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长街无旧客 临界夹 ...
-
临界夹缝主街没有天亮。
洛时晦在茶食铺的二楼醒来,披上斗篷,手指习惯性地摸到领口,把扣子扣到最顶端。石镇在枕头底下,他摸了一下,还在。楼下传来劈柴的声音,斧头落在木墩上,闷闷的,劈两下停一下,像劈柴的人在计算剩下的力气还够不够劈完这一堆。硫磺味的煤烟从窗缝飘进来,混着炸油条的油香。有人在天井里咳嗽,嗓子里卡着痰,咳了两声没咳出来,低声骂了一句,用的是东瓯方言,尾音往上翘,不像骂人,倒像在跟那口痰打商量。
他下楼。茶食铺的一楼,阿嬷在灶台边切葱花,一刀是一刀,每刀之间的间隔完全一样,像她手里那把菜刀也带了秒针。她大概六十出头,头发灰白,在脑后盘成一个紧实的小髻,用两根黑色的钢丝夹固定,一根横一根竖,交叉成一个极标准的十字。围裙是深蓝色的粗布,洗得发白,边缘有几块颜色更深的补丁,针脚细密,补的人手艺很好。她旁边坐着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趴在桌上用蜡笔画画,蜡笔只有三根,红的蓝的黄的,画纸上是一栋楼,楼顶有一个歪歪扭扭的太阳。他把太阳涂成蓝色,阿嬷看了一眼没说话,继续切葱花。
“阿嬷早。”洛时晦说。
“早。”阿嬷头也没抬,“豆浆自己倒,糖在桌上。今天蒸的糯米饭加了赤豆,甜口的,你们东瓯人应该吃得惯。”
洛时晦去过东瓯很多次,但不算东瓯人。他没有纠正,只是坐下来倒了碗豆浆。小男孩抬起头,拿蓝蜡笔指着他:“你是昨天来的那些人里面的?你也是死了进来的?”
“阿瑞。”阿嬷的菜刀在砧板上停了一瞬,“不要这样问人家。”
“有什么关系嘛,大家都是死了进来的。”阿瑞继续涂他的蓝色太阳,“我也是死了进来的。我妈妈也死了。我妈妈说她等会儿来接我,她已经等了很久了,不知道为什么还没来。你觉得她今天会来吗?”
洛时晦看着那个蓝色的太阳,沉默了一瞬。“你妈妈叫什么名字?”
“叫周秀英。”阿瑞把蜡笔换到左手,用右手去够桌上的糖罐,“但是阿嬷说我妈妈不会来了,因为她没跟我一起进这里。她去了别的地方。可是我天天在这里等她,她觉得我会等,她就应该会来啊。”
阿嬷的菜刀又停了。这次停得比刚才久。她把葱花拢进碗里,端到灶台另一边,回来的时候顺手把阿瑞的画纸转了个方向。“太阳画在左边好看,右边留给楼。你妈妈要是来了,看到你把太阳画成蓝色,又要说你了。”
“她才不会说我。她会说阿瑞画得真好。”阿瑞把太阳改回红色,改到一半又拿起蓝蜡笔在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蓝色月亮,“这个是给妈妈留的。太阳是我,月亮是她。等我画满一百张画,她就来了。”
洛时晦喝完最后一口豆浆。阿瑞低下头继续画,嘴里念叨着太阳和月亮的颜色。阿嬷在旁边站了片刻,转身去灶台端蒸笼,路过阿瑞身边时抬手摸了一下他的头,动作很轻,轻得像在摸一件自己洗了一辈子、晒了一辈子、叠了一辈子的旧衣裳。
楚曲笔从外面进来,手里端着一杯茶,在洛时晦对面坐下。他难得没有先开口,而是盯着窗外看了一会儿。窗外骑楼底下,那个劈柴的大叔又换成了另一个人,这次是个年轻些的,三十出头,劈得很快,斧头抡起来落下去一气呵成,像在跟木头置气。
“这人叫阿宏。”楚曲笔喝了口茶,“我早上跟赵铮去街尾打水的时候碰到的。东瓯人,以前是码头搬运工,卸了二十年货柜,腰椎间盘突出,四十五岁被辞退。码头的正式工干满二十年有退休金,他是外包的,不算正式工。辞退之后他去找码头讨说法,码头说你不是我们的人,你找外包公司。外包公司说项目结束了,赔偿金发了三千,你签了字的。他说他不认识字,那人让他按手印他就按了。后来他死在出租屋里,尸体好几天才被发现,发现的时候床头还放着那张让他按手印的纸。那张纸上写的不是赔偿协议,是自愿离职申请。他按手印的时候以为那是领钱的单子。”
洛时晦没有说话。他在法庭上见过太多这样的案子。白纸黑字,签字画押,程序上毫无瑕疵。唯一的问题是,按手印的人不知道自己在按什么,让他按的人知道,但不会告诉他。这种案子他接过,也打赢过,但赢得越多越觉得不对。不是赢不对,是这种案子根本不应该出现在法庭上。它应该在码头经理的办公室里就解决,应该在辞退通知发出来之前就解决,应该在一个人为一家公司搬了二十年货柜之后就解决,而不是等人死了再让律师来辩,这个手印到底算不算自愿。
司墨尘把油灯搁在桌角,在洛时晦旁边坐下。“阿嬷跟我说了阿瑞的事。阿瑞是跟她一起进回廊的,不是同一天,是前后脚。阿瑞在阳间死于一场车祸,撞他的司机跑了,监控坏了,目击者说只看到一辆白色面包车,但车牌号没看清。警察登记了,然后就没了。因为他爸爸在他三岁的时候走了,他妈一个人带他,在东瓯没有户口。没有户口就没有学籍,没有医保,没有身份。他妈打了十几年零工,给人洗碗、扫地、照顾老人,攒的钱全用来给阿瑞看病。阿瑞有先天性心脏病,做手术要八万块,她攒到五万的时候阿瑞等不及了。死的那天早上她还跟阿瑞说,妈妈今天发工资,晚上给你买蜡笔。阿瑞说他要画一个蓝色的太阳。”
茶食铺里只有阿瑞翻画纸的沙沙声,和灶台上蒸笼里咕嘟咕嘟的水声。阿瑞把红色蜡笔和蓝色蜡笔并排放在桌上,托着腮帮子看自己的画,嘴里小声念叨着“这个是妈妈,这个是我”。阿嬷从他身边走过,把一碗刚盛出来的豆浆放在他手边,没有催他喝。豆浆冒着极细的白气,在雾蒙蒙的空气里飘了几寸就散了。
虞鉴秋从外面进来。她今天换了一件素色收腰的明制长裙,秋水鉴贴在心口,绒布插在袖口里。她走到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白水,端起来看了看水质,然后放下。“我刚才在街口碰到一个人,叫赵姐。她在阳间是纺织厂的挡车工,干了一辈子,后来厂子改制,买断工龄拿了一万二回了家。女儿嫁去了外省,儿子在工地上出了事,老伴比她早走十年。她一个人住在老房子里,靠捡废品过日子,死在一条巷子里。她跟我说,在这里挺好的,不用交房租,不用排队挂号,腰椎也不会疼了。她唯一想不通的是,她给纺织厂挡了三十年车,没有请过一天假,没有出过一匹次品,最后拿到的是一万二的买断金和一张光荣退休的奖状。奖状是印的,名字是手写的,手写的那个人把她的姓写错了,三点水的沈写成了沈去掉三点水的那个沈。她拿回去想改,工会的人说改不了,已经盖章了。”
虞鉴秋把杯子放下来,杯底磕在木桌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响。“她用镜面照过那面锦旗。不是锦旗本身,是锦旗上的逻辑。锦旗上写着‘光荣退休三十年’,但她在纺织厂一共干了三十年零四个月。一开始四个月不算,因为那四个月是试用期,没有签正式合同。六十年代进厂的时候,所有人都是先进厂干活,半年之后再签合同。那半年不叫试用期,叫考察期。但她退休的时候人事翻出那本六十年代的花名册,说你看,你的入职日期是六月份,不是二月份。她二月份就在车间里挡车了,但没有白纸黑字。没有白纸黑字,就等于不存在。”
洛时晦把石镇从左手换到右手。在法庭上,没有证据等于没有发生过。这是程序正义最基本的逻辑。他花了半辈子践行这个逻辑,也花了半辈子在被这个逻辑反噬。
巫半非从楼梯上走下来,今天换了一件半黑半白的交领短衫,纱绫在腕上缠了比昨天更多圈。她在洛时晦旁边坐下,自己倒了碗豆浆,喝了一口,放下。“你们在聊赵姐?我也碰到她了。她跟我说她每天去雾里捡废品,捡回来洗干净补好放在骑楼底下。我看了她补的衣服,针脚比缝纫机还齐。”她顿了顿,把纱绫往手腕上又缠了一圈,“你们说,她活着的时候挡了三十年车,没有出过一次错。死了还要在这里补东西、分东西。她图什么?”
“图个念想。”林杳茫的声音从角落里传来。他坐在最暗的那个角落,灰蓝色连帽衫几乎和墙面的阴影融为一体。没有人注意到他什么时候坐在那里的。他把手里那颗灰黑色的小石子放在桌上,石子滚了半圈停在一只空碗旁边。“在阳间的时候,东西做得好坏是有区别的。做得好有人夸,做得差有人罚。她挡了三十年车,次品率是最低的,车间主任表扬过她三次。三次,她全记得,哪一年哪一天哪句话,一字不差。”
林杳茫说话的时候没有看任何人,目光落在桌面那颗小石子上,像是在对那颗石子说。“她在这里补衣服,不是因为有人需要她补,是因为补衣服的时候她能想起那三次表扬。一个人一辈子的尊严,被压缩成了三句话。没有这三句话,她就什么都没有了。不是物质上的没有,是精神上的没有。你们在阳间至少还有人记得你们的名字,她呢?工会的人连她的姓都写错了。”
茶食铺里安静了很长时间。蒸汽从蒸笼里冒出来,白茫茫的一团,升到半空被雾气吞没,像从来没有存在过。阿瑞画完了第一百张画,他把太阳涂成红的,月亮涂成蓝的,妈妈站在太阳和月亮中间,裙子是黄的。他把蜡笔整整齐齐码在桌角,把画纸举起来给阿嬷看。“阿嬷,这张画得最好看,妈妈一定会喜欢。对不对?”阿嬷把菜刀放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接过画看了很久。“嗯,画得最好看。等你妈妈来了,阿嬷帮你裱起来,挂在那面墙上,让所有人都看到。”
洛时晦把石镇放进口袋,起身走到骑楼底下。老陈坐在他的修表摊前,镊子夹着一颗只有芝麻粒三分之一大的螺丝,往表芯里送。手很稳,稳得不像是七十多岁的人。洛时晦在他摊前站了片刻,老陈抬头看了他一眼。“新来的?豆浆喝了没有?阿嬷的豆浆要趁热喝,凉了就不是那个味道了。我喝了四十多年,每天一碗,从来不落。”
“喝了。”洛时晦说。
“那就好。喝了阿嬷的豆浆,就算是这条街上的人了。”老陈把镊子放下,拿起绒布擦了擦表盘,“这条街上的人都是这么来的。第一天喝一碗豆浆,第二天帮忙劈两下柴,第三天就发现自己在这里住了一辈子。不是不想走,是走不了,走到半路又回来了。因为出去没有豆浆喝,也没有人帮你把姓写错。阳间那些人,连你的姓都懒得写,更不会帮你裱画。”
他把表盘放回木盒里,拿起下一只坏表,对着光看了很久。“但在这里,你做什么都有人看着。劈柴有人看着,修表有人看着,画蓝色的太阳也有人看着。不是监视,是‘我知道你在’。知道这个地方有你在,我就不算一个人。”
街上,阿宏劈完了最后一根柴,把斧头搁在木墩上,用袖子擦了把汗。赵姐从雾里捡回来一只破了洞的竹篮,坐在骑楼底下用细竹条补那个洞,补得很慢,竹条在她手里弯来弯去,终于卡进那个洞的边缘,她用拇指按了一下,竹条弹起来,没卡住。她又按了一次,还是没卡住。第三次她把竹条在水里浸了一下,软了,才卡进去。她把篮子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满意了,放在骑楼底下那只已经堆了半满的竹筐里。谁需要就拿走。不要钱。
林杳茫从茶食铺里走出来,拉了拉兜帽,在骑楼的阴影里站了片刻。没有人跟他说话,他也没有跟任何人说话。他只是在路过老陈的修表摊时停了一瞬,看老陈把一颗螺丝送进表芯里,然后继续往前走。他的脚步很轻,轻到老陈完全没有察觉有人在他身后站过。
但阿瑞看见了。阿瑞举着那张画从茶食铺里跑出来,追到骑楼底下,仰头看着这个灰蓝色的、存在感极低的人。“叔叔,你要不要看我的画?我画了一百张了。这张画得最好看。这个是太阳,这个是我,这个是妈妈。你看了我的画,你就是我的朋友了。你觉得我妈妈今天会来吗?”
林杳茫低头看着那幅画。红色的太阳,蓝色的月亮,黄色的裙子。沉默了很久。
“会的。”他说。声音很轻,轻得像雾里飘过的一粒灰。“你画满一千张的时候,她就来了。”
阿瑞低头数了数自己还剩多少张纸,然后抬头笑了。“好,那我要画快一点。叔叔你要走了吗?下次你回来的时候,我应该就画到五百张了。”
林杳茫没有回答。他把兜帽往下拉了拉,转身继续往前走。灰蓝色的身影慢慢融进街口那片灰雾里,像一滴水消失在海中。阿瑞抱着画纸站在骑楼底下,对着他消失的方向看了很久,然后跑回茶食铺,把刚才的蓝月亮又涂了一层颜色,让它看起来更蓝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