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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二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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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万,你什么时候还我?"
我站在古玩街的店铺门口,声音已经哑了。
店里的人抬起头。曾经称兄道弟的脸上,没有一丝愧疚。他翘着二郎腿坐在红木椅上,手里盘着一串金刚菩提,鼻尖沁着油光。
"什么二十万?"他笑了,"苏晚,你是不是搞错了?"
我的指甲掐进手心。
"转账记录在。聊天记录在。借条——"
"借条?"他打断我,"你有借条?"
我没说话。
他知道我没有。
那年他说,都是朋友,写什么借条,见外。
我信了。
法院的判决书被风吹得哗啦响。强制执行?他名下一套房、一辆车,三个月前全转到了他妈名下。银行卡余额三百二。
执行终本。
四个字。
我的二十万,我全部的安家费,我在这座偏远小镇扎根的所有底气,变成了四个字。
而他呢?
新车照开。饭局照赴。朋友圈晒普洱、晒手串、晒三亚的落日。
我被房东撵出出租屋的那天晚上,刷到他发的九宫格——"生活,要学会对自己好一点。"
配图是一桌海鲜。
手机屏幕上的灯光刺进眼睛。我坐在路边的台阶上,后背贴着冰凉的墙砖。十一月了,镇上的风带着田里烧秸秆的焦糊味。
那天我才知道全部真相。
不是巧合。不是朋友之间的周转不灵。
从头到尾,都是一场设计。
打听安家费的事儿、制造困境、一次次出手帮忙拉近关系、再开口借钱——每一步都在他的剧本里。
我只是个刚毕业的蠢货,踩进了别人铺好的陷阱。
天台的风很大。
我站在边缘往下看。镇政府大楼对面的广场上,有人在跳广场舞。音箱放着《最炫民族风》。很荒诞。
我往前迈了一步。
——
再睁眼的时候,我闻到了消毒水的味道。
不对。
是洗衣液的味道。薰衣草味。
我的手摸到了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毛巾。枕头套上有一个小洞,是我用笔戳的,我记得。
我猛地坐起来。
出租屋。那间刚搬进来时的出租屋。
墙上的日历。
2021年8月17日。
我盯着那几个数字,浑身的血往脑门上涌。
手机在枕头旁边震动。我抓过来,屏幕上弹出一条微信消息。
"苏晚,明天去镇上报到吧?需要带的材料我给你列了个清单,别紧张哈~"
发消息的人叫王姐。镇政府办公室主任。
我的手在抖。
日期。消息。出租屋。
全对。
我回来了。
回到三年前。回到一切还没有开始的时候。
我攥着手机,指节发白。眼泪砸在屏幕上,模糊了那行字。
不是悲伤。
是恨。
这一次,我不会再让任何人拿走属于我的东西。
——
第二天,我去镇政府报到。
人才引进,211本科学历,分配到文化站,工作十一年。月薪三千五,外加一笔十年安家费——二十万,分两批打到个人账户。
第一笔十二万,已经到账了。剩下的八万,年后发放。
我站在文化站门口,深吸一口气。八月的小镇热得发闷,蝉鸣从路边的梧桐树上劈头盖脸砸下来。空气里有一股子灰扑扑的土味,混着隔壁早餐店的油条香。
"新来的?"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转身。
男人二十六七,穿一件亚麻衬衫,袖口卷到小臂。左手腕上挂着一串小叶紫檀,笑起来很干净,露出一排整齐的牙。
陈年。
我认得这张脸。做梦都认得。
上辈子我管他叫"年哥"。觉得他见多识广、仗义疏财、人脉广。
现在看过去,那张笑脸底下藏着的每一根线,我都看得清清楚楚。
"嗯,苏晚。"我对他点了下头。
"我叫陈年,就在旁边开了个小店,卖点杂货古玩。"他朝街对面扬了扬下巴,"以后就是邻居了,有啥事尽管说。"
上辈子我说了句"好呀谢谢年哥"。
这辈子我只是笑了笑,没接话。
他愣了一下。
我推开文化站的门,走了进去。
——
头两个星期,一切和上辈子一模一样。
王姐带我熟悉工作。同事们客客气气。镇上生活节奏慢,傍晚六点街上就没什么人了,只剩几家烧烤摊的烟火气。
陈年来找过我三次。
第一次,送了一箱矿泉水。"镇上水质不好,喝这个。"
第二次,帮我修了电风扇。"这天热得邪性,别中暑了。"
第三次,请我吃饭。"旁边新开了家土菜馆,我请客,算接风。"
上辈子我全接了。还觉得他人真好,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小镇上遇到个靠谱的朋友,是运气。
这辈子……
矿泉水,我收了。第二天买了一箱水果还回去。
电风扇,我谢了他。当场转了五十块红包。"维修费。"
吃饭,我去了。AA制结账时我先扫了码。
他脸上的笑僵了那么零点几秒。
"苏晚,你这人太客气了。"
"不客气。"我夹了一筷子酸菜鱼,"我这人不喜欢欠人情。"
他的眼神动了一下。很快恢复正常,举起啤酒杯碰了碰我的杯子。
"行,敞亮。"
我喝了一口啤酒。冰的。苦味从舌尖一路滚下去。
你以为我还是三年前那个傻子?
——
九月。
上辈子这个时候,陈年已经开始铺垫了。
他会"不经意"提起自己的创业理想,说古玩行水深、但他有眼光有门路,就差一笔启动资金。然后叹口气,说"算了不说这些",把话题岔开。
吊胃口。
我当时傻乎乎地追问。他推辞。我再问。他才"勉为其难"地讲出自己的困境。
剧本写得真好。
这辈子,他还是按剧本来了。
九月中旬的一个傍晚,我下班路过他的店。他坐在门口的竹椅上,手里夹着一根烟,没点。盯着远处发呆。
"怎么了?"我问。
这句话,上辈子我也问过。
"没事。"他掐灭了没点燃的烟,扯了扯嘴角,"就是……算了。"
我没追问。
他看了我一眼。
我掏出手机刷了会儿短视频,跟他聊了几句天气,然后说"回去做饭了",走了。
他在身后喊了一声:"苏晚。"
我停下来。
"你来这儿一个多月了,习惯吗?"
"还行。"
"有没有觉得……闷?"
"不闷。"我笑了笑,"我挺享受安静的。"
他的表情有点微妙。像是鱼竿甩出去,等了半天没动静。
我知道他急了。
上辈子他只用了一个月就摸清了我的底细——安家费有多少、分几次打、我有没有男朋友、家里什么条件。因为我什么都跟他说。
这辈子,我什么都没说。
——
十月。
他换了策略。
这个阶段,上辈子他安排了一场"困境"——我的电动车丢了。事后想想,八成是他安排人偷的。因为那辆车第二天就被他"找回来了",还顺手帮我换了新电瓶。
英雄救美。经典套路。
这辈子,我提前把电动车锁进了院子里。两把锁。
果然,十月八号那天早上,我推开院门,看到锁被人动过的痕迹。
但车还在。
我蹲下来看了看锁。有刮痕。
心里凉飕飕的。
这人从一开始就没安好心。
我去五金店买了第三把锁。又买了一个行车记录仪,绑在院门口的柱子上。
然后若无其事地去上班。
路过陈年的店时,他正在擦一个铜香炉。看见我,抬头笑了笑。
"苏晚,早。"
"早。"
"你电动车没事吧?"
我脚步顿了一下。
转过头看他。他的表情很自然,像是随口一问。
"我电动车怎么了?"
"哦没,昨晚听说镇上丢了几辆车,我就随口问问。"
"没事。锁好了。"
他"嗯"了一声,继续擦香炉。
我走出去二十步,才发现自己后颈一层冷汗。
上辈子我根本没注意到这些细节。
现在回头看,全是破绽。
——
十月下旬,他又制造了一次机会。
文化站要办一场乡村文化展,需要借一些老物件做展品。镇上有几户人家有祖传的东西,但都不太愿意借。
陈年主动找上门来。
"我手上有几件民国时期的瓷器,品相不错。你们文化展要是需要,我免费借你。"
王姐高兴坏了。"陈老板大方!苏晚你去对接一下。"
我没法推。这是工作。
去他店里取东西那天,他泡了一壶茶。正山小种,汤色橙红,香气浓郁。
"坐坐,不着急。"
我坐了。
他把三只青花小碗摆在桌上,一只一只给我讲来历。讲得绘声绘色,眉飞色舞。
"这行当啊,靠的是眼力。一般人看不出门道,但真正懂的人——"他顿了一下,看着我,"一眼就能分辨真假。"
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很烫,舌尖微微发麻。
"年哥,你做古玩多久了?"
"五六年了。"
"挣钱吗?"
他苦笑了一下。"小打小闹,混口饭吃。要说真想做大……"
来了。
"……也不是没机会。前阵子有个渠道,能拿到一批好货,转手就能翻倍。就是……"他摇摇头,"算了不说了。"
上辈子我会说:"说呀,怎么了?"
这辈子我说:"哦。那几只碗我先拿走了,展完还你。"
站起来。
他的笑容凝固了一秒。
"好,好。你拿着。"
我把碗包好,夹在腋下出了门。
走到街角,我回头看了一眼。他站在店门口,点了一根烟,眉头拧着。
你着急了吧?
我不急。
——
十一月,事情出现了变化。
这个变化是上辈子没有的。
镇上来了一个人。
女的,三十出头,短发,穿一件军绿色冲锋衣。背了个登山包,风尘仆仆地走进古玩街。
她在陈年的店门口站了很久。
我从文化站出来买水,正好看到。
她进了店。
大概过了半个小时,她出来了。脸色很差。眼眶红着。
陈年站在店里,隔着玻璃门看她离开。表情平静。
那天晚上,我在路边的烧烤摊吃烤串。老板娘一边翻着鸡翅一边跟我唠嗑。
"你知道不?今天有个女的来找陈老板。吵起来了。"
"哦?"
"听说是以前的朋友,借了他钱没还。"
我的筷子停在半空。
"借了他钱?"
"是啊。那女的说陈老板欠她的,陈老板说没这回事。"老板娘撒了把孜然,"谁知道呢。"
我低下头。烤串的辣味呛得我眼睛发酸。
不是我。
不止是我。
他以前就干过这种事。
第二天我请了半天假。我去镇上的旅馆找到了那个女人。
她叫刘琳。三年前在隔壁县的镇上当过村官。也是人才引进。也有安家费。
也遇到了陈年。
"十五万。"她坐在旅馆狭小的床沿上,双手捧着一杯凉白开,指尖在杯壁上划来划去。"他说要进一批好货,保证三个月翻倍还我。"
"借条呢?"
她摇头。"他说朋友之间……"
"不用写。"我替她说完了。
她猛地抬头看我。
"你也是?"
我没回答。我只说:"你报警了吗?"
"报了。不构成诈骗。民事纠纷。我告了。法院判了。执行不了。他名下什么都没有了。"
一模一样。
跟我上辈子的经历,一模一样。
我的手在发抖。不是怕。是一种从骨头里往外翻涌的愤怒。
"还有别人吗?"我问。
刘琳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但我觉得……不止我一个。"
——
我开始查。
上辈子我不会查。我那时候连合同和借条的区别都搞不清。
但我死过一次。重活一回。我什么都学会了。
下了班我就泡在镇上的小图书馆里,翻法律书。手机上下载了裁判文书网的app,一个字一个字地搜。
用"陈年"当关键词搜不到什么。他用的是身份证上的名字——陈守年。
一搜。
三条。
隔壁县的刘琳那个案子。再往前两年,还有一个。另一个镇的女教师,借了他十二万。也是民事调解。也是执行不了。
三年前的三条记录。
加上我上辈子的案子,四个人。
四个女的。全是外地来的年轻女性。全是人才引进。全有安家费。
他专门挑这种人下手。
我把手机屏幕摁灭。图书馆里的日光灯管嗡嗡响,白光照得我脸发冷。
这不是民事纠纷。
这是诈骗。
系统性的、有预谋的、连续作案的诈骗。
单笔金额不够立案标准?加在一起呢?
——
十二月。
天冷了。镇上的风像刀子,从领口往里钻。
陈年开始第三轮试探。
这次他不绕弯子了。
那天下午他直接来文化站找我,说有个急事想借点钱。
"多少?"
"不多。两万。周转一下。下个月就还。"
我抬头看他。
他的眼神很诚恳。嘴角带着一点不好意思的笑。双手插在口袋里,拇指勾着衣角。
上辈子,这个表情骗过了我。
"年哥,两万不少了。"
"我知道。但我真没办法了,店里进了批货,尾款催得紧,银行转账要三个工作日,我先……"
"你找银行贷啊。"
"……额度不够。"
"找家里借啊。"
"我……你也知道我家那个情况。"
我拉开抽屉,拿出一本台账,装作在查数据。
"年哥,我就一刚毕业的小丫头。工资三千五。你觉得我哪来的两万?"
他笑了。"你不是有安家费吗?"
来了。
他终于说出来了。
上辈子他到这个时候还在铺垫。这辈子,因为我不接招,他提前暴露了。
"你怎么知道我有安家费?"我抬起头,直直地看着他。
他顿了一下。"那不是……镇上都知道嘛。人才引进有安家费,公开的政策。"
"嗯。但是我的安家费是专款专用,买房用的。动不了。"
我瞎编的。但他不知道。
他的笑终于挂不住了。嘴角抽了一下。
"行吧。那算了。我再想想办法。"
他转身走了。脚步比来的时候快了一倍。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攥着笔的手终于松开。笔杆上全是汗。
你急了。
我知道你急了。
但我比你更急。
——
我开始联系刘琳。
还有那个女教师。她叫周敏。已经调回了省城,在一所中学教书。电话打了三次她才接。
"你说什么?他又骗人了?"
"还没有。但他在试。"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当年我告他的时候,所有人都说我小题大做。说朋友之间借钱很正常,他可能真的遇到困难了。连法官都劝我调解。最后调了。他每个月还我五百。还了两个月就不还了。再去找他,店都关了。"
我咬着嘴唇。"周姐,你愿意配合我吗?"
"怎么配合?"
"把你的经历、证据、转账记录全部整理好。如果可能的话,写一份书面陈述。"
"有用吗?"
"一个人没用。三个人,就够了。"
她答应了。
刘琳也答应了。
我们建了一个三人群。群名叫"互助小组"。
很讽刺。三个被同一个人骗过的女人,组成了互助小组。
——
一月。过年。
镇上冷清了。大部分人回老家了。陈年没走。
他开始变了一种方式接近我。
不借钱了。开始示好。
年三十那天,他提着一袋年货来敲我的门。
"苏晚,一个人过年怪可怜的。来我那儿吃饺子吧。"
门口的寒风灌进来。他鼻尖冻得通红。手里的塑料袋装着猪肉白菜和一瓶牛栏山。
我看着他。
上辈子这顿饺子我吃了。吃完之后我们的关系更近了一步。他开始喊我"妹子"。我喊他"年哥"。
这辈子——
"谢了年哥。我跟王姐约了,去她家吃。"
也是瞎编的。但我确实不会去他那里。
他的笑容维持了三秒。
"行。那……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我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门外的脚步声停了一会儿,才慢慢远去。
除夕夜,我一个人煮了碗速冻饺子。咬开一个,全是淀粉味。
窗外的鞭炮声零零落落。
我打开手机。翻到"互助小组"的群聊。
刘琳发了一张照片:她女儿在放烟花。配文"新年新气象"。
周敏发了一个红包。一块钱。"姐妹们加油。"
我抢了红包。回了一个字。
"嗯。"
那晚我没哭。
上辈子哭够了。
——
年后。
我做了一件事,去了趟县城的公安局。
经济犯罪侦查大队。
我带了三份材料:我的(还没发生的骗局,但我整理了他对我的所有试探记录、聊天截图、"偷车"的行车记录仪画面),刘琳的(完整的转账记录、聊天记录、法院判决书),周敏的(转账记录、书面陈述、调解书)。
接待我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男警察。姓赵。国字脸,头发剃得很短,桌上放着一个保温杯,里面泡着枸杞。
他翻了半小时材料。
中间抬头看了我两次。
"你是说,这个人专门针对乡镇人才引进的女性作案?"
"对。"
"目前有几个受害人?"
"确认的两个。加上他正在对我实施的,三个。总金额二十七万。"
他沉吟了一下。"你这个还没有实际损失。"
"我知道。但刘琳和周敏有。她们之前按民事处理了。我现在提供的是——他的行为模式。相同手法、相同目标群体、连续作案。这不是普通的民间借贷纠纷。"
赵警官靠在椅背上,打量了我一会儿。
"你是学法律的?"
"不是。自学的。"
他笑了一下。把材料合上。
"小苏,我实话跟你说。这种案子,取证很难。对方可以说是正常的朋友借贷。你说他'设计',你得拿出证据证明他有预谋。"
"如果我能拿到证据呢?"
他的眉毛动了一下。
"什么证据?"
"他亲口承认的证据。"
——
二月底。
我开始演戏。
这大概是我这辈子做过最难的事。
我主动去了陈年的店。
"年哥,在忙呢?"
他抬头看我。眼神里有一瞬间的警惕。然后很快恢复了那种温和的笑。
"哟,稀客。坐坐。"
我在他对面坐下来。随手拿起桌上一个小铜镇纸,翻来覆去地看。
"年哥,我最近手头……有点紧。"
他泡茶的手顿了一下。
"你那安家费不是……"
"到了。"我放下铜镇纸,低着头,"但我妈住院了。花了不少。"
也是编的。我妈好得很。
他递过来一杯茶。"严重吗?"
"还好。就是……钱不太够用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
"需要帮忙吗?我这虽然也不宽裕——"
"不用不用。"我摆手,"我就是……唉,不知道跟谁说。"
他的表情柔和下来。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
"苏晚,有啥事别自己扛着。咱们是朋友。"
朋友。
这个词从他嘴里说出来,像一根生锈的钉子扎进耳朵。
我笑了笑。"嗯。谢了年哥。"
走出他的店时,三月的风还是冷的。我的手心全是汗,背上发凉。
鱼饵,下好了。
——
接下来的两周,我有意无意地透露自己"经济紧张"的信号。
去小超市买东西,专挑打折的。在他面前接电话,皱着眉说"妈你别操心钱的事"。
他看在眼里。
然后,他开始反过来了。
"苏晚,我跟你说个事儿。"
那天是三月中旬。他约我在烧烤摊吃饭。点了六串羊肉,两瓶啤酒。
"我最近接了个大活儿。有人出了一批明清瓷器,价格很低。我看了,是真货。转手最少翻三倍。"
他的眼睛亮着。手比划着。声音压低了,像怕被人听到。
"但是,我自己手里的钱不够。"
来了。
"差多少?"
"十五万左右。"
我攥紧了大腿上的布料。
"年哥,我去哪给你弄十五万啊……"
"我知道你手头紧。但你想想,你出十五万,我出五万,三个月以后这批货出手,你至少能拿回三十万。两倍的利润。"
他盯着我。那种眼神,专注、急切、带着恰到好处的"不好意思"。
上辈子我在这个眼神里看到的是真诚。
这辈子我在里面看到的,是一条蛇在吐信子。
"让我想想。"
"行。不着急。"
回去的路上,我拐进一条小巷。靠着墙,大口大口地喘气。
恶心。
不是食物的恶心。是一种从灵魂深处翻涌上来的反胃。
我曾经那么信任这个人。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赵警官的消息。
"准备好了?"
我回了两个字:"快了。"
——
三月底。
我告诉陈年,我愿意出这笔钱。
但我提了一个条件。
"写个借条吧。不是不信你。就是……万一出了什么事,我好跟我妈交代。"
他的脸色变了。
只有一瞬间。但我捕捉到了。
"苏晚,你跟我还用得着写借条?"
"年哥,大额资金往来,写个东西是正常的。你做生意的人应该懂吧。"
他的眼睛眯了一下。
"行。写就写。"
他以为我会写一个含糊的、漏洞百出的借条。就像他以前对付刘琳和周敏那样——模糊金额、不写还款日期、不注明身份信息。
我从包里拿出一份打印好的借款协议。
三页纸。借款人信息、出借人信息、金额、用途、还款期限、违约责任、身份证复印件、担保条款。
每一条都是我从法律书上抄的。
他看了第一页,脸色就变了。
"苏晚,你这……搞得也太正式了吧。"
"年哥,二十万不是小数目。"
"你不是说十五万吗?"
我抬眼看他。"你说差十五万。但我想多投点。你不是说翻三倍吗?我投二十万,赚得更多。"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
我看到他在计算。在权衡。
二十万。比他预期的多。但这份协议写得太严密了。不是一个"单纯善良"的女大学生能写出来的东西。
他起疑了。
"苏晚,你最近……是不是认识什么人?"
"什么意思?"
"没什么。"他把协议推回来,站起身。"让我再想想。"
他没签。
我知道他不会签。这份协议一签,他就不可能赖账了。
但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我要他亲口说出真话。
——
那天晚上,我给赵警官打了电话。
"他没上钩。"
"意料之中。"赵警官说,"这种人精得很。你正面来他不会上当。"
"那怎么办?"
"让他以为你已经放弃了。让他松懈。然后,另一个人出场。"
另一个人。
刘琳。
计划是这样的:让刘琳重新出现在镇上。不是来找陈年要钱。而是假装"和解"。告诉他自己不追究了,还想跟他合作。
让他得意。让他放松。
然后在合适的场合——录音。
——
四月。
刘琳来了。
她剪了新发型。换了身打扮。不像上次那么狼狈了。
她走进陈年的店,手里拎着两盒好茶。
"陈老板,好久不见。"
陈年看到她的那一刻,眼睛里的警觉像刀刃一样闪了一下。
"刘姐?你怎么来了?"
"路过。来看看你。"她笑了笑,把茶放在桌上。"上次的事儿……是我不好。太冲动了。"
他愣了。
"你……不追究了?"
"追什么?法院都判了,执行不了,我还能怎么着?"她摆摆手,"算了。吃一堑长一智。就当交学费了。"
他打量了她好一会儿。
"坐吧。"
他们聊了一个多小时。刘琳演得很好。她聊了自己现在的工作、生活。聊得轻松随意。完全没有怨气。
最后她"不经意"地说:"对了,我听说这边又来了几个人才引进的。你认识吗?"
陈年笑了。
"认识。隔壁文化站那个小苏。"
"人怎么样?"
"挺精的。"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微妙的……不屑。"不像你当年那么好说话。"
刘琳的手在桌子底下攥成了拳。但脸上还是笑着。
"那你还能搞定吗?"
陈年抿了口茶。放下杯子。
"搞不搞得定不重要。反正镇上每年都来新人。"
刘琳没说话。
他继续说。口气轻描淡写。像在聊一笔普通的生意。
"刘姐,说实话。你当年那事儿——你自己也太实在了。朋友借钱,不打借条,转完账连个收据都不要。这怪谁?"
刘琳的嘴角抽了一下。
"是,怪我。"
"对吧。"他叹了口气,"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这年头,谁的钱不是钱?我也想正经做生意。但你看我这破店,一年能赚几个?这些小姑娘,不是我瞧不起她们,她们拿着安家费,手里攥着十几二十万,啥也不懂,啥也不会。这钱放在她们手里也是浪费。不如……"
他没说完。但那个笑容说完了一切。
刘琳的口袋里,手机在安静地录着音。
——
这段录音,连同之前的所有材料,在四月十号送到了赵警官手上。
四月十五号。周一。
我像往常一样去上班。路过陈年的店。
店门关着。
透过玻璃,我看到里面一片狼藉。几个穿制服的人在搬东西。
陈年被两个警察从后门带出来。双手背在身后。银色的手铐在阳光下反着光。
他看到了我。
我站在马路对面。手插在外套口袋里。早晨的风吹过来,带着隔壁包子铺的面粉香。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不。有的。是一种终于看明白了的恍然。
他盯着我看了三秒钟。
然后被推进了警车。
车门关上。引擎发动。车子沿着古玩街慢慢开远,最后拐过路口,消失了。
我站了很久。
包子铺的老板娘探出头来。"小苏,吃早饭不?照旧?"
"照旧。"
两个包子一杯豆浆。
我坐在铺子里吃包子。咬了一口。猪肉大葱馅。很烫。汁水顺着下巴淌下来。
我伸手擦了一下。
手指是湿的。
不全是汁水。
——
五月。
案子正式立案。涉嫌诈骗罪。
三名受害人。总金额二十七万。加上警方后续排查出的另外两名受害人,总金额超过四十万。
连续多年。有预谋。有组织。针对特定群体。
量刑区间:三年以上十年以下。
赵警官给我打电话通报进展的时候,我正在文化站整理档案。
"小苏,追赃也在进行了。他转移到他妈名下的那些财产,法院会依法追回。"
"嗯。"
"你那二十万你还没借出去,没有实际损失。但刘琳和周敏她们的钱,能追回多少目前还不确定。"
"嗯。"
"你是怎么想到查裁判文书网的?"
我愣了一下。
"……自学的。"
他"啧"了一声。"你要不是学文化的,来我们队当警察也行。"
我笑了一下。挂了电话。
窗外的梧桐树开始抽新芽了。阳光从叶缝里漏进来,在办公桌上画出一片一片碎金色的光斑。
手机屏幕亮了。"互助小组"群里跳出一条消息。
刘琳发的。
"姐妹们,法院通知我去确认财产了。追回了一部分。"
周敏回了一个大哭的表情。
然后打了一行字:"三年了。终于等到了。"
我看着屏幕上的对话。
三年。
对她们来说是三年。
对我来说。是两辈子。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仰头靠在椅背上。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还是嗡嗡响。和图书馆里的那盏一样。
但这一次,光是暖的。
——
六月。
镇上来了新一批人才引进。三个大学生。两男一女。
那个女孩叫林小禾。二十二岁。扎着马尾辫。第一天报到就把文件夹掉了三次。
王姐让我带她。
"苏晚,你有经验了。带带新人。"
我看着林小禾手忙脚乱地捡文件。弯腰的时候耳朵尖是红的。
我走过去帮她捡起来。
"别紧张。"
"谢谢苏姐!我第一天上班,有点……"
"慌。我知道。"
我带她逛了一圈镇上。指给她看哪家早餐好吃,哪条路晚上没有路灯要小心,哪个超市老板会缺斤短两。
走到古玩街的时候,那家店已经关了。门口贴着封条。玻璃上蒙了一层灰。
林小禾好奇地看了一眼。"这家店怎么了?"
"关了。"
"哦。可惜。看着挺有特色的。"
我没说话。
继续往前走了几步。停下来。
"小禾。"
"嗯?"
"跟你说几个事儿。"
我转过身看着她。她的眼睛很亮。像三年前的我。
"第一,安家费到了以后,不要告诉任何人具体数字。"
"啊?为什么?"
"第二,任何人找你借钱,不管关系多好,写借条。金额、身份证号、还款日期,一个都不能少。"
她眨了眨眼。
"第三,如果有人跟你说'朋友之间不用这么见外'——这种人,离他远点。"
她的表情从茫然变成了认真。
"苏姐,你是不是……遇到过什么事?"
风吹过来。六月的风是热的,带着新割的草味。古玩街尽头的梧桐树长得很高了,叶子密密匝匝,把阳光切成了一地碎片。
我笑了笑。
"没有。就是想让你少走点弯路。"
她乖乖地点了点头。
我们继续往前走。她在旁边叽叽喳喳地问东问西。像只刚出窝的麻雀。
我听着她说话。阳光打在我侧脸上。很暖。
有些弯路,走过一次就够了。
有些人,这辈子不会再让她们遇到了。
——
八月。
立案后第四个月。
我收到了法院的通知。陈年案一审判决:诈骗罪成立,判处有期徒刑六年零八个月。追缴违法所得,退赔各受害人损失。
刘琳拿回了十一万。周敏拿回了九万。另外两个受害人也各自追回了部分。
不是全部。但已经是能争取到的最好结果了。
刘琳在群里发了一段话。很长。大意是谢谢我。说如果不是我,她这辈子都不会拿回这笔钱。
周敏跟着说了一段。也是谢谢。
我看了很久。
打了几个字。删了。又打了几个字。又删了。
最后发了一个表情包。一只猫竖着大拇指。
刘琳回了一串哈哈哈。
我把手机放下。推开窗户。
镇上的傍晚很安静。远处有人在广场上跳舞。音箱放着什么歌,风把旋律吹得断断续续,听不真切。
不是《最炫民族风》了。
换了一首新歌。
我趴在窗台上。胳膊压在水泥台面上,硌得有点疼。晚霞把半边天烧成了橘红色,像一幅用力过猛的油画。
我想起了那个天台。
上辈子的那个天台。
十一月的风。广场舞的音乐。往前迈出的那一步。
然后是消毒水——不,洗衣液的味道。薰衣草味。
枕头套上的小洞。
我伸出手。对着晚霞张开五指。光从指缝里漏过去。
手没有抖。
这辈子的手,没有再抖过。
——
我在窗台上站了很久。直到晚霞消失。天暗下来。路灯亮了。广场上的舞曲停了。
手机又震了一下。
不是群消息。是一条私信。
一个陌生号码。
"苏晚,我是陈年。在里面托人给你发的。我就想问一句——你是什么时候开始怀疑我的?"
我盯着屏幕看了十秒钟。
打了四个字。
"从一开始。"
发送。
然后把这个号码拉进了黑名单。
关窗。拉窗帘。
烧水。泡面。今天超市打折买的,酸菜牛肉味。
水开了。蒸汽从壶嘴里冒出来。厨房里雾蒙蒙的。
我撕开面饼的包装。调料包。蔬菜包。酱料包。
一样一样放进去。
盖上盖子。等三分钟。
三分钟很短。
但足够想起很多事。
也足够放下很多事。
面好了。
我掀开盖子。热气扑面。酸菜的酸味混着牛肉粉的咸味。
第一口很烫。
我吸溜了一下。
活着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