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理学》GrapefruitLover

1、 第一章 不碰杯子的人

　　卡桑德拉·维雷特把卷宗合上，推到桌角。

　　对面坐着香料商塞克斯图斯，手指反复捻着一颗没药珠，捻得表面发亮。他已经把同样的描述重复了三遍——罐子怎么排列、卫兵怎么查、自己怎么失眠了四个晚上。每一遍措辞几乎完全一致，像是提前演练过的。

　　卡桑德拉没有打断他。她在等第四遍开始时，截住了他。

　　“您说‘罐盖按直径大小排列’。”

　　“对。”

　　“直径最大的是哪一个？”

　　塞克斯图斯愣了一下。“肉桂。”他答得很快，“最大那个是肉桂，第二是……”

　　“您记得罐盖的尺寸顺序，却记不住前天早饭吃了什么。”卡桑德拉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像在读一份已核对过的清单，“您在第三次描述中提到‘早上吃的是无花果面包’，但在第四次描述中改成了‘没吃早饭’。您自己注意到了吗？”

　　塞克斯图斯的捻珠动作停了。

　　“您那晚确实被下了药。”卡桑德拉说，“但不是让您失去嗅觉的药。那是一种干扰短期记忆锁定的制剂。他把罐盖按尺寸排列好，摆在您面前，不是为了让您记住——恰恰相反，是为了让您的记忆只记住这个顺序，从而覆盖掉当天其他所有细节。”

　　她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纸，上面画着一幅简图。

　　“香料按熔点重新排序，说明他需要知道每一味香料的熔化温度。这跟配方有关。罐盖尺寸按顺序摆放，说明他在测试您记忆的可覆写极限。他需要知道一个人能在多短的时间内，被灌入一组新信息并且完全接受它。”

　　她抬起眼。

　　“您只是一个测试对象。他选的不是您这个人，而是您的店铺——香料种类齐全、排列整齐、便于标记。”

　　塞克斯图斯张了张嘴，半天才挤出一句：“那我该怎么做？”

　　“什么都不做。”卡桑德拉把那张简图翻到背面，上面写着一行小字，“他还会回来做第二次实验。到时候，您只需要做一件事：别碰杯子里的任何东西。如果他请您喝什么，您就说……”

　　她停顿了一下，从笔筒里抽出一支削好的铅笔，在纸上写完那句话，推过去。

　　塞克斯图斯低头看。纸上写着：

　　“告诉他：这杯里加了茴香，而您对茴香过敏。”

　　“为什么？”他问。

　　“因为茴香是唯一一种——”卡桑德拉站起来，拿起外套，“和月桂、铜锈、褪色鸢尾同时发生反应时，会抵消药剂自身残留的植物气味。如果他真的懂行，他会闻出您这句话是真是假。”

　　她走到窗边。窗台上的薄荷已经被她移走了三株，剩下四株排成一行，间距相等。

　　“他如果闻出来了，就会知道您背后有人。”

　　她系好外套的最后一颗纽扣，回头看了他一眼。

　　“到时候，他会来找我。”

　　她走出店铺。门轴发出轻微的一声吱响，然后合上了。

　　阳光落在她刚才坐过的椅背上，把椅面照出一层浅金色的光。那圈光里没有任何灰尘浮动。整个房间的尘埃，似乎在她起身的那一刻，也暂时停止了运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