万千意识,跨越生死阴阳,只为寻他而来。
      人间山海再好,风月再盛,不及他眉眼半分。
      从前我执着于人间等候,盼他归尘归来,与我岁岁相守。后来我逼着自己放下,奔赴山海,以为余生只能孤身自愈。可神魂深处的执念从未妥协,它告诉我,我的归宿从来不是人间风月,从来不是自由余生,我的归宿,自始至终,唯有屿岸。
      “我知道。”他抬眸凝着我,眼底深情滚烫,藏着无尽的心疼,“我看着你,守空宅,熬长夜,吞药片,度孤年。看着你执念缠身,日夜内耗,看着你忍痛释然,独自奔赴山海。”
      他全都看得见。
      我所有的狼狈与执着,所有的隐忍与孤寂,所有的自我拉扯与艰难自愈,他隔着阴阳,岁岁旁观,寸寸看尽。
      我心口酸涩发胀,虚无的魂体微微颤抖:“既然看得见,为何从不相见?”
      数年光阴,我孤身煎熬,岁岁相思,日夜不得安枕。若他早早现身,我何至于内耗半生,何至于孤寂数年。
      屿岸眼底漫开浓重的愧疚与无奈,他抬起手,指尖悬在半空,想要触碰我的眉眼,却终究忌惮阴阳魂体桎梏,轻轻停滞在半空。
      “阴阳有规,魂体有禁。”他声音低沉沉痛,“我滞于黄泉,困于幽冥法则,不得越界半步。你红尘执念太深,羁绊缠身,我若强行破界相见,会碎你命格,毁你轮回,让你永世困于爱恨,不得解脱。”
      他不能来。
      不能奔赴人间,不能消解我的孤寂,不能抚平我的执念。
      唯一能做的,便是在这荒芜黄泉,岁岁等我,遥遥望我,默默陪我熬过人间所有苦难。
      “我只能等。”他眸色沉沉,字字皆情,“等你挣脱红尘桎梏,等你了结人间执念,等你尘缘散尽,魂归幽冥。我等了你整整数年,从你独坐空宅的第一个长夜,等到你踏出庭院、奔赴山海的那一日。”
      原来我所有的自我救赎,所有的心境成长,所有的放下与释然,都是为了今日的重逢铺路。
      我挣脱了人间的执念牢笼,便解开了困住我们两人的阴阳枷锁。
      我在人间落幕,方能在黄泉与他圆满。
      冷风吹散眼底氤氲的湿意,我静静望着眼前人,数年爱恨纠葛、执念内耗、孤寂等候,尽数涌上心头,最终化为一片温柔的安然。
      人间的遗憾,终在幽冥圆满。
      “我曾试着放下。”我轻声道,语气平淡释然,“我走出了空宅,看过了山川风月,想要好好过完余生,不再为你牵绊。可直到身死这一刻我才明白,我这辈子,从来放不下你。”
      所谓释然,只是红尘绝境里的无可奈何。
      我的人可以妥协命运,我的爱,永远忠于屿岸。
      屿岸眸色微动,眼底翻涌着滚烫的深情,他缓缓收回悬停的指尖,轻声叹息:“我知。你的执念,你的爱意,刻魂入骨,轮回不灭。”
      黄泉千万亡魂,各有各的前尘旧梦,各有各的爱恨别离。可唯独我,跨越生死,不改初心,身死魂落,依旧只为他奔赴。
      “人间数年,苦了你了。”他望着我,眼底是化不开的心疼。
      那些无人相伴的日夜,那些温水伴药的煎熬,那些自我拉扯的内耗,那些望穿秋水的等候,他悉数看在眼里,痛在心底,却无能为力。
      我轻轻摇头,魂体在风中轻轻舒展,褪去了所有人间的疲惫与偏执,只剩重逢后的安稳坦荡:“不苦。所有的煎熬等候,所有的内耗自愈,能换来今日与你重逢,便都值得。”
      从前守空宅,是无望的执念。
      如今赴黄泉,是圆满的归宿。
      黄泉瘴气温柔流转,不再是刺骨的寒凉,反倒裹着绵长的暖意。滔滔河水静静流淌,渡尽前尘爱恨,洗尽人间悲欢,唯独洗不掉我们岁岁相守的羁绊。
      我终于不再孤身一人。
      人间的山海再辽阔,不及黄泉有他相伴。
      “以后,不会再让你孤身一人了。”屿岸向前半步,彻底拉近我们的距离,温柔的目光牢牢锁住我,字字郑重,“人间你孤身渡苦海,幽冥我陪你度余生。从此黄泉岁岁,朝朝暮暮,我伴你左右,永不分离。”
      数年阴阳相隔的遗憾,在此刻尽数弥补。
      我耗尽半生执念,熬过人间万种孤寂,最终沉沦神魂,奔赴黄泉,只为这一场久别重逢。
      旧契重圆,圆的是我们跨越生死的爱意,圆的是我们岁岁年年的执念,圆的是人间未能圆满的相守。
      雾气温柔缱绻,笼罩着两两相望的人。荒芜黄泉不再孤寂,万古寒凉终被深情融化。
      我抬眸望向身前之人,眼底盛满温柔笑意,所有过往的酸涩、委屈、遗憾尽数消散,只剩满心得偿所愿的安稳。
      人间一别,黄泉重逢。
      此生往后,无阴阳相隔,无山海相隔,无离别之苦,无孤寂之熬。
      我沉沦万千意识,奔赴幽冥万丈,终得我所爱之人,岁岁相守,生生不离。
      黄泉漫漫,余生长长,有屿岸在侧,便是人间最好的圆满,亦是我此生唯一的归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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