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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克夫的筱儿 耐克的阿霁 ...

  •   1.
      我第一次成亲的那天空天飘着蒙蒙的雨。

      沈霁一袭白袍撑着伞站在路边,我偷偷掀开盖头,从花轿子里看到他了。

      但是他应该没看到我,或者说装作没看到我。他也没来吃席,因为他说我眼光太差,找了个这么老的男人。

      他好像忘了,其实我的新郎就比我大两岁,和他一样啊。

      当晚圆房完,明明一切都好好的,结果第二天一早我的新郎就出了马祸,死在马蹄下了。

      红事变白事,喜乐变哀乐。

      人人劝我要想开点,我只好挤出几滴眼泪谢谢他们。

      因为我不是很悲伤,不过也没敢表现出来,毕竟...我第一个亡夫那方面实在不咋地。

      其实成亲前还是得验验的,可惜不合礼法规矩。

      至于沈霁,我成亲的时候他没来,死了丈夫他就来了,我看着他,莫名觉得有点丢脸。

      难不成我眼光真的很差?找了个这样的命短的?

      不过好的是我在亡夫的葬礼上又认识了一个年轻俊俏的小郎君,一见钟情的那种。

      他身材看起来也是杠杠的,他慰问我时我们就郎情妾意,暗暗确定了下来。

      后来他来找我,我和他便装作刚认识,毕竟一开始那种认识方式好像不为世俗所接受。

      总之当时沈霁也在场,我和我的小郎君一副相逢何必曾相识的模样,这回我对我的眼光很自信了,因为沈霁看着我们,无话可说。

      第二次成亲是在白事结束的半年后,我这次学聪明了,没成事前就经常和小郎君相处的。

      可是沈霁却总是要坏我好事,说是竹马,其实是我的死对头吧。

      那时,我在确认婚姻的前一天邀请了我的小郎君来家里玩儿,月黑风高,孤男寡女——

      我正准备和我的小郎君擦枪走火验验货时,沈霁偏偏又来我家做客了。

      我娘"咚咚咚"的敲门声把我们吓萎了,我和我的小郎君只好整理好衣服出了房间,她一边泡茶一边给我们安排座位:

      「筱儿,你就是没礼貌,每次都这样薄待阿霁,别忘了,小时候我们可没少麻烦人家,人要有良心。」

      我只好低头顺眉乖乖送茶:「好吧,阿霁哥,你快喝吧。」

      他接过茶杯,手轻轻碰了碰我的,他的手有点冰,我抬眼看他,他的目光好像也有点冰。

      我心上一惊,但又很快平复了下来,他就是这种冷冰冰的人,从小就是这样的啊。

      2.
      不过话说回来,沈霁家曾经确实帮过我很大的忙。

      在我年幼时,我娘也是个风云人物。

      那年我五岁,是刚学会了偷零花钱买零嘴儿的年龄。

      有一天我正和沈霁正在我家门口玩儿,我娘背上背着一个包袱,手上给我塞了一袋银子。

      我忍不住笑了,旁边的沈霁应该是很嫉妒我,死死盯着我们母女俩。

      我只好炫耀地抱着我娘的腿:「谢谢阿娘,你比阿爹好,也比阿霁哥的娘好。」

      她抹去眼泪,蹲下抱了抱我:「好了,筱儿乖,以后你要好好跟着爹。」

      我不明白为什么她这样说,只见她又抱了抱一旁的沈霁,让他照顾好我,她说完就走了。

      我才不要他照顾呢,阿娘一走我就去街上买了冰糖葫芦,可是沈霁跟着我,我吃东西的时候又盯着我。

      我叹了口气,把最上面啃了半个的山楂塞进他手里:「算了,谁让你娘没我娘大方呢?我有钱,以后,我罩着你吧。」

      沈霁没回答,只是接过,我也不知道他怎么吃得那么快的,我一转身就没了。

      我们在镇里玩了一个下午,他很沉默,但是我很开心,直到我们分开各回各家,我的心情才变得不好起来。

      我爹煮完饭发现我娘不在,就拍桌而起了。

      我好害怕,我没亲眼见过这样的爹爹,但是我听过,我以为他又要使用暴力了。

      因为有时候我在晚上会听到阿娘叫,他肯定是打阿娘了,而且他们还不让我问。

      可是这时阿爹只是流下两行眼泪,又突然抱着我说:「娘不要我们了。」

      我不理解:「什么叫不要我们了?」

      我爹有些颤抖:「就是,你娘要和别的男人过日子,有别的女儿了。」

      听到这里,我也忍不住哭了:「我不要我娘有别的女儿,只能有我一个。」

      我爹擦着泪:「那爹呢?你娘也不能有别的丈夫啊。」

      多几个爹其实可以,我就有更多零花钱了。

      但是我看着哭泣的爹爹,我没敢说,只是继续哭:「娘,娘只能有我一个!」

      不知道我爹和我哭了多久,外面的门被敲响,我和爹都不想动,因为肯定不是娘。

      但是敲门声越来越大,我实在受不了了,就起身去开了门,是沈霁,和他的爹和娘。

      他家和我家离得不远,我家在桥的这边,他家在桥的那边,虽然如此,也不顺路啊。

      所以我很生气,他特意来,肯定是来炫耀的,因为现在我的娘不在了,他家比我多一个人了。

      我就推他,这个没良心的东西,还吃了我的糖葫芦,现在就来恩将仇报了。

      可是他就被我推着,也没还手,他爹他娘还在,我没敢继续打了,而且我也累了,便只好收了手讪讪停下。

      他们大人又围在一起,好像是在安慰我爹,我看了看沉默的沈霁,更难过了。

      我爹都有人安慰,我就用力甩开要拉着我的沈霁,把自己关在卧室里哭,哭到累得睡了过去。

      3.
      之后的日子里,我爹好像一直都很难过,他把我送去上学堂了,我在学堂里确实是开心的,有了其他伙伴。

      沈霁也跟着我,他已经上了一年学堂了,教我写字还给我买冰糖葫芦,他应该是良心发现了吧,我便勉强原谅他了。

      但是等下了学堂,我就又难过了,看到别人的娘的时候,看到别人的爹笑的时候,都会难过。因为我都没有了。

      「给你。」

      「这是什么?」

      我正眼巴巴望着别人的娘的时候,沈霁不知道从哪里拿来一个布盖着的东西。

      「你打开看看就知道了。」

      我只好掀开,是一个笼子,笼子里居然是一只毛茸茸的兔子。

      我有些意外:「你给我这个?」

      「嗯。」

      「可是,它这么可爱,我不想吃,我爹应该也舍不得杀吧?」

      「...给你养,用来玩,不是吃的。」

      「养?」

      我没听过这种说法,因为养鸡养鸭,养动物都是要吃掉的,不过我还是很开心,笑着说:
      「是我爹我娘养我的那种养吗?那我们养兔子,我当兔子娘,你当兔子爹吧?」

      沈霁也笑了,他笑得很不明显,但是他确实笑了,我觉得很好,因为我爹不会笑,但是我的兔子的爹是会笑的。

      我和沈霁就开始养兔子的日子了,他经常来我家,以前我爹不喜欢他来的,现在倒也没说什么了。

      直到又是一天,那天天气很晴朗,我和沈霁在拿菜叶喂我们的兔子。

      在我过于高兴,差点都要忘记了我娘不在,我爹不会笑了的这两件事的时候,我爹给我塞了一袋银子。

      很久没哭的我哭了:「爹,你也要和别的女人过日子,有别的女儿了吗?」

      很久没笑的我爹笑了,但是笑得比哭了还难看:「筱儿乖,爹是去找娘了,爹去把娘找回来,我们一家过日子。」

      我这次明白了,坚定地点点头,我爹擦掉我的眼泪,又抱了抱一旁的沈霁,让他照顾好我,然后说完就走了。

      我爹已经把我的包袱都收拾好,那天晚上我就去了沈霁家。

      我拎着兔子,沈霁拎着我的包袱,月亮在天上,我和他一起走在桥上,明明有两个人一只兔子,但是我还是觉得很孤单。

      爹和娘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呢?

      4.
      「筱儿,筱儿,发什么呆呢?」

      还在喝茶呢,我刚刚陷入了回忆。

      沈霁把我的小郎君请走了,说是有差事上的事情要和他商量,真是的,没有擦枪走火成功,但是我也只能作罢。

      没过多久就是我第二次成亲了,我又一次坐在花轿上,有点紧张,第一次都没这样的。

      可能是因为没检验成功?

      沈霁这次来了,我虽然有些意外,不过也能理解,可能是因为这次我的眼光确实狠辣吧?他挑不出毛病。

      可是悲剧又发生了,这次甚至都没入洞房。

      正是敬酒的时候,我那年轻俊美的新郎居然就猝不及防地倒地了,大家都是一阵恐慌,我也是心上一紧。

      怎么办?还没尝到滋味儿呢!

      历史总是惊人的相似,红事又一次变成白事,喜乐又一次变成哀乐。

      这次我忍不住哭了。

      我第二任亡夫的爹娘叫来了郎中,郎中说他是吃了相克的食物就死的。

      我又有些害怕了,因为我总是乱吃东西。

      混乱里,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那喜庆的地方的,总之洞房花烛夜肯定是没有了。

      回家的马车上,我垂着泪,可是坐在我边上的沈霁又用那种冷冰冰的眼神看我。

      我忍不住了就瞪了回去,这个没感情的人,他根本不懂!

      我不知道为什么沈霁现在变成这样了,他现在好冷漠,小时候的他虽然也做了坏事,可是至少初衷是好的。

      他现在就是冷漠地看我,不希望我好。

      我不明白为什么他变化这么大,是因为我娘和他爹的事吗?他还在耿耿于怀?

      5.
      话说那时我爹我娘已经离开我们镇子快两年了,他们每个月会送来给沈霁爹娘的银两和给我的一封信,我识的字没有沈霁多,他就读给我听。

      我把一封一封的信收好,藏在我床的枕头下,沈霁的房间在我隔壁,我们会在一起做功课。

      只是我觉得沈霁的爹娘很奇怪,一开始我以为他们比我爹我娘和谐,因为晚上他娘都不会叫,沈霁的爹爹应该不会使用暴力。

      可是后来,我就是觉得他们之间没有我爹我娘的那种感觉,沈霁的娘白天好像总是不在,在的时候和沈霁的爹吃饭也不会聊天说笑。

      我有点闷,也不好怎么样,毕竟这里不是我的家。

      总之日子很平淡,我也习惯了和沈霁一起生活。

      但是一切平静原来都是骗局。

      6.
      那天刚好是我爹我娘寄信回来的日子,可是我的功课没有做好,老师把我留在学堂里。

      我让沈霁不要等我了,先赶紧回家收信,他只好说好。

      我出了学堂,我都饿了,天也有点黑了,暮色里却出现一个人影向我靠近——是沈霁,他两手空空的,一副沉默的样子。

      我见状就有点着急了,快步跑上去问他:「你怎么又来了?我爹给我的信呢?」

      「我们先回家吃饭吧,一会儿再说这个。」

      我觉得他有些奇怪,但是我也确实很饿了,只好点点头,他接过我的书包,我们走在昏暗的路上。

      可是到了家里,我看见了从来没想过能看见的人。

      我冲进那个女人的怀中,眼泪瞬间就忍不住掉了下来:「娘,你终于回来了。」

      「嗯...筱儿,娘回来了。」

      巨大的喜悦却没有把我淹没,因为空气有些沉默,刚刚那种奇怪的感觉又出现了。

      「...筱儿,我们先回家吧?好不好?娘有事跟你说。」

      我看了看沈霁,又看了看站在我娘身旁的沈霁的爹,沈霁的娘不在家,我只好拿了我换洗的衣物就跟他们道别离开了。

      我家已经很久没人住,但是娘应该是打扫过的,我的房间没有什么灰尘。

      我坐在那张陌生又熟悉的床上,看着我娘收拾衣柜,肚子却响了起来,我下床拉了拉我娘的手:

      「娘,我饿了,我们先去吃饭吧?你做饭了吗?」

      「...好,娘怎么把这事忘了,娘没来得及做饭,我们出去吃吧?」

      娘的声音有点哽咽,她看到我也很想哭吧?

      但我很开心,因为娘也这样在乎我,而且去外面吃可以吃到别的好吃的了,和娘一起,可以说笑也不会闷了。

      我们走到门外,结果又看见了沈霁,他看了看我,然后说有事情和我娘要单独说。

      我要把他赶走,我娘却摸了摸我的头让我等会儿,我娘刚回来,我不想惹她生气,就给他们说话的空间了。

      他们也没说多久,沈霁又告辞离开。

      奇怪,沈霁今天到底怎么了?

      我没细想,因为我娘回来了,我也有娘了,他也不能在我面前炫耀了。

      「对了,娘,爹去找你了,你们见面了吗?现在他呢?什么时候回来?」

      「...他,没说,不过你别担心,我们先去吃饭吧?娘也饿了。」

      「噢...」

      吃饭时娘跟我说了她在路上发生的趣事,娘作画一直都很好看,她在路上就是靠卖画为生。

      我吃着碗里的面条,问:

      「娘,你不会和别的男人过日子,有别的女儿吧?」

      「不会的,娘只有你一个女儿,娘离开不是为了别的男人,是为了自己的抱负。」

      抱负?我知道作画是娘的抱负,我能理解的,但是我还是害怕。

      「那你这次回来,不会再走了吧?我们可以在这里画的,不要去那么远的地方,不要离开我。」

      娘抱住了我:「娘不走了,你别怕。」

      我觉得娘有些不一样了,我也不知道是哪里不一样,不过至少现在我们是快乐的。

      那天晚上我躺在娘的怀里,我们在自己家里的床上一起睡觉,窗外淌进的月光像水一般温柔,我觉得很幸福。

      7.
      第二天上学堂的时候,我突然想起信的事情,我娘回来了信自然不会再写了,但是我爹的总有吧。

      所以我一下学堂就去问沈霁了:

      「阿霁哥,我爹给我的信呢?你昨天收了没有?」

      沈霁当时在收拾东西,头都没有抬:

      「被我弄丢了。」

      「弄丢了?」

      我不可置信地重复。

      那么重要的东西,被他弄丢了?

      而且他还这副模样,我只觉得委屈又难过的,我就开始打他:

      「你赔我!那是我爹给我的信,你凭什么弄丢?」

      这样的举动引起几个同学的注视和窃窃私语,沈霁只好把我拉到了外面:

      「...其实我只是忘了放哪里了,我一会儿就回去找找,明天给你。」

      我有些怀疑:

      「你最好找到,不然我就...」

      我其实没想好可以怎么样,不然我就不理他了?

      「我会找到的。」

      沈霁确实没骗我,我也不用费劲想惩罚他的事情了,第二天他就把信给我,他要给我读,我拒绝了,因为我娘回来了,我现在可以让娘给我读信的。

      回家路上,沈霁和我一起走着,我哼着小曲儿,他突然打断了我:

      「我们的兔子,你这两天都没来看它。」

      我心里一惊,是啊,我是不是也个不负责任的兔子娘了?

      「那你把兔子送到我家来吧?」

      「可是我想兔子在我家。」

      「可是那是我的兔子!」

      「你不是说我是兔子爹的吗?我和兔子在一起怎么不行了?」

      我被他说得不知道怎么反驳:「可是...」

      「你想它就来我家看吧,之前都是放你家,现在轮流放,更公平。」

      这说得太有道理了,我只好同意。

      我回了家就让娘给我读信,娘读着读着就哭了,我也忍不住哭了,其实娘还是爱爹的吧?

      只是为什么爹还不回来?我又问了一遍。

      「你爹有些事情要办,还没做完,做完就回来了,筱儿乖,别担心。」

      娘摸摸我的头,我擦去我的眼泪,又伸手擦去她的眼泪,我要懂事。

      「我知道了娘,你也别担心。」

      8.
      可是又过了三个月,爹还没回来,而且我整理时发现我爹的信少了一封,娘说可能是那天回家东西太多了,搬的时候弄丢的。

      我有些闷闷不乐,这些信都是我的珍藏,怎么能那样不小心?

      这个月的信又寄到了沈霁家,我觉得奇怪,因为我已经写信跟爹说了,让他把信寄回我们自己的家。

      所以我就去沈霁家里,我要自己拿信,顺便还能看看兔子。

      这天下着雨,我撑着伞小心翼翼地走在路上,敲了敲沈霁家的门,他爹便给我开了门让我先休息一下。

      沈霁的娘又不在家,我胡思乱想着,但是等了等实在等不住了,就直接去了沈霁的卧室。

      沈霁刚好没在,我爹的信正打开,放在木桌上,我伸手拿起,却沾上了一点墨。

      旁边盖着的书页里也夹着一封信,我抽出来,却发现...是被丢失的那一封。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呼吸的了,我感觉自己好像没有力气,飘飘然像浮在空中一样。

      那时候沈霁回来了,他看着我,我看着他,我好像是第一次在他的脸上看到焦急的情绪。

      他伸手就要抢信,我不让,我们沉默着,信在这场沉默的争执里被撕破了。

      我终于忍不住哭起来,对他吼道:

      「你为什么骗我?这几个月的信都是你写的?那我爹的呢?你放哪里去了?」

      沈霁没说话,伸手要抱我,我用力推开他跑出了门,我要回家问娘,我爹到底怎么了?信都去哪里了?娘也在骗我吗?

      我没有撑伞了,我在雨里跑着,也不管我的衣服鞋子会不会湿掉了,我只觉得好难过,或许我的心里已经彻底被雨打湿了。

      「筱儿,你这是怎么了?」

      我娘看着淋湿的我,一脸担忧地走过来,我后退了一步躲开她,从袖子里拿出破了一个口的,有些湿了的信纸。

      「我爹呢?这个不是他写的!我爹呢?」

      我娘张了张嘴,她的眼眶也变得湿润起来。

      她说,爹死了。

      爹在回来的路上遇上了土匪,被人杀死了。

      原来爹不是和别的女人过日子,也没有别的女儿。

      可是我的爹再也回不来了。

      我娘也要抱我,我不想要他们虚假的怀抱,我推开她又把自己关在卧室里哭,哭到累得睡了过去,就像那年那天那个晚上娘离开的时候一样。

      9.
      娘给我请假了几天,我没去上学堂了,我的悲伤里其实是有一点点庆幸的,但是半点我都没有敢表露出来,因为爹在天上看到应该会难过吧。

      沈霁这几天也没来找我了,我觉得我们的友情都摇摇欲坠的。

      但是我的兔子还在他那里,这个月轮到放我家里了,他还没有送来。

      吃完晚饭我又要直接回卧室,被我娘叫住了,她说:

      「筱儿,娘知道你难过,但是我们至少出门走走好不好?娘只有你了,你别让娘担心。」

      我感觉我的心酸酸的,就答应了下来,后来才知道她又骗了我,她根本就不是只有我了。

      我们出门远远就看见了沈霁和他爹,我不想理他,可是我确实好几天没见他了。

      我余光瞥见他靠近,沈霁叫了叫我,他手上拎着我们的兔子。

      我娘和他爹说着话,他把那个笼子递过来。

      我快速从他手里夺过我的兔子:

      「以后你不是兔子爹了,因为你骗人。」

      沈霁顿了顿,笑了出来。

      我很生气,他怎么这么厚脸皮,还敢笑?

      「对不起,我只是不想你伤心。」

      他看着我,认真地说。

      我听着他真诚的话,看着他黑白分明的澄澈双眼,感觉内心有什么正在动摇,就也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了。

      沈霁拉了拉我的手:「我做了一个风筝送给你,明天我们一起去玩吧?好不好?」

      我甩开他转过身,不想答应。

      可是,我天天待在家里确实又有些无聊,就说:「我自己放,你明天把风筝给我就是。」

      「好。」

      10.
      其实我也没有恨沈霁很久,他说的也有道理,如果他是不想我伤心的话。

      而且沈霁的爹和娘和离了,沈霁的娘也要离开他了。

      我和他,一个没有爹,一个没有娘了。

      我们都很可怜,更何况恨他,我爹也回不来,所以我不恨沈霁了。

      只是我开始恨我娘了,因为她做了一件我怎么想都想不到的事情,她又骗了我。

      我娘要和沈霁的爹在一起了。

      我听到这个消息时只感觉晴天霹雳一般,气得血液都要沸腾了,可是其实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这么生气,但我就是觉得这样是不行的。

      我愤愤不平地把这件事情告诉了沈霁,他却还是那副淡淡的模样,他做着手上的事情,没有看我。

      我更生气了,他这个人,到底是怎么做到这样的?

      不过木已成舟,我再反对也没有用。

      后来我娘和沈霁的爹把各自原本的屋子卖了,我们住进了城里,换了一个大的宅子。

      我们四个人坐在马车上,车轮滚动晃着,我恍恍惚惚的,沈霁看着窗外,沉默着。

      知道了我娘和他爹事情后的那些天,他都没有和我说两句话。

      其实...沈霁也是难过的吧?虽然他没说,不过他应该也会有生气的感觉的,他又不是木头,我想。

      于是到了城里,我给他买了冰糖葫芦。

      他却拒绝了,我只好自己吃,不过吃到最后一点时他又要吃了,我其实不想给他的,毕竟是他自己一开始说不要的。

      但是我看他那副可怜兮兮的模样,就把最后半个山楂又给他了。

      11.
      我娘和沈霁爹的感情还挺好,他们让我叫沈霁"兄长"或者"哥哥"。

      沈霁那时候又是看着我,眼神里好像有我看不懂的东西,他抿着唇没有发表任何意见。

      我是不想改口的,因为我觉得阿霁哥就很顺口啊,而且土土的,让我安心。

      我们也是就这样平和地过了几年,只是沈霁是什么时候开始变得冷漠的,我记不清了。

      不过我记得那天我和我的第一任丈夫刚认识不久,我们在外面玩,遇见了沈霁,他装作不认识我。

      我才不稀罕呢,不过我这才注意到他变得好高,可是又感觉他离我更遥远了。

      沈霁的容貌也在变化,他变得更加冷冽疏离,别人说他有一张俊朗的面容,应该是吧,我似乎很久没有认真看过他的脸,又似乎是看习惯了,所以没有什么感觉。

      原本就话少的他更是说不出几句话,不过住在城里其实是有好处的,我有很多地方可以玩儿,很多人可以认识的,他理不理我,其实也不重要。

      12.
      总之沈霁就是这样变得冷漠了,我瞪完他就不再看他,等到了家便直接下了马车,我要回房休息了,毕竟第二任丈夫的光速离世我还要缓缓。

      褪去喜服后,我闭上眼躺在床上浑浑噩噩地睡去。

      而第二天一起来,日子也是不好过了。

      两次亡夫事件已经把我推上了风口浪尖,有人同情我,也有人觉得我很不祥。

      我不在意,我觉得他们怎么想都没问题,反正我是不信的,不过麻烦的是...我娘好像信了。

      「我就知道不能让你这样,哪里有前夫刚走没多久就又成亲的?你知道外面一些嘴巴不干净的人都是怎么说你的吗?」

      我娘一边擦着眼泪一边教训我。

      这能怪我吗?

      但是我顺着她,没有说话,前些年沈霁的爹死了,娘好像又变了很多。

      沈霁当时很决绝地要搬走,他爹死了诶,这样冷漠的一个人啊。

      我娘见我出神,着急:
      「筱儿,我跟你说话呢,你说这怎么办啊?」

      「...能怎么办啊?大不了我不成亲了,和你过一辈子也行啊。」

      「傻丫头,又胡说什么?」

      13.
      我的第三门亲事不是我和我心悦之人主动发起的,而是别人提的。

      话说这事其实已经是我第二任丈夫死后第三年了。

      流言蜚语沉下去了些许,但是还在,没有男子再乐意和我结成连理了,我虽然内心有些憋闷,倒也乐得清闲,至少不用再绣那什劳子荷包了。

      只是有日,我在衣肆买着布匹,离开时遇见了山边一家猎户家的儿子,那人其貌不扬,声音粗犷,还瘸了一条腿。

      但是他似乎是对我一见钟情了,我从那个眼神里能感觉出来,和我看我第二任亡夫的眼神一样,不过我看不上这瘸子。

      他来我家说亲,他娘和我娘吵了起来,越吵越难听。

      「烂锅配烂盖,你女儿现在也没人要,我儿其实条件还比她好呢,这么挑,等以后她人老花黄,看谁要她,她嫁不出去了,你喝后悔药都来不及。」

      「你儿子自己烂就烂别带上我女儿,我女儿沉鱼落雁知书达理的,有眼光的自然都喜欢,你家那个外貌不仅磕碜,走路还一瘸一拐,还好意思来提亲,你当我们做慈善呢?」

      「你别搁这儿咄咄逼人,要不是我儿看上她了,我还不愿意呢,晦气!」

      「那你让你儿另寻良配啊,不会是找不到,没人要他吧?也是,你们不仅人条件不行,家里估计也是破烂,多让你在我家待会儿吧,长长眼。」

      「你!那你就等着断子绝孙吧,你那女儿我倒是想看看能嫁给谁。」

      「说不过我就开始咒人了?你以为...」

      我赶紧上去把两人分开。

      「娘,你们别打了,我愿意成亲。」

      两个人停了下来,都不可思议地看着我。

      一个面露恐惧,一个先是面带狂喜然后面露恐惧。

      猎户的娘觉得有诈,想反悔了,可是她儿子很执着。

      我第三次坐上了花轿。

      不出所料的,我的第三任丈夫又死了。

      他甚至还没出场,说是在家里正准备出门,结果被山上闯下来的野狼咬死了。

      红事变白事,我都习惯了,流程无非那样。

      我不伤心,这次眼泪都不愿意挤了,因为猎户家的人开始发疯,他们砸我家的门,要讨一个说法。

      我娘在"咚咚咚"的砸门声里哭了,她抱着我。

      「我就说不能成啊这亲事,虽然他配不上你,但是他直接死了还不是对我们影响不好?到时候又要有人说闲言碎语了。」

      外面的声音逐渐小了下去,大门被打开,走进来一个熟悉的身影。

      沈霁安慰了我娘一番,我看着他,我们之间没说什么话。

      这次的婚事他已经没出席,也没说什么,估计是因为新郎太烂,这点我还是很有自知之明的。

      那个晚上其实很平静,他把猎户家的人处理好,没人再上门找我们麻烦了。

      14.
      但是在我以为要平静下来的时候,正义心爆表的街坊邻居又闯上门来了。

      「你女儿是个妖女,以后别再祸害人了,你们要么搬走,要么写保证书再不和我们城里男子成亲,不然我们就上诉县里了。」

      上诉县里,其实县里通常是不管这种事儿的,不过如果要这管了,大概就是按照礼法制度什么的——

      把我烧死。

      喧嚣里我娘的脸色变得惨白,直到后面一支浩浩荡荡的队伍把人群分成两流。

      沈霁骑在一头高大的马上,后面带着各种各样的...聘礼。

      「各位别在意,我会娶我妹妹,我们之间的事,自然不会害到你们的。」

      众人从喧哗到极静,随而又爆发出更大的喧哗。

      「他不是那女人娘的继子吗?诶,你们说,他爹死了,是不是也是被她娘克死的啊?」

      「这是关键吗?关键是这种事...有违人伦吧?虽说是没血缘关系,可是按照法度,他们会被放逐吧?他爹在天上看到,不得再死一回?」

      「不会吧?县里的官也知道了这事儿啊,估计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我觉得这样还挺好,至少不祸害别人了不是?还平息众怒,他爹哪还能不满意啊?」

      「这确实,那女人嫁谁谁死,刚好他们家自己内部解决了,省得出来克别家汉子的,上头这样处理也是明智。」

      「唉,只是可惜了这么好一个小伙子。」

      「可惜什么啊?我看他其实也有点问题吧?不然怎么可能愿意娶这种女人,什么锅配什么盖。」

      群众窃窃私语,不堪入耳的话随着大门的关上被锁在了屋外。

      15.
      我娘有些吃惊,但是她接受得很快,把我的手拉着放到沈霁手里。

      我不吃惊,看着沈霁那张陌生又熟悉的面容,眨了眨眼。

      「你不怕死?」

      「为何会死?」

      「被我克死。」

      「不怕,我命硬。」

      「你应该说你不信什么我克死人的谣言。」

      沈霁笑了,我忘了他上次笑是什么时候,总之特别特别遥远了,他弯着唇,说:

      「我不信你会克死我。」

      「...嗯。」

      我不再看他。

      16.
      我第四次坐上了花轿,我娘那几天都很担心,吃不香睡不好的,因为她怕沈霁会死。

      不过沈霁没死,我们顺利地入了洞房,他的吻很热,没有将死之人的感觉,我觉得他明天应该也能活的。

      而且他做的确实比我第一任丈夫好,只是这次成亲让我觉得有些奇怪。

      我和沈霁是成了夫妻了吗?

      17.
      沈霁顺利活了下来,城里的流言蜚语也逐渐压了下去,我娘脸上的笑容也又回来了,没人再说我是克夫的,他们说我们很配,祝锁死。

      婚后的沈霁也不冷漠了,他和小时候一样关心我。

      他甚至可以说是一个很完美的丈夫,就像我爹对我娘一样,我们吃饭是有说笑的,晚上我也会叫,以前我不知道,不过现在我知道了,原来这不是暴力啊。

      但是我的疑惑还没有解开,我心里的那个结还在,让我隐隐地不舒服。

      于是,在这天,沈霁有差事离开了城里,要出门七日,我找了个年轻的小郎君,是我的第二任亡夫那种类型的。

      在这段日子里,我便和他做了和沈霁之间会做的事情,让人送信告诉沈霁。

      果不其然,我的小郎君死了。

      沈霁回来的那天,外面风雪交加的,他猛地推开门,带入一阵寒意。

      我坐在床上,望着目欲喷火的男人,心里却是分外的平静。

      我没见过这样的沈霁,但是我不怕他。

      他居高临下看着我,语气不太平稳:

      「为什么要这样对我?我不在家,迫不及待地要找情夫?就几天你都耐不住吗?!」

      我笑了,直直看着他:

      「...他死了,你没死,我这是救了你啊。」

      沈霁像是被卸了力道一般,坐在我身边,他把头靠在我的肩上,伸手抱住我,抱得很紧。

      「那你最好别再找了,我说了我不会死,但是你找的别人,都会死。」

      我叹了口气:「真是冷酷无情啊,我的名声都被你毁了。」

      他也笑了,笑声在我耳边低低沉沉的。

      「那你就不冷酷吗?你既然都知道了,还要这样,那他们白白丧的命算什么?」

      我直起身看他:「我不知道。」

      沈霁也看着我,又捧着我的脸低头吻住了我。

      实话实说,沈霁做的真的很好,多了一个对比的,他比刚死的那个年轻小郎君还好。

      我啃咬着他,我们的兔子在房间角落的笼子里啃咬着菜叶。

      外面下着雪,依旧是两个人一只兔子,我却好像没有那么孤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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