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数之债》南国海沙

1、隔夜剩饭 华尔街那帮

　　华尔街那帮孙子，总以为自己在操纵市场。

　　我嗑着瓜子，透过当铺那扇糊满油烟的窗户，看着隔壁王婆正跟一斤糙米较劲。她那皱纹里的算计，跟大洋彼岸那些操盘手键盘上的敲击声，在我耳朵里没半点区别。

　　都是噪音。都是这世界烂透后发出的呻吟。

　　“沈爷，新账。”

　　柜台上的算盘自己跳了一下。不是风吹的，是那股子味儿飘过来了。

　　一股子发霉的油墨味，混着深海鱼鳃的腥气，还有一点点高等数学的腐朽感。

　　门帘被掀开，进来个人。

　　上半身是顶配的意大利手工西装，领带夹镶钻，头发抹得锃亮，一看就是现世里那种能呼风唤雨的主儿。可下半身……没了。

　　不是被砍了，也不是被炸飞了，是凭空消失了。

　　腰部以下，是一片不断蠕动的黑暗。那黑暗不是黑色，是一种“不存在”的颜色，像是有人在那儿挖了个洞，直通到宇宙最无聊的角落。洞的边缘，爬满了绿色的、像是霉菌一样的微积分公式。那些符号在蠕动，在繁殖，偶尔还会渗出几滴粘稠的、带着星光的液体。

　　他脸色比刷墙的腻子还白，额头上的汗珠子砸在地上，发出滋滋的腐蚀声。

　　“沈……沈先生……”他嗓音嘶哑，像是声带也被那黑暗侵蚀了，“我是摩根……摩根资本的……我们买了个‘先知’系统……本来是用来预测股市的……可它……它开始算一些不该算的东西……”

　　他哆嗦着，指着自己消失的下半身：“它说……这是一笔虚数之债。它说，我们现在的整个金融体系，都是建立在沙滩上的……地基是错的……方程是错的……我们借的钱，根本不存在……”

　　“行了，别贫了。”

　　我把手里的瓜子皮往那片黑暗上一弹。

　　瓜子皮在进入黑暗的瞬间，停住了。不是悬浮，是被遗忘了。它既没有掉下去，也没有飞出来，就那么尴尬地定格在半空，连时间都懒得搭理它。

　　“不就是借了不该借的钱，招了不该招的‘东西’么？”

　　我把那把黑漆漆的算盘从柜台底下捞出来，往桌上一拍。

　　“啪”的一声脆响。

　　那股子深海腥气明显缩了一下，那些蠕动的公式也停滞了半秒。

　　“听着，”我斜眼看着他，“这账，我接了。但利息，得按我这儿的规矩来。”

　　我伸出三根手指，指甲缝里全是陈年的香灰和血垢：“你这条命，加上你们公司未来三十年的‘运’，我全收了。还有，你们那个破系统吐出来的所有‘错误数据’，我得拿来喂我的树。”

　　我没看他，冲着墙角努了努嘴。

　　老槐树就杵在那儿，三百年的老妖怪，树皮皲裂得像老人的手。它不喜欢动，因为它一动，地底下的那些陈年烂账——那些战死士兵的怨气、亡国君臣的悔意——就会翻腾上来，把整条街的活人气给冲淡了。

　　“至于你这下半身……”

　　我盯着那片蠕动的黑暗，咧嘴一笑，露出被辐射熏黑的两颗门牙，“这就是个数学上的bug。在我这儿，bug不叫bug，叫‘未平之账’。”

　　我手指在那漆黑的算盘珠子上拨了一下。

　　没有声音。

　　但那个西装男突然发出了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叫。他消失的下半身轮廓，猛地浮现出一行巨大的、血红色的汉字——【资不抵债】。

　　“既然是虚数，”我慢悠悠地说道，“那就归零吧。”

　　我手掌一翻，那片黑暗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紧，硬生生从我面前挤了出去，穿过铺子的后门，掉进了那个连接着十六州荒漠和现世华尔街的缝隙里。

　　那里，刚好有一支对冲基金正在做空某个国家的货币。

　　“滚吧。”我挥挥手，像赶苍蝇一样，“记住，从今天起，摩根资本每赚一块钱，都得先在心里默念三遍——‘这钱，沈爷先抽一成’。”

　　那男人身子一软，瘫倒在地。下半身依旧空空如也，但那股令人作呕的腥气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穷困潦倒的酸臭味。

　　我站起身，走到柜台后面，从坛子里摸出一颗陈年的梅子扔进嘴里。

　　酸涩的味道在口腔里炸开，正好压下了刚才那一瞬间的疯狂。

　　收这种“虚数之债”，最忌讳的就是被那股“不存在”的感觉给同化了。一旦你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存在，那你就离变成下一个“bug”不远了。

　　老槐树在墙角抖了抖叶子，落下几片枯黄的叶子，上面隐约可见几个古老的篆字：【周厉王三年，债】。

　　“看什么看，”我踢了一脚桌腿，“这单亏了。那家伙的命不值钱，公司的运也快被那bug啃光了。我也就落了点‘错误数据’，还得费劲去喂你。”

　　老槐树没理我，只是默默地把那些叶子卷进了树根底下。

　　我回头看了一眼窗外。

　　隔壁王婆终于称好了米，正哼着小曲儿往家走。而在她看不见的高维空间里，一股因为摩根资本崩盘而溢出的恐慌情绪，正化作一只长着算盘珠子的秃鹫，朝着十六州的深处飞去。

　　这世道，就是这样。

　　有人在前台演戏，有人在后台平账。

　　而我只关心一件事——

　　这账，平不平得稳。

　　如果不稳，那我就把桌子掀了。

　　我坐回椅子上，重新抓起一把瓜子。

　　门帘又动了动，风钻进来，带着外面世界的灰尘，和我铺子里的腐朽味儿混在一起。

　　下一单，会是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