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早缘尽我知》池也巛

1、第一章 那时候，我

　　那时候，我同你大概已做了挺长时间的同学。同班同学。

　　我那时年纪小，同学都比我大两岁，平日里虽然也会跟同学说话，却不算能聊太多，这可能是跳级的交换条件。同学里还有一个邻居兼发小，我们一起上学、放学，好像普通的中学生活就应该这样过下去。

　　那天是大扫除，我走到教室的后面去接水。你站在后窗的位置上，背光而站。

　　你问我：“今天是不是要分黑板报小组？”

　　我一边接水一边答：“好像是。但是ZY（发小）会帮我弄。”

　　你又问我：“你怎么从来不出黑板报？”

　　水接满了水杯，我抬起头看着你说：“我不会。”

　　你听完笑起来。明明光在窗外渗进来，明明你的整个正面都在阴影里，可我还是看清了你的笑容。你真的好好看，有一种让人词穷的好看。你笑的那一刻，我觉得身体里有什么东西醒了，可当时的我还无法替它命名。

　　当天大扫除后，突然要重新排座位，给同学们都设定了一对一帮扶小组。天下的事情就有这么巧，我们两个变成了同桌，也是一个小组。放学前，你抱着书、手上还挂着书包走过来，放在我旁边的桌上。

　　那天我问你，哪一门功课不好。你说是数学。

　　回到家，坐在书桌前的我，认认真真在想：究竟该怎么将数学讲得通俗易懂。

　　可能直到后来我也没有研究出来可行路径，因为就在我给你讲题的过程中，你低着头看着课本，神情还有一点困惑，头发扎起来，只有碎发伏在耳朵边，我看着看着就开始走神。

　　思绪乱飞，看着你的嘴唇，突然一个念头窜进脑海里，好想亲一下。

　　这个念头吓坏了我，当时的自己完全不知所措。我甚至开始想，这是不对的，又会想自己这样会被你讨厌，总之想了许多许多。
　　那一段时间都怀揣着巨大的不安，可那个念头总也不肯放过我。它总是突然出现，轻轻拽拽我的衣角，便将我拉的甘愿沉沦。晚上，我偷偷打开电脑，十分忐忑搜索：女生喜欢女生是为什么？

　　真的要感谢当年的搜索引擎，在那个夜晚我完成了对于自我认知的一场探索，而网络上留下来的贴子也都十分正向。言而总之，我确认了自己的XQX。

　　可也是那天，我决定死守这个秘密。我担心你会为此讨厌我、远离我，那我就不能再跟你坐同桌了，我又该怎么给你讲题，如果你发现我在看你，你会感到不适吗？

　　十几岁的我，有了一个大大的秘密。

　　你每天放学总是骑自行车回家，我就拖着外公要去买自行车，想以此机会跟你一路。

　　外公领着我去买的路上，也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有一个礼品活动，路过的祖孙二人手里莫名其妙就多了一个号码牌。然后就在那天，我从乒乓球桶里摸出了一等奖，得到了一辆自行车。

　　我记得那天好不开心，它不是我想要的公路车，还有一点点丑。想到以后要骑这辆丑丑的车子跟你一起放学，觉得天都要塌了。

　　不过这些插曲很快就被抛之脑后，我们经常一起骑车放学，两个人穿过林荫道，绿树低垂。其实回家的路程里，我们只能顺路一半。可是我已经很开心，放学骑车变成了一天之中十分重要的一件事。

　　你骑得很慢，我也是。我们两个一起说话，你会笑着给我讲好多话，你的眼睛亮亮的在我心里闪。

　　直到有一天，有个同学非要同我们一路，在车棚取车的时候就跟着。明明是我们两个人要走的路，偏要跟一个叽叽喳喳的同学。可是还没等我找到借口，你就说我要去你家给你补课，晚上我们在学校这边吃饭，让她先走。

　　我推着自行车，抬起头看你，你狡黠地对我笑着。

　　那天，我确实去了你家给你补课，我们也确实在学校附近吃的饭。我打电话给家里说今天要在同学家玩，好说歹说争取到了晚归的时间。

　　你家里空荡荡的，父母经常不在家。你牵着我的手带我走到小书桌前。两个人头抵着头，小孩一样凑在一处说话，明明这个家里只有我们。可是好快乐，没来由的兴奋和雀跃，真希望天晚一点黑，希望宵禁时间晚一点到，希望自己晚一点归家。

　　等时间快到的时候，我起身往卧室外走。天黑下来，你的卧室门边是长廊，尽头是客厅。此刻你也站起来，想送我下楼。我就站在那里，看着黑黑的客厅，看着卧室的灯只能在地板上拖出一片光亮，看着你站着的身影。

　　突然觉得，你好孤单。

　　有一天周末，我约你去公园玩。

　　我们一起将自行车停在小道上，在树林里跑跑跳跳，一会儿你拉着我说学校里的事，一会我跟你讲小时候我来这个公园看见的魔术。我们就这样一路玩闹着，就走到了树林的深处。

　　你在前面走，伸出手牵着我，走在你的后一步。

　　你踩过的脚印，我也想踩上。

　　那也许是一个僻静的地方，周遭的世界都安静下来。

　　你转过头问我：“你是不是想吻我？”

　　我当时一定吓坏了，秘密就这样被摊开，暴露出最本真的面容，在等待判决。可是，我又想点头，我看着你的眼睛，你的神情明亮又温柔，我在想，我也许该点头。

　　然后就是慢慢靠近的你，视野被慢慢遮挡住，你的睫毛垂下来，鼻尖离我很近。我闭上眼睛，我们轻轻的触碰了一瞬。

　　那一瞬，空气稀薄，血液都在倒流。我需要在那一刻开始重新学会呼吸。

　　你将脸庞移开，眼睛是笑着的，嘴却抿起来，然后你说：“First kiss.”

　　再那天之后，我们经常一起牵手。

　　那种牵手同过去不再一样了，你的掌心和我的掌心会贴合在一处，有时你的指腹会摩挲在我的手背上，有时我会将你的手翻转过来，特意牵着你的手背，然后用指尖轻轻划你的手心。你总在这些时刻望向我，有时歪着头挑挑眉，像是在回应我。

　　我们没有郑重地去说过关于在一起的事情，一切就好像自然被默认着，自然的发生着。

　　放学回家的路因此也变得格外短，以前也很短，现在特别短。

　　能同行的那半程，在我眼里像是时光机，怎么明明我还没跟你说几句话，明明你也有好多话想说，该说再见的那扇红绿灯就到了。所以后面，我们都推着自行车走。

　　推着自行车总是慢的，我们又都走得格外慢，肩并着肩，还要分一只手用来牵，走到了红绿灯两个人都不愿意走，就又站着，等它跳过一轮又一轮。

　　随着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我妈终于问我，你每天都在学习做什么？为什么回来的都这么晚。我说是老师留我做值日。我妈端着饭，瞥了我一眼，不置可否地问：“你天天是值日生吗？”

　　我马上低头翻书包，以此逃避问话。

　　后来，又到了我们小组出黑板报时，我才发现原来我们两个人一直是一个组的。

　　但是我确实不会，只能负责帮忙递粉笔。浩大的工程都托给了ZY和你，你站在椅子上仔细描画着，我站着看着你，一只手还帮你扶着椅子。

　　有几个男同学冲进来，他们刚打完篮球，倒退着打闹，正撞在了椅子上。椅子晃了一瞬，我的心也晃了一瞬，赶紧两只手都扶住了椅子，粉笔也全都丢开在地上。

　　ZY低下头看我，又看你。

　　天知道，我们当时是怎样的一副神情。无论什么样的神情，都映在了ZY的眼睛里。

　　那天放学后回到家，ZY找了借口来我家玩，她坐在我的学习椅上，转着圈问我：“你是不是喜欢小X？”

　　我点点头，心里却想，何止是喜欢，我们已经在一起了。

　　可下一刻，ZY就停止了转我的学习椅，往前滑过来：“你们在一起了？”

　　我被ZY说中了心事，但是并不想隐瞒，便又点点头。

　　ZY想了想说：“需要打掩护的时候可以喊我。”谁曾想，后来她一语中的，之后常托她帮忙带话、传信。当然，那都是后话了。

　　出完黑板报时，你曾跟我说，我们还没有做同桌之前，每次出版报我都不在，徒留下剩下的人对着黑板写写画画。

　　有一次好不容易出完，我和ZY要放学回家，ZY指着你画的一个卡通人物问我：“好看吗？”

　　我看了看，说：“不好看。”你当时就从旁边经过，听见我说的话，气到要吹胡子。

　　我就笑你，又没有胡子。但是当时我确实不知道这是你画的，如果我知道我一定说它天下第一好看。你说是我看花了眼，眼睛都被ZY养刁了。

　　没有办法，ZY的天赋技能都点在画画上了。

　　那一段时间，我们过得很快乐。

　　老师在上面讲课，我们就偷偷在课桌下牵着手听课，因而我学会了用左手圈题。我当时还为家里人坚持在小时候纠正我的左撇子而懊恼，早就是左撇子该多方便，这样算题的时候也不用放开手了。

　　而且你的数学也开始突飞猛进，你说我是好老师，我说你是好学生。

　　放学时，我们就一起推着自行车，沿着林荫道慢慢往家里走。我们有时候还会绕远路，去另一条道路上回家，如果时间卡的刚刚好，会看见落日正在从左手边沉下去，挤进楼宇的缝隙里，发出橘黄色的天光。

　　周末的时候，我们就一齐约在公园或者奶茶店、文具店，两个人就这样一人捧着一杯奶茶，在路上晃一下午。我们凑在一处总有说不完的话，你有许多新奇的想法，我也是。又或者，我们会躲进你家里，坐在你的书桌前，一人一个耳机听MP4，你有时还会下载一部电影。现在想想，真不知道那么小的屏幕，两个人是怎么能看清的。

　　当然我们也会接吻，凑近了彼此，吸进你呼出的气。这种时候，你总用手摸着我的后脑，摸着我的头发。我也会抓紧你，有时是你的手腕，有时抓紧你的腰背，有时自己都不知道在抓哪里。

　　可能心跳的太剧烈，因而必须迫切的抓住一点什么。

　　我们都不敢越界，在当时来说，这些浅尝辄止已经够让人兴奋了。

　　在学期的末尾，你有好几次打电话约我周末出去、又或者在学校问我周末有什么安排。我都躲着你，要么说是要去其他人家里、要么说今天家里不让出门。

　　每次我找这些借口时，你的眉头会蹙起来，你的眼神探寻的落在我身上，停一停，又移开。只是说：“那等你空了告诉我。”

　　那时候的我说不出口。

　　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家里发生的事情，那一阵子家里出了事，我也变成了在黑夜里的小孩。一个人守在家里，每天下楼去饭馆自己吃饭。有两个认识的阿姨来看过我，她们都神情严肃的敲开门，叹着气，往茶几上放下一沓钱，然后说：“你这几天先照顾好自己，我们都在想办法。”

　　我想，就算我想跟你说，甚至都无从说起。因为当时的我，也无从知道事情的全貌。她们留下的钱，除了吃饭以外我不敢乱花。我不确定这些钱究竟是需要撑多久的时间，我会不会就这样需要撑完整个中学时期？

　　直到那天晚上你打电话到家里，我接起来。

　　那天周五，我又一次拒绝了周末的见面，电话里我沉默着，你也沉默着。然后你的语气不善的说：“你总得告诉我为什么吧？”
　　我从那句语气里，似乎能看见你已经蹙紧了眉头，在发作的边缘。

　　“我最近没有零花钱了。”

　　这是我所能表达的最简单的一件事了。

　　自从我们在一起以来，我常不知道如何对你表达我的心意，我珍视你如最好的朋友、最好的爱情、最好的家人，我便像这些人一样，经常在你的课桌里塞钱。我记得，你喜欢玩当年很流行的电脑游戏，需要在游戏里买衣服。可是我的游戏智商又实在不在线，便用这种方式对你好。

　　一开始你歪着头问我，这是什么？我笑着说，送你的衣服。你看着我，笑我怎么这么傻。我说，我零花钱还挺多的，反正也不怎么花，我愿意养你。你也笑，说好。

　　电话里的你沉默了一下，然后你语气强硬的通知我：“明天中午我在学校门口奶茶店等你，你敢不来你试试。”

　　电话就挂断了。

　　我想，你也觉得这个理由离谱吧，像随口编出来的谎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