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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碑上有碑名 平台很大, ...

  •   平台很大,大到六个人分散站开后,每个人之间都隔着一小片沉默。刚从死亡边缘爬回来的人,肌肉还没来得及放松,就被这片悬在雾海之上的空旷空间托住了。洛时晦站在平台边缘,脚下是翻涌不息的灰色雾海。没有护栏。远处,另外两座悬浮的平台遥遥相对,左侧泛着规整的冷白光,右侧裹着暗红的火光。天堂界,地狱界。三条路的终点,竟在同一片雾海里鼎足而立。

      江然背靠着石碑坐下来,眼镜歪在一边。他摘下来用袖口擦,擦了好几遍还在擦。“我公司的名字叫什么来着?我记得我办公桌在十七楼,靠窗,桌上有个蓝色的杯子。杯子上印着字。什么字来着……”

      苏晚蹲在他旁边,把平安符放在膝盖上,用指尖一点一点抚平布片上的褶皱。“我叫苏晚。我奶奶叫周秀英,住在东瓯老城区信河街,门牌号是七十三号。我记得这个,我就还能记得她长什么样。”

      楚曲笔靠在一根残破的石柱上,从口袋里摸出一颗水果糖递过去。“柠檬味的。刚才在九楼那家住户的茶几上拿的。吃一颗,血糖上来就没那么晕了。”苏晚接过糖,拆开糖纸放进嘴里。很甜。眼泪忽然就下来了。楚曲笔没有安慰她,只是往她旁边站了一步,挡住从雾海里吹上来的冷风。

      司墨尘站在石碑旁边,油灯放在脚边,手指在碑面上轻轻划过。那些名字密密麻麻,新旧交叠,有的锋利如新刻,有的已经磨得只剩浅痕。在最后一行找到了“忘川楼”三个字,旁边并列着六个名字。七个人进来,六个人出来。

      “那个人没出来。”司墨尘说。

      没有人问“哪个人”。在初始大厅里他蹲在最角落,没有说过一句话。进楼之后一直跟在最后面,走过转角时偶尔会回头看一眼,像是在等什么人叫他,但没有人叫。雾气缠上他脚踝的时候,他张了张嘴,声控灯刚好灭了,连最后的声音都被吞进了黑暗里。

      “下次进副本之前,先问名字。”司墨尘说。

      “说得好像还有下次似的。”楚曲笔把扇子打开又合上,“石碑底下刻的那行小字。人性阈值下降百分之三。什么叫人性阈值?下降了会怎样?”

      洛时晦转过身。“每通关一个副本,人性就会下降一定比例。降到某个临界点以下,可能就不再是人了。忘川楼里墙上那些涂鸦,楼梯间那些脚步声,901里那个抱着膝盖半透明的人影,都是之前通关失败的人。被副本同化,变成副本的一部分。这叫固化。”

      他顿了顿,声音平得像在宣读判决书。

      “我们刚才拿到的三把钥匙,是神性残片的载体。每碰一次遗物,神性浓度就上升一点,人性阈值就下降一点。变强和保持人性,在回廊里是互斥的。你用多少力量,就要付多少代价。不是现在付,是攒着,攒到最后一次性清算。”

      江然摘下眼镜。“那我们不用不就行了?就普通地走,不通关,不碰遗物,找个安全的地方躲着……”

      “雾会吃记忆。”楚曲笔打断他,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戳在要害上,“你刚才已经想不起来公司名字了。再过一天可能连自己叫什么都会忘。进副本是死,不进也是死,用能力是死,不用也是死。这个回廊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人活着出去。那还玩什么?”

      “照玩。”洛时晦说。

      他面向众人。斗篷领口扣到最顶端,只露出一双深棕色的眼。那双眼很沉,不是冷的沉,是看得太清楚之后的沉。像东瓯老城区那些在梅雨季里浸了百年的青石板,水一冲,纹路反而更清晰了。

      “第一,回廊没有给我们拒绝进副本的选项,但给了我们选副本的余地。有选择就有策略,有策略就有胜算。第二,神性侵蚀和认知同化,目前还没有到不可逆的阶段。石碑上刻的是百分之三,不是百分之三十。只要控制使用频率,可以暂时撑住。第三,石碑侧面刻了十几次我的名字。每一道都比上一道更浅,但没有一道刻到了底。这意味着之前十几次我都失败了,但每一次都留下了路标给下一次。那些石子、纸条、镜子上的裂痕,都是前一轮的我留下的。”

      他停顿了一下,把石镇从左手换到右手。

      “一个人走不出去,但一个人可以替下一个人铺路。现在我们有六个人。”

      沉默持续了大约三次呼吸的时间。然后楚曲笔笑了一声,拿扇子敲敲手心。“那队长,接下来怎么安排?”

      “我没说过要当队长。”

      “你不用当。”楚曲笔把扇子往腰后一别,“你已经是了。”

      司墨尘把油灯举高了一点,暖棕色的光落在石碑上,让那些名字的影子在石面上轻轻晃了一下。这个动作没有任何宣誓的意味,他只是觉得队长身边该有盏灯。苏晚把平安符放回领口里,站起来。江然重新戴上眼镜,用袖口把镜片擦干净。

      洛时晦没有说“谢谢”,也没有说“我不会让你们失望”。他只是把石镇放回斗篷内侧的口袋,指尖摩挲过虎口的疤,然后转身看向平台另一侧。雾气散去了一些,露出延伸出去的石桥。桥面很窄,仅容两人并行,两侧没有护栏,底下就是翻涌的雾海。桥的尽头是另一座石台,隐约能看到几道人影在雾中晃动。其中一道身影双臂交叉靠在石柱上,姿态松散,左耳有什么东西在冷光下轻轻晃了一下。

      “走吧。去下一座平台。能汇合就汇合,不能汇合至少可以交换信息。”

      石桥很窄,脚踩上去的时候能感觉到桥面微微晃动。洛时晦走在最前面,脚步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司墨尘拎着油灯跟在他身后,暖棕色的光照亮前方的路。楚曲笔走在中间,偶尔回头看一眼身后的苏晚和江然。苏晚攥着平安符,嘴唇抿得很紧,但步子没有犹豫。

      桥面又晃了一下,比刚才更剧烈。苏晚一个趔趄,楚曲笔抓住她的手腕把她拽回来。“看脚下别看雾。这雾会吃人。”

      石桥尽头,那座平台的轮廓越来越清晰。上面有三个人。最前面那个双臂交叉,半黑半白的纱绫从袖口垂下来,在风中轻轻飘动。她歪着头看着走近的众人,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你们也是人间阵营的?真巧,我们也是。不过我有个坏消息,这座平台不让人多待。石碑上说,每座平台最多停留两炷香时间,超时会强制传送到下一个副本。传送地点随机,不保证还是人间界。”她顿了顿,左耳的银坠子在冷光下晃了一下,“所以我建议,有什么要聊的,边走边聊。”

      洛时晦走下石桥,目光扫过这三个人。靠墙的那个穿深蓝色工装外套,手背上有道旧疤。蹲着的那个穿黑色短袖,腰间别着一根被折成三截的铁丝。说话的姑娘穿着半黑半白的改良旗袍,开叉到大腿,配黑色细高跟,在这样的环境里显得极不合时宜。但她站在那里,姿态比谁都自在。

      “洛时晦。人间阵营。”

      “巫半非。人间阵营。神性是断句模糊,能让规则的边界变得不确定,在黑白之间劈开一条灰色生路。”她指了指身后两个人,“刘建国,赵铮。都是我在半路上遇到的。”

      洛时晦点了点头,把自己这边的人也简单介绍了一遍。巫半非听完,目光在楚曲笔身上停了一瞬,在司墨尘身上停了一瞬,最后回到洛时晦身上。

      “忘川楼通关了?三把钥匙,一面镜子,一个会学人说话的怪物。能活着出来的人不多。我在这座平台上等了快一炷香,只等到你们一队。”她把纱绫往手腕上缠了两圈,动作熟练,但手指在微微发抖。不是冷,是指尖在习惯性地等什么不好的事发生,而今天那件事没有来,她反而更紧张了。

      “走不走?”洛时晦问。

      “走。反正这座平台最多再待半炷香,与其被强制传送,不如自己选条路。你有方向吗?”

      “往前。先摸清人间界的整体布局,再决定下一步。”

      巫半非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你这人说话跟下判决书似的。不过比我自己瞎猜靠谱。行,跟着你走走看。”

      一行人重新出发。九个人沿着石桥往雾海深处走去。苏晚走在队伍中间,手里的平安符已经被她攥得发热。刘建国走在最后面,时不时摸一下手背上那道旧疤。“宏达汽修,干了十几年,这道疤是排气管烫的。我老婆总说让我换个工作,我说不换,修车是我的手艺。现在想想,应该听她的。她骂我的时候,我应该好好听的。”

      赵铮在旁边,把那截铁丝从腰间解下来握在手里。“我妹妹的。叫赵琳。喜欢画画。她走的时候手里还攥着一支笔。”

      巫半非走在洛时晦侧后方,纱绫在腕上缠了又松,松了又缠。“忘川楼。东瓯那边有个老说法,说忘川不是一条河,是一口井。井水喝了就能忘了生前的事。但井边总守着个老太婆,她不让你喝,要你先听完她讲的故事。听完了,你就不想喝了。因为故事里讲的都是你活着的时候最舍不得的事。”

      “那这个故事讲得也太残忍了。”楚曲笔打开折扇又合上。

      “轮回本来就是残忍的。给你一次机会重新来过,代价是忘了上次犯的错。忘了怎么错,就会怎么再错一遍。然后再来一次,再忘一次。永远循环。这才是最狠的惩罚。”

      洛时晦在前面听着,没有回头。他想起了石碑侧面那些名字,那十几次重复的“洛时晦”。每一次都从头开始,每一次都在六楼转角捡到上一轮的自己留下的纸条,每一次都在十楼镜子里看到沈觉妄的背影。然后每一次都没有走到底。

      但他把路标留给了下一次。这一次他捡到了那些石子,读到了那些纸条,看到了镜子上的裂痕。那些不是巧合。是十几次失败堆出来的唯一一条生路。

      “前面有光。”司墨尘忽然说。

      雾海尽头,隐隐约约能看到一座比之前更大的平台。平台中央亮着一盏灯,暖黄色的。灯下坐着一个人,穿灰蓝色连帽衫,兜帽压得很低,只露一截冷白的下颌。他的存在感极低,低到坐在那里就像雾的一部分,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手里捏着一颗灰黑色的小石子,在指间慢慢转着。

      “这里是临界夹缝的第一座中转站。”那人说,声音很轻,像怕吵醒什么,“比刚才那座平台安全,可以待得久一点。但也不是绝对安全。雾还是会渗进来,只是速度慢一些。”

      洛时晦看着他手里的石子。灰黑色,指甲盖大小,边缘圆润。和他口袋里那几颗一模一样。

      “石子是你放的?”

      那人没有回答。他把石子放进口袋,站起身来。“我叫林杳茫。地狱阵营。不过暂时不打算回地狱那边。你们缺不缺人?”

      楚曲笔眯起桃花眼。“地狱阵营来人间的地盘,还主动要求入队?”

      “地狱那边的副本太吵了。沈觉妄那队人天天搞破坏,动不动就把副本砸个窟窿。我喜欢安静点的地方。”

      他说“沈觉妄”三个字的时候,语调没有任何变化。但洛时晦注意到,他的手在口袋里轻轻拨了一下石子,和洛时晦自己无意识摩挲石镇的动作几乎一模一样。

      “你可以跟着。”洛时晦说,“不过我们要先在这里休整。”

      林杳茫点了点头,重新坐回灯下,往旁边挪了挪,让出一片空地。像一个等公交的人,在末班车终于来的时候,往旁边挪了一个位置。

      众人分散坐下。苏晚靠在石柱上闭眼休息。江然拿出笔记本在上面写字,把所有还能记得的东西都写下来,怕明天就忘了。刘建国和赵铮坐在角落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修车和画画。司墨尘坐在洛时晦旁边,把油灯放在两人中间。灯芯没有点燃,但灯座还在微微发温。

      “镜子里那个人。沈觉妄。你认识他。”司墨尘说。这不是疑问句。

      “认识。”

      “那些石子也是他放的?”

      “不是。”洛时晦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灰黑色的小石子,放在掌心里,“沈觉妄不会放石子。他要是想帮我,会直接走到我面前,骂我一句,然后把路砸开。”

      “那他是……”

      “故人。很故的故人。”

      司墨尘没有再问。他只是把油灯往洛时晦那边推了半寸。洛时晦没有说谢谢,但也没有把油灯推回去。

      林杳茫坐在灯下,手里那颗石子不知什么时候又出现在他指间,慢慢转着。他的目光越过跳动的灯火,落在洛时晦左手虎口那道浅疤上,看了一瞬,然后移开。没有人注意到这个目光。

      雾海深处,隐隐传来钟声。一声,又一声,节奏缓慢,像在报时,又像在召唤。所有人同时抬起头。

      洛时晦站起来,望向钟声传来的方向。“是下一座平台的入口。如果我们想继续往前走,最好现在就动身。”

      “不往前走,怎么知道回头路还在不在。”楚曲笔替洛时晦接了话。

      众人再次出发。九个人沿着石桥继续往雾海深处走去。林杳茫走在队伍的最后面,脚步轻得没有任何声响。他经过洛时晦刚才坐过的位置时,弯腰放下一颗灰黑色的小石子。尖头指向石桥的方向。然后他直起身,拉了拉兜帽,跟上了队伍。

      中转站的灯火在他身后静静亮着,暖黄色的光在灰雾里慢慢缩成一个小点,然后被雾吞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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