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海浮生祭》乔木生

1、序 积尸草木腥，流血川原丹 指尖触

　　指尖触到一片黏腻的冰凉。抬起手，看见自己掌心里全是暗红、半干的血迹，正顺着指缝滴落在胸口。
　　“这是哪儿？我是谁……到底发生了什么？嘶——”
　　头痛欲裂，太阳穴突突地跳，他艰难地撑起身体，手臂发抖，视线从模糊变得清晰。
　　“啊！”
　　眼前的一幕把他所有的念想瞬间击碎。
　　四周是尸骸堆砌的绝壁。密密麻麻挤压在一起的尸体成为令人窒息的肉墙，一直延伸到视线的尽头。大部分尸体都已不再完整，温热的血液正冒着白气，从残缺的断臂、咬碎的脖颈、甚至被掏空的腹腔里不断涌出，顺着尸山蜿蜒而下，汇聚成一条黏稠而猩红的河流，在寂静中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咕嘟”声。
　　有些尸体已经被彻底碾碎，血肉模糊地化作了一滩滩肉泥与地上的泥泞黏合在一起。街道上散落着不同年龄、性别的头颅、四肢，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腥甜往他喉咙里灌。
　　再也无法忍受。
　　“呕！”
　　他猛地侧过身，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狂呕。
　　“发生了什么！”
　　伏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息，可吸进去的每一口空气，都裹挟着浓稠的血腥又再次让他忍不住作呕。
　　暗红色的血河漂浮着破碎的衣帛和散落的发丝，他的脸就这样浮现在了那猩红之上，几缕被血黏湿的碎发凌乱地垂在额前，五官生得极好，眉眼舒展，唇峰精致，那双本该明亮的双眸此时却布满血丝充满恐惧。身上穿着件黑金交织的长衫，布满繁复的暗纹，质地上乘，几道撕裂痕迹贯穿了金色的衣襟，像是某种野兽，用利爪生生撕扯出来的。上面暗红色的血污早已将金线浸透。
　　“这，是我？”
　　突然，一声尖锐的鸟鸣划破了夜空，他猛地抬头，向后退了几步双腿一软跪在地上，死命地用双手捂住嘴巴，将喉咙里即将发出的惨叫堵了回去。
　　月光如惨白的裹尸布，包裹在这片被屠戮的城池上。
　　借着这惨淡的光晕，他看到无数尸块随意抛掷挂在房檐屋顶。层层叠叠的肢体挤压、交错，宛如一幅恐怖的修罗画卷。老人上半身的枯骨卡在飞檐的兽吻里，张着嘴，一只干瘪的眼珠摇摇欲坠；孩童像破败的布娃娃，有的脸被压在躯体下，露出青紫的小手，有的半个身子悬在屋檐外，随风晃荡；妇人的长发垂落，缠着断裂的木簪和破碎的衣料，血液顺着发丝落在街道，房子在淌血。
　　滴答。滴答。每一声轻响，都将他仅存的理智一点点拖入深渊。
　　站在这座由血肉筑成的坟场中，没有活人气息。连他，都开始怀疑自己究竟是生还是死，他已经丧失了思考的能力，仅存的求生欲在大喊！
　　逃，快逃！
　　不知道城门究竟在哪个方向，他只是觉得，如果继续留在这里，自己也会变成那尸块中的一部分。凭着脑海中一闪而过的直觉，朝前跑去，低头死死盯着脚面，强迫自己不去看两旁堆叠的尸骸，可耳边仿佛有无数冤魂在低声咒骂，猛地捂住耳朵，踉跄着向前冲。经过一处倒塌的牌坊时，一只从尸堆中垂落的手突然勾住了衣摆，他浑身一僵，头皮瞬间炸开，心脏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颤抖着蹲下身，用尽全身力气一个个掰开僵硬的手指，指甲在尸体的手背上划出深深的血痕。逃也似地飞奔，连滚带爬，再不敢有丝毫停歇。
　　他很怕，怕自己是这场屠杀唯一的幸存者，但更怕自己是这场杀戮的参与者。
　　不知道跑了多久，直到一座灰黑色的城门出现在眼前。
　　门楣上嵌着一块暗青色的石匾，刻着“无启国”三个大字。
　　翻找记忆里每一个角落，却找不到任何与这三个字相关的痕迹。
　　他不敢停歇，走上前双手抵住冰冷的石门，用尽全力向外推。
　　一股寒风裹挟着碎雪，瞬间灌入他的衣领，像无数把冰刀狠狠扎进毛孔。凛冽的寒气在呼啸。他下意识回头，身后的城池像一块巨大的腐肉，无数尸骸填满了街道与屋顶，在黑暗中散发着死气。
　　他逃也似的踏入了那片冻得坚硬、覆盖着薄冰的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