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红颜》春明景

1、第 1 章 你我之间，

　　她终于肆意的笑了一回，不似平时作假的客套，在得偿所愿中掺了点别的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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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宫里莫名多了一位妃子，叫做舒茗，据说是皇帝从烟花巷带回来的，卖艺不卖身。

　　说来也怪，皇帝整日沉迷政事，从不歇在后宫，连与他一同长大的贵妃娘娘，他也只是偶尔去看看，不知最近怎么突然改了性子，做出这样一桩惊天动地的事来。

　　大臣说，陛下定是被妖妃祸国。

　　妃嫔说，定是狐媚子勾引了陛下。

　　各种谣言如浪起，被皇帝一个巴掌拍了下去。

　　他专门开了一场盛宴，当着大臣妃子的面一把将舒茗搂入怀中，居高临下道：“朕的女人，朕乐意宠，若再有谁非议，小心自己的脑袋。”

　　瞧瞧，妥妥的昏君做派。

　　老太傅被气的半死，一病不起，昏迷时还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就差没把“昏君”两个字摁皇帝脸上。

　　任宫外风起云涌，舒茗在宫中泰然自若，仿佛是来皇宫度一场远行，不管旁人杂事，天亮就离去。

　　其实说出来谁也不信，皇帝虽是夜夜宿在疏影宫，却从未更进一步，二人清清白白。

　　舒茗对此无所谓，她的侍女流云倒先忍不了，着急道：“娘娘，您偶尔也主动一次啊，陛下那么宠您，您从来是不冷不热，这样下去怎么行？”

　　流云从小在宫中长大，见过很多妃子为了往上爬几乎使出浑身解数，而皇帝依旧不理不睬，现在皇帝像吃错药般迷恋舒茗，怎能不抓紧机会一跃而上!

　　舒茗低头把玩手中的虞美人，淡笑不语。

　　“您现在风头正盛，要星星皇上都能架梯子给您摘下来，这还不好吗？”流云一时嘴快：“我看陛下都不像个皇帝了——”

　　说到一半，她立马捂住自己的嘴，四下看去，发觉没别的人在听，才松了口气。

　　她见舒茗总是这个反应，干脆换个话题：“再过几个月便是陛下诞辰了，娘娘可想好献什么了？听说贵妃在绣一幅九龙御珠图，大抵今日就要完工，娘娘要不也绣个荷包，皇上肯定喜欢，绣什么样式呢......”

　　流云苦恼思索，舒茗望着天边皎洁无暇的弯月，思绪渐渐放空。

　　已经第三年了啊。

　　老实说，她这三年过得很好，要风得风，要雨得雨，那人对她很好，基本没让她被后宫妃嫔烦过心。

　　贵妃虽然隔三差五的找茬，却也没做过分的事，到底还是孩子心性，这样的日子过的挺有乐趣，她想。

　　可每每抬头看见这月亮，她的视线总控制不住去穿过这一道道冰冷高筑的围墙，意欲用热闹的万家灯火来融化皇宫的不近人情。

　　她和他初见是在哪呢？

　　好像是花朝节上，她站在高台上惊鸿一舞，引得掌声阵阵，那么多衣着华丽的世家公子，她一眼就相中了眉目俊朗的他，笑意盈盈的将绣球抛出，绣球稳稳落在那人怀中，把他吓了一跳，耳根像抹了胭脂似的。

　　后来他借口来还球，话题却扯得天南地北，她看出他的心思，并不挑破。

　　一来二去，两人渐渐熟识起来，整天游山玩水，好不自在，那真是再快活不过的日子了。

　　再后来，他表明自己的身份，说想带他进宫，发誓只对她一个人好，她只是稍稍犹豫了一下，便答应了。

　　宫中没什么不好的，只是和宫外不太一样，树不一样，花不一样，月不一样，人，也不一样。

　　罢了，她想这么多做甚，今年便送那个吧。

　　几日后，盛宴如约而至，举国欢庆，街上花灯汇成一条蜿蜒长龙，照彻山河不夜，锣鼓声齐奏，欢快的气氛染遍了每一个角落。

　　宫中更是热闹，贵妃领着一大堆小跟班前往御花园，指使侍女把绣好的屏风往最显眼处一放，挑衅地看向舒茗，心中对成为今晚的焦点势在必得。

　　大约过了一刻钟，皇帝才携众臣来临，为首的男人生的玉树临风，举手投足间都散发着帝王气势，但这气势在看到舒茗后瞬间化为一腔春水。

　　皇帝来到舒茗身边，牵起她向最上端走去，温声道：“我不是说过今日坐我旁边就可以吗？”

　　说着又看了看舒茗今日的衣着，水色的广袖流仙裙衬得她身姿更加婀娜，三千墨发用一支玉兰步摇别着，一步一生情。

　　皇帝不由得看呆了，直到对上舒茗略带戏谑的眼神，脸上一热，连忙移开视线，手虚虚握拳抵在唇边轻咳两声，以掩尴尬。

　　桌上摆的全是舒茗爱吃的菜，皇帝挥退侍女，挽起袖子亲自给舒茗夹菜，让人分不清今晚的主次。

　　这副夫妻和睦的画面不知刺伤了多少人的眼，尤其是贵妃，脸都成了猪肝色，干脆侧过头，眼不见心不烦。

　　按理说，刚刚给舒茗夹菜是破例了，舒茗深知这个道理，吃几口便放下筷子，扯了扯皇帝的袖子，让他按流程来。

　　皇帝摆摆手，让太监宣念礼单。

　　大伙送的一个比一个珍贵，都巴不得在皇上面前一表忠心。

　　其中以贵妃绣的屏风最为突出，收获了一大波赞赏。

　　贵妃的嘴角重新翘了起来，她慢悠悠地看向舒茗，道：“陛下平日与淑妃妹妹感情甚好，不知淑妃妹妹准备了什么，不如拿出来让大家开开眼。”

　　皇帝微微蹙眉，刚想开口，被舒茗拍了拍手背。

　　舒茗起身下台，姿态从容。

　　明月不知何时拨开云雾，露出真容。

　　众人这才注意到，舒茗的衣着是特殊材质所制，站在那里，宛若倾泻而下的月光。

　　舒茗在尘世万象中起起舞，墨发随风飘扬，脚尖点地，掠起，扫过红尘是非，似乎下一刻就将踏月离去。

　　一名大臣忍不住惊叹：“此等舞姿，都可以与前朝公主燕舒媲美了!”

　　另一名大臣道：“传闻燕舒公主的舞姿绝美动人，几乎无人见过，你怎知比得上?”

　　“这......猜测嘛，专注这些干什么，来!喝酒喝酒!”

　　大风平地起，旧时岁月烟消云散，随着这一舞，天下注定不再安生。

　　今年的冬天格外冷，冻得人不敢出门。

　　皇宫里的木炭大多进了疏影宫，生怕里面的人儿冻着。

　　舒茗抱着暖炉，踩过一地的碎琼乱玉，走到院中的一棵古树旁。

　　古树的叶子都掉光了，只剩光秃秃的树干承受着满天风雪，树干上刻着凹凸不平的两道痕迹，第一道显然比第二道更深些，刻的极其用力。

　　舒茗看了半响，肩上的雪也积了半响。

　　终于，舒茗缓缓抬起手，用尽毕生力气在划痕旁刻上轻轻一笔，宛如一身似有若无的叹息。

　　舒茗转身，刚准备进屋，就见皇帝跑进来，握住她的手，带她向外走去。

　　皇帝脸上挂着邀功的笑容：“我带你去看一个东西，花了好大功夫才弄好的。”

　　这大咧咧的笑容配上嘴中冒出来的白气，看起来特别傻，却灼伤了舒茗的眼。

　　舒茗垂眸，不自在地抿紧了唇。

　　在还有些距离时，皇帝让舒茗闭上眼睛，自己小心翼翼的牵着她向前走去。

　　“睁眼吧。”

　　那一刹，千树花开，胜却人间无数，在满林白梅面前，连飞雪也黯然失色。

　　舒茗感觉千言万语卡在喉间，上也不是，下也不是。

　　好一会儿，她艰难的开口：“你为何会知道......我喜欢白梅？”

　　皇帝笑道：“因为我心悦你，想和你生儿育女，远离朝堂，和你一起看儿女们成家，老了相互搀扶在庭前看雪，百年后也能长眠在一块，这些情景在我脑海里过了无数次，所以你愿意给我这个机会，做我今生唯一的妻子吗？”

　　这些话对于一个皇帝来说相当重了，而在舒言看来，这却是一杯剧毒的烈酒，她不断逃避，直到避无可避，只能一饮而尽。

　　半晌，她道：“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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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帝办事的效率特别快，在舒茗答应后，一边乐一边不忘下令让宫妃搬出去，并且特意嘱咐给她们找一个好人家。

　　大多数妃嫔埋怨几句，领了些赏钱就走了，剩下的提了些对未来夫家的要求，也不再闹，搬来搬去，竟只剩下贵妃娘娘死活不肯走。

　　在舒茗以为贵妃是打算在宫中终老一生时，贵妃松了口，前提是要舒茗过去一叙。

　　流云当然不肯，道：“指不定贵妃在打什么鬼主意，娘娘还是别去了！”

　　舒茗淡淡道：“无事，我去去就回，流云，你也出宫吧，我帮你找了一个好人家，有才华，未来是可考取功名的，不会亏待了你。”

　　流云震惊不已，手足无措道：“娘娘，可是流云说错了什么，求娘娘不要他们奴婢出宫!”

　　说着便要跪下，舒茗赶忙扶住看着她，郑重道：“你很好，所以我想给你自由，等出了宫，多去各处走走吧。”

　　流云呆呆的看着舒茗，总觉得她眼中藏着捉摸不透的情绪。

　　月亮悄上梢头，想一览宫中繁华，却发现四处都空荡荡的，往日亮起的长明灯都灭了。

　　玉华宫内，贵妃遣散了众人，独自坐在亭中，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酒杯，忽觉眼前多了一抹水色，是舒茗到了。

　　贵妃伸手指了指对面，道：“坐。”

　　又把酒推过去：“喝。”

　　舒茗倒了满杯，一口饮下。

　　贵妃讶异地看了她一眼，很快收回视线，自顾自的喝了一杯又一杯。

　　终于，舒茗按住贵妃继续倒酒的手，道：“够了，别喝了。”

　　贵妃甩开舒茗的手，没再去拿酒壶，低着头，声音很轻：“你爱他吗？”

　　舒茗没听清：“什么?”

　　贵妃突然爆发，抛去了世家礼仪，挥袖扫落酒具，倾身攥住舒茗的领子，一字一句道：“你爱他吗？!”

　　她双目通红，似乎下一秒就要落下泪来。

　　不等舒茗回答，她凄声道：“可是我很爱他，比你爱他。”

　　因为爱他，所以在他为政事操劳时心急如焚，整日对着医书亲自煎药，即使他从来放着不喝。

　　因为爱他，所以在知道他喜欢舒茗后严厉警告妃嫔，不让她们去骚扰舒茗。

　　因为爱他，所以在雪地里站了半晌，尽管哭成了泪人，也坚持不出声去打扰。

　　现在，这个高傲的女人下了头，以一个普通人的身份去恳求舒茗不要辜负自己爱的人，何谈尊严。

　　“我不是输给了你，而是输给了对他的爱，我不管你接近他有何目的，你能不能，对他好一点?”

　　舒茗怔怔地看着贵妃，突然猛地甩开贵妃的手，落荒而逃。

　　她跑的那样快，仿佛后面有野兽在追她。

　　推开房门，皇帝已在灯下等她，见她气喘吁吁，关心道：“怎么了？跑的这么快。”

　　舒茗艰难地扯出一抹笑容，道：“没事。”

　　她瞥见桌上放着的一沓喜服图纸，不由得皱眉：“不用这么赶时间，近日战事频繁，把婚期推后也无妨。”

　　皇帝平日宠她无下限，无论什么事情，说到第三遍绝对答应，这回却异常坚定，道：“无碍，我已经迫不及待想娶你为妻了。”

　　日子过得恍恍惚惚，在人想要它快时，死皮赖脸的不肯动一下，在你想要它慢时，却如一阵风，连尾巴也不让人摸着。

　　宫外战火连天，宫内岁月静好。

　　婚期到来当天，皇帝却未召集众臣，而是带着舒茗来到大殿下，拾阶而上。

　　石阶一层接一层，看不到尽头，让人恍惚觉得这就是一生一世。

　　舒茗与身边人并肩而行，走过宫内岁月，走过他们初遇的那天，走过自己国破家亡的惨象，回到一切开始的地方。

　　她攥紧手中的红丝绸，一点点弯下腰。

　　天地之大，拜这山河不朽。

　　夫妻对拜，拜这情不得终。

　　大殿内覆盖着喜庆的红色，迎接这对新人。

　　皇帝扶着舒茗坐下，拿起旁边的称杆轻轻挑起盖头。

　　舒茗画了少见的浓妆，眼尾一点朱砂鲜红似火。

　　皇帝笑了，他拿来两杯酒，一杯给舒茗，一杯给自己。

　　“饮下这杯酒，你我便是夫妻了。”

　　二人的手缓缓交织，似要缠绵至死。

　　殿外，满天烈焰不尽不休。

　　舒茗轻声开口：“他们进来了。”

　　“嗯。”

　　“什么时候发现的？”

　　“见到你的那一刻。”

　　“那为什么还要带我回来？”

　　皇帝默了片刻，眼底浮起怀念：“因为我答应过你，用我的所有还你。”

　　舒茗一愣，所有被深埋的记忆在此刻浮现脑海。

　　原来他们早见过的。

　　喧嚣声越来越近，舒茗再也忍不住笑出来，放肆又凄凉，笑他的傻，笑自己无处可安放的爱。

　　“还?你拿什么还我?!”舒茗——燕舒猛地攥住皇帝的衣领，“楚景行，我告诉你，当年我国破家亡时你还不起，现在，你更还不起!”

　　她抄起桌上的烛台向门口掷去，热浪与殿外的火烧云一起绽放开来。

　　燕舒俯身狠狠吻上皇帝，正如她进宫前所发誓，直至死，她都要与这人纠缠不休。

　　你我之间，从来无法两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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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传闻这火烧了三天，传闻新帝登基后把这一块划为禁地，传闻宫中那片梅林在大火中竟毫发无伤。

　　当然，一切只是传闻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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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哎，你把脚拿开，踩到我的花了!”

　　小男孩不知所措，蹲下身手忙脚乱的抚平梅花，道：“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要不，要不以后我还你吧。”

　　女孩是第一次听到有人对她这样说，饶有兴趣道：“那可是本公主最爱的白梅，你拿什么还我？”

　　小男孩想了好久，信誓旦旦道：“我拿我的所有还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