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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我死了 ...

  •   太虚宗山脚,人潮如沸。

      一位行色匆匆的旅人歇脚茶棚,仰头望去,七座主峰之间红绸如焚,自山巅垂落至云脚,像谁在天际泼了一道血的河流。旅人搁下粗瓷碗,与邻座修士搭话:“道友,今日太虚宗可是有什么大喜事?”

      那修士年纪不轻,闻言放下茶盏,将旅人上下打量一番,那目光滑过他腰间一枚无甚灵气的玉佩,眼底便浮起两分了然:“你是外乡人。”

      旅人点头称是。

      修士拈起茶盖拨了拨浮叶,语气里带着一种本地人特有的热络与矜持:“今日是剑心峰玄诚真人座下关门弟子,水鸢女侠的结侣大典。方圆千里的修真同道,凡能攀得上交情的,都来讨这杯喜酒了。”

      旅人恍然,道了声谢,提脚欲走。他原是路过此地问路的,耽搁不得。可步子刚迈出半步,身形顿住,像被什么念头绊了一下,又折返回来,压低了嗓音,有几分冒昧、又有几分新奇:“可我听说,那位水女侠修的是……无情道?”

      ---

      太虚宗,剑心峰。

      江凛对着铜镜,将喜服最末一枚玉扣按进领口。

      铜镜磨得并不算亮,映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眉眼是锋利的,偏偏生了一双多情的桃花眼,此刻盛着笑意,便显得比檐外那轮旭日还要灼人三分。镜中的自己一身朱红吉服,腰束玉带,确是平生从未有过的齐整体面。他左看右看,又抬手理了理鬓角的碎发,末了自己也觉得这举动过于毛躁,低低笑了一声。

      十年。整整十年。

      从那个浑身浴血、经脉寸断、被师姐从山野泥泞里捡回来的少年,到今天能站在太虚宗最高处、名正言顺唤她一声“阿鸢”的人。这其中的每一日,他记得比自己的心跳还清楚。

      他推开房门,山风裹着贺客的喧嚷扑面而来。远处前厅已人影交错,红绸漫卷如浪,灵鹤衔着玉盏在空中穿梭。自己倒成了最后出来的那个,他不免懊恼,脚步便更急了几分,几乎是半走半跑地去迎他的新娘子。

      “师姐!”

      水鸢端坐于妆台前,红盖头覆面,看不清神色。一袭嫁衣是正红,裁剪极简,却在袖口与领边以暗金丝线绣了缠枝莲纹,走动时流光微转,分明是极浓烈的颜色,穿在她身上却仍是静的。江凛在门口站住,呼吸几乎都慢了半拍。

      听见脚步声,水鸢偏过头来,隔着一层红纱朝他方向望了一望。她声音温和,不见什么波澜,却分明比往日轻软了几分:“阿凛,今后不必再唤我师姐了。”

      未尽之意落在两人之间的那点距离里,江凛只觉得心头有什么东西轰然绽开,像攒了许久的烟火终于被人点燃引信。他大步上前,俯身搂住端坐的女子,下巴虚虚搁在她肩头,笑里带了几分少年人似的、藏都藏不住的得意:“阿鸢?鸢儿?你喜欢哪个,我便叫哪个。”

      水鸢没有推他,只轻轻“嗯”了一声。

      江凛知道她面薄,再腻歪下去怕要恼了,松开手,退到门边时又忍不住侧回身来,隔着那道门扉,嗓音压得低了、又含了笑,尾音微微上扬:“阿鸢还是得快些。一会仪式便要开始了,阿鸢总不会狠心到……让为夫一个人拜堂吧?”

      门内无人应答。江凛勾了勾唇角,转身朝前厅走去。他脊背笔直,朱红的喜服衣摆扫过石阶。

      前厅已满座。

      江凛一踏进去,恭贺声便如潮水一样涌上来。认识的、不认识的,正道各宗的前辈、同门故交、甚至几位平日里甚少踏足太虚宗的散修大能,此刻都端着笑,举着杯,朝他点头拱手,说一声“恭喜江师弟”、“江道友大喜”。

      江凛一一回礼。他的笑容挑不出半分差错,此时此刻他心里每一处都是真实的,连拱手时微微躬身的角度也透着十足的恳切。十年,他在这座山头上小心翼翼装了十年,温良、谦逊、偶尔笨拙,从一个人人侧目的外门吊车尾一步步走到了今天。今日过后,这一切伪装都不再重要了,他等的是那句“新人礼成”。

      柳怀雪从人群里走来,端着一杯清酒,笑意温润如初雪初霁。“恭喜。”他只说了两个字,便举杯饮尽,杯底朝江凛亮了一亮。江凛望着这位太虚宗首徒,对方眼底沉静得像一口千年古井,说不出的沉闷。江凛接过旁边侍者递来的酒,仰头也喝了,两人视线擦过,柳怀雪便转身没入人潮。

      “江大哥!”柳慕白抱着采采挤过来,那灵狐胖成了一只滚圆的雪球,在她怀里扭来扭去,爪子蹬着她的袖口,拼命要往江凛身上扑。“今日你是修真界第一俊的新郎官,我可说好了,待会儿敬酒不能躲。”

      沈砚书站在柳慕白身后半步,端着一盏茶,姿态儒雅,眉眼却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审视。他没有像旁人那样热络道贺,只朝江凛微微颔首,眼底意味不明。江凛迎上那道目光,笑意不减,可心头没来由地紧了一瞬。这位玄法峰首徒,和师姐并称太虚双壁,让他心里不怎么舒服。

      采采终于从柳慕白怀里挣脱,胖墩墩的身子落地就是一溜烟,蹿进了宾客的腿阵里,转眼便不见了踪影。柳慕白“哎呀”一声,拽着沈砚书追了出去。江凛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嘴角的笑还没来得及收回来,便有执事弟子捧了合卺酒走到面前。时辰到了。

      满堂红烛高烧。宾客的声音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住了,一层一层地低下去,终至鸦雀无声。朱红的地毯从厅门直铺到阶上,江凛接过那两杯酒,杯是白玉雕的,酒液澄澈如琥珀,他端着它们,一步一步走向水鸢。

      水鸢已立在阶下。红盖头仍未揭,她身形笔直,像一株雪中孤梅,连嫁衣最繁复的裙裾褶皱都纹丝不乱。江凛走到她面前,呼吸不由自主地放轻了。他们交换了杯盏,玉壁相碰,发出一声极清脆的响。

      他抬手,挽住她的臂弯。

      合卺酒饮下。酒入喉是温的,带着一丝灵果的甘甜,江凛的眉眼弯起来,嘴唇动了动,像是想再说一句什么。

      然后他听见了一声剑鸣。

      那一瞬很短暂。短到满堂宾客脸上还凝着笑,短到江凛眼底的笑意甚至还没来得及敛去,他只能看见她另一只手不知何时已握住了断念的剑柄,长到他脑子里转过一个很轻的念头。

      师姐拔剑的样子,真好看。不过,怎么有点不对劲…

      然后,是钻心剜骨的、贯穿肺腑的剧痛。那柄他见过无数次的水鸢的本命剑,此刻正正刺穿了他的心口。剑尖从背后透出,一滴血顺着剑脊滚落,在红地毯上洇开一个极小的、近乎看不见的圆。

      江凛低头。他看见自己喜服前襟迅速被染成深色,酒盏从指间脱落,骨碌碌滚下台阶,碎成两瓣。他想开口。喉咙里涌上来的却是温热的腥甜,呛得他猛地咳了一声,血沫溅在剑身上,又顺着剑锋滑落。

      满座寂然。连呼吸都凝住了。

      水鸢的声音从盖头底下传来,那么平静。她甚至从来都没见过。像冬日湖面结了七寸厚的冰,连一丝裂缝都没有。

      “江凛,或许该叫你万魔窟教主,你骗了我这么久。”

      江凛跪下去。他撑着最后一口气,缓缓抬头,隔着那层被血模糊的视线望向面前的身影。她竟知道了。他心底涌上来的第一缕情绪竟不是愤怒,也不是绝望,而是一种荒诞的、近乎可笑的窃喜。

      她知道。那么这些年她给他的那些好,那些温柔,那些默许。都是真的吗?

      还是说,全都是为了这一刻?只是为了斩妖除魔?

      双腿已失了力气。他重重倒下去,后脑砸在地毯上,那撞击的闷响被满堂死寂衬得格外清晰。他睁着眼。那双素日含笑的桃花眼里,此刻只剩一片浑浊的、不解的光。视线里只剩下在风中猎猎作响的红绸。

      水鸢收剑。断念离体的瞬间,血如泉涌。她转身,嫁衣的裙摆扫过他的指尖,步摇碎玉的声响一步、一步、一步地远去了。头顶的天空似乎裂开了一道缝隙,九天之上有雷云翻滚,一道光柱自裂缝中垂落,将她笼罩其中。那是飞升之门。

      江凛最后听见的,是耳畔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的脚步声,和一句不知是谁压低了嗓音的惊呼。

      “水师姐这难道是传说中的杀夫证道!”

      杀夫证道在传说中是极为下乘的飞升法门。对修炼到第八重的无情道弟子来说却是条捷径。杀死挚爱换取飞升之法。未免太残忍了。何况那只是传说,更有说斩断最重情缘以达飞升后会根基不稳,天道不容。

      何至于此?
      无情道,当真无情。

      江凛的嘴唇微微翕动,血沫呛在喉咙里,挤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但那双正一寸一寸失去光芒的眼睛里,最后的、残存的温度,凝成了一道念头,清清明明,像一道刻进魂魄深处的咒。

      水鸢。这辈子完了。
      下辈子。我也不会放过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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