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与童话》咖啡汤叁叁

14、第十三章 不太容易回答的问题 第二天，艾

　　第二天，艾莉娜没有戴回那些首饰。
　　擦净的小冠、耳坠与琥珀金宝石襟饰，仍旧安静地留在床头。
　　只有那枚护身符，艾莉娜依旧随身携带。
　　至于奥昨夜那句“把你的那些小玩意儿都戴好”——
　　她听见了。
　　只是暂时不想照做。

　　她没有继续昨日那场危险的“捉迷藏”。
　　午后的大厅很安静。
　　高处晶石洒下温柔的光，石雕与书架投出长长的影子。
　　艾莉娜“借”来一本有关人类社会的书。
　　她选中了大厅中央的一座龙形石雕，踩着底座爬上去，靠在它宽阔的前爪旁看了起来。
　　姿态称不上端庄。
　　但很舒服。

　　如果是在王宫，三分钟内就会有人委婉提醒她“殿下，坐姿”。
　　可这里没有。

　　艾莉娜翻过一页书，忽然生出一点迟来的恍惚。
　　小娜说过，弦绷得太紧会断。
　　但王宫里的“休息日”，往往只是另一种表演——在皇家花园里悠闲喝茶，让画师捕捉一位恬静公主最合适的侧脸。

　　而在这里，她竟然能爬到雕像上看书。
　　不用微笑。
　　不用挺直脊背。
　　也不用在意谁会不会觉得她“不够像公主”。

　　奥出现时，一眼就看见了她空荡荡的发间——没有王冠。
　　他的目光停了一瞬。
　　很快，又若无其事地移开。

　　艾莉娜看见了。
　　也看见了他什么都没说。
　　她像是没有察觉到那一瞬停顿，晃了晃手里的书。
　　“真意外。像龙先生这样的龙，也会收藏研究人类社会的书籍？”

　　奥倚在不远处的石柱旁。
　　手中不知何时也多了一本薄册，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翻着页。
　　“了解猎物，是猎手的基本修养。”

　　艾莉娜翻页的手停了一下，随即轻轻弯起眼睛。
　　“原来如此。那龙先生的研究成果，大概相当丰厚？”

　　“至少足够证明，人类正因为一无所有，才演化出了智慧与……狡猾。”
　　他微微一笑。
　　“当然，最终通常仍是我更胜一筹。”

　　艾莉娜轻笑，指尖划过书页。
　　“是吗？可这本书里描述的‘人类社会’，和你亲眼所见的，真的一样吗？比如……一位公主的日常生活？”

　　奥被她的话牵引。
　　“哦？书里怎么说的？而真实的，又是什么样子？”

　　艾莉娜垂眸看向书页。
　　“书里说，公主的生活荣耀、体面，衣食无忧，被所有人温柔地侍奉。”
　　她指尖轻轻压住页角。
　　“龙先生觉得，这是真的吗？”

　　奥略作思索。
　　“若从王国的秩序来看，这倒也不难理解。公主自出生起，便被放在众人的视线里，成为一种被仰望的象征。”

　　艾莉娜缓缓合上书，抬起眼，看向他。
　　“龙先生。”

　　“嗯？”

　　“在王宫里，大多数人见到我时，先看到的是伊莎贝尔王国的公主。”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近乎不像在谈自己。
　　“他们会记得我的姓氏，记得我的婚约价值，记得我该在宴会上坐在哪一侧，记得我对谁笑过，又对谁沉默了太久。”
　　她停了一下。
　　“至于我喜不喜欢那条裙子，愿不愿意听那些奉承，会不会害怕——这些通常并不重要。”
　　奥翻书的手停住了。

　　艾莉娜看着他，眼神清澈而锐利。
　　“龙先生，你也认为……我只是一个符号吗？”

　　奥没有立刻回答。
　　大厅里安静下来。
　　高处晶石落下的光停在她空荡荡的发间，也停在他指节微微收紧的位置。
　　此刻，他意识到，真正留下来的，也许不是她的试探。

　　——我的财富。
　　这位公主听见的，从来不只是“珍贵”。
　　还有“归类”。

　　奥看着她。
　　很久之后，他低声道：
　　“若只是遗失几件饰品，我不会跳进那片湖里。”
　　艾莉娜的指尖在书页边缘轻轻一顿。

　　奥没有移开视线。
　　“但我昨晚说错了。”
　　这句话出口时，他似乎也并不习惯。
　　“我不该把你和那些东西放进同一句话里。”
　　他的声音低了些。
　　“你是会把我骗进湖里、会拆我的机关、会坐在龙形雕像上看书，还会用一张地图把我的巢穴弄得一团糟的人类。”
　　艾莉娜怔了一下。

　　奥看着她。
　　“所以，你不是符号。”
　　他又停了停。
　　“也不是可以替换的财宝。”
　　这句回答并不华丽。
　　甚至称不上流畅。

　　艾莉娜一时不知道该怎样回应这种郑重。
　　她低头看向手里的书。
　　书页上，关于“公主生活”的那一段还停在那里。
　　于是她弯了弯眼睛，像是想把气氛重新推回轻松的地方。

　　“不过，这本书有一点大概没说错。”
　　“在王国，哭泣也有特定的礼仪。”
　　她语气轻快得近乎玩笑。
　　“眼泪可以象征仁慈与感动，但不能是因为委屈或疲惫。”
　　说完，她还自嘲地笑了笑。

　　奥没有笑。
　　那一点笑意，慢慢停在了艾莉娜唇边。
　　她等了一瞬。
　　没有听见熟悉的附和。
　　没有“殿下真会说笑”。
　　也没有那种礼貌、圆滑、仿佛什么都没听懂的笑声。
　　奥只是看着她。
　　“这一点都不好笑，艾莉娜公主。”

　　艾莉娜唇边的笑意微微一滞。
　　“……看来我的幽默感不合龙族的胃口。”

　　“不是。”
　　奥说。
　　“是你们王国的幽默感太差。”

　　艾莉娜怔了一下。
　　奥的声音低了些。
　　“至少在我的巢穴里，没有人会要求你把委屈也修剪得体面。”

　　艾莉娜安静了一会儿，轻轻笑了。
　　“听起来很诱人。”

　　她合上书，从龙形雕像的爪子上坐直。
　　“不过，我还是会离开这里的。”
　　她看向他。
　　“一定会。”

　　奥没有立刻反驳她要离开的宣言。
　　他只是看着她，片刻后才道：
　　“我从未小瞧你。”

　　艾莉娜轻轻扬起下巴。
　　“可你也从未真正高估过我。”

　　她的眼神重新有了那种让人无法忽视的亮意。
　　“拭目以待吧。”
　　她把书重新翻开，像是刚才那些话不过是一段普通闲谈。
　　“看看人类智慧，究竟能‘狡猾’到什么地步。”

　　奥静静看了她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意里第一次少了几分居高临下的逗弄。
　　更像是某种终于被正式承认的期待。

　　“很好，那我就拭目以待了，艾莉娜公主。”

作者有话说

　　“我从未小瞧你。”
“可你也从未真正高估过我。”
很久以后的奥：当时的我已经不敢小瞧她了。
艾莉娜：不，你还可以再大胆一点。
奥：事实证明，后来我确实应该再大胆一点。
艾莉娜：准确地说，是再高估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