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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开荒 开荒 ...

  •   第二天鸡叫头遍的时候徐瑾就醒了,窗外的天色还是青灰色的,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轮廓模模糊糊的。他翻身坐起来穿好衣服,推开灶房的门,陆铮已经蹲在井台边上磨柴刀了,刀刃在磨刀石上来回推拉的声音细细密密的,像春蚕啃桑叶。

      “你什么时候来的。”徐瑾走过去蹲在他旁边。

      “刚到。”陆铮把磨好的刀翻了个面继续磨,刀刃上已经泛出了冷白的光,“你家的鸡今天醒得晚,我在墙外等了一会儿。”

      徐瑾笑了一声,回灶房把昨天晚上王氏烙好的两块肉饼用干荷叶包了揣进怀里,又灌了一葫芦水挂在腰间。出来的时候陆铮已经磨好了刀站起来,两把柴刀别在腰后,手里还多了一把短柄镰刀。

      “走吧。”

      两个人出了村口往山上去。清晨的山路还带着露水,草叶打在裤腿上洇出深色的一团团。陆铮走在前面开路,用柴刀把挡路的藤条和长枝勾到一边,让徐瑾跟得轻松些。走到那片坡地的时候,东边的太阳刚刚从山坳里露出半个脸,光线斜斜地铺过来,把整片坡地染成一层柔和的金色。

      徐瑾站在坡地边缘深吸了一口气。昨天晚上他躺在床上想了很久的工序,心里已经画好了一张图。先从坡地的最上端开始清,把灌木和杂草连根刨掉,然后顺着坡面分三阶往下推进。一棵一棵来,一垄一垄清,急不得。

      陆铮已经弯腰干上了,柴刀挥下去一声闷响,手臂粗的灌木从根部分叉处被一刀斩断,断口平整。他把砍倒的枝条拖到旁边堆成一堆,又回头砍第二棵。徐瑾握紧镰刀从另一侧开始清矮草和藤蔓,镰刃贴着地皮扫过去,草茎齐刷刷地断了一片,露出底下深褐色的土层。

      两人各占坡地的一侧,一上一下地推进。最开始还能隔着几丈的距离偶尔搭两句话,后来就只能听见柴刀和镰刀交替落下的声音了。一个砍树,一个割草,节奏渐渐合到了一处,你一下我一下的,像一口钟摆的两面。

      日头升到正中的时候,徐瑾停下来直了直腰。他的后背已经湿透了,短褐黏在脊梁上,手指因为长时间攥着镰刀柄而微微发僵,虎口磨得发红。他走到坡地旁边的大石头边坐下来,从怀里掏出荷叶包打开,掰了半块肉饼递给陆铮。陆铮接过饼在他旁边坐下,身上的汗比他更多,额头和脖颈上的汗珠子亮晶晶的,汇成一道道往下淌。他咬了一口饼嚼着,目光落在坡地上已经被清出来的那一大片空地上,眼底有满足的光。

      “上午清了快三分之一。”徐瑾嚼着饼含含糊糊地说,“下午再加把劲,这一层就能清完。”

      陆铮嗯了一声,把剩下的饼两口吃完,拿起葫芦灌了一口水递过去。徐瑾接过来也灌了两口,水是凉的,顺着喉咙滑下去的时候把肺腑里的燥热都带走了几分。两个人坐在大石头上一人一口地喝完了那葫芦水,歇了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就又站起来了。

      下午的日头比上午毒些,坡地上没有遮阴的地方,阳光直直地晒在后背上,烫得皮肤发疼。徐瑾的镰刀挥得越来越慢了,手臂像灌了铅似的,每一下都要比前一下多费两分力气。他的呼吸渐渐粗起来,额上的汗淌进眼睛里,涩得他眯着眼甩了好几下头。

      陆铮不知什么时候从坡地上端下来了,走到他旁边,一声不吭地接过他手里的镰刀:“你上去歇会儿。”

      “我还能……”

      “歇会儿。”陆铮打断他,语气平平的,“你歇一刻钟再来换我。”

      徐瑾想争辩两句,可胳膊实在抬不起来了,只好点了点头,拖着步子走到坡地旁边那棵大樟树底下坐下。树荫厚厚的,挡了大半的日头,凉气从树根底下的泥土里往上透,他靠在树干上闭了一会儿眼,骨头缝里的酸胀感一阵一阵地涌上来。

      他迷糊了一会儿,睁开眼的时候发现陆铮一个人包了两个人范围的活儿。那个宽厚的背影在坡地上来回移动着,柴刀砍下去的速度比上午慢了,可每一刀还是稳的,落下去就是一根灌木。徐瑾看着他弯下去的脊背和那双不停挥动的手臂,忽然想起陆铮说过的话——他爹没教他说话的本事,光教他干活了。这人的确是把所有力气都闷在骨头里了,一句累都不说,一声苦都不喊,就那么一下一下地砍着。

      徐瑾坐不住了,站起来走回坡地上。他从陆铮手里拿回自己的镰刀:“换我了。”

      陆铮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走到樟树底下坐下。徐瑾弯下腰继续割草,镰刃贴地扫过去的时候比上午卡顿了些,但他的力气缓过来不少,一刀一刀地割着。两个人又开始轮流干活,你干一阵我干一阵,中间歇下来喝水吃肉饼,话不多,可节奏始终没断。

      太阳偏西的时候,坡地上半层的灌木和杂草已经清得干干净净了。裸露出来的土层深褐厚实,踩上去软软的,带着一股子陈年落叶沤烂后发酵出来的气味。徐瑾站在坡地中央环顾四周,清出来的地面平平整整的,没有大石头,没有深坑,等把那些残留的草根彻底刨干净就能下锄了。

      “今天干得不错。”徐瑾长长吐了一口气,“明天继续。”

      陆铮把两把柴刀收起来别在腰后,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两个人并肩站在黄昏的坡地上,看着山下徐家村的屋顶被夕阳染成一片暖融融的赭红色,炊烟三三两两地升起来,混着晚风里的柴火味飘到半山腰。陆铮的侧脸上还挂着没干的汗,在暮色里泛着一点薄薄的光。

      “走吧,”徐瑾说,“我娘说今天煮了红薯粥。”

      两人顺着山路往下走,脚步声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清晰。进村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巷子里有小孩在追着玩,看见徐瑾和陆铮从山上下来,其中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跑过来扯了扯徐瑾的衣角:“瑾哥哥,你种的那个东西能给我家也分一个吗”

      徐瑾蹲下来摸了摸他的头:“等明年长多了,你家也有。”

      小男孩咧嘴笑了,又踢踢踏踏地跑回去接着玩了。徐瑾站起来继续走,听见身后有妇人压着嗓子的说话声:“你看看人家瑾哥儿,多好说话……”“可不是嘛,比二房那两口子强多了……”他脚步没停,嘴角弯了弯。

      进了家门,王氏已经把红薯粥端上桌了,旁边还摆了一碟腌萝卜和一碟炒鸡蛋。鸡蛋在这个季节是金贵东西,家里那几只芦花鸡下蛋不多,攒好几天才够炒一小碟。徐瑾看了一眼就知道母亲是把这几天的蛋都攒下来没舍得吃,心里暖了一下,拿筷子夹了一块炒鸡蛋放进王氏碗里:“娘你多吃点。”

      “我吃过了吃过了。”王氏要夹回来,被徐瑾按住了碗沿。她没再推让,低头把那块鸡蛋慢慢吃了。

      陆铮坐在灶台边的小凳子上喝粥,一碗接一碗,添了三次。徐瑾在旁边看着,心里默默地记着——这人饭量比他想象中大,以前在他家吃饭总是只添一碗就放筷子,怕是不好意思多吃。今天干了一整天的重活,那股子小心翼翼的劲儿才松下来一些,露出底下实实在在的食量。

      “陆铮,”徐瑾放下筷子,“明天起你中午也别回去了,就在我家吃。干活的人不吃饱怎么行。”

      陆铮端着碗的手顿了一下,抬头看他。灶膛里的火光在他脸上跳动了一下又暗下去,他的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个字:“好。”

      王氏在旁边笑着接话:“对嘛对嘛,天天来回跑多耽误工夫。往后晌午饭就在这儿吃,婶子给你多煮一碗。”

      陆铮低下头继续喝粥,把脸藏在碗沿后面。徐瑾看见他端着碗的手指比方才松了些,指节上因为握柴刀而磨出来的红痕在昏黄的油灯下清晰可见,跟徐瑾虎口上的红痕一模一样。

      吃完饭徐瑾把陆铮送到院门口。月亮已经升起来了,不算太圆但亮得很,把巷子里的土路照成一道灰白色的长带子。陆铮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徐瑾站在月光里的样子。

      “明天还是鸡叫头遍。”他说。

      “行。”

      陆铮转过身走了,脚步声在巷子里渐渐远了。徐瑾靠着院门看了一会儿那个背影消失在巷口,才转身回去。他坐在灶台边的矮凳上,让王氏给他那双磨得通红的手掌抹了点菜油,油润进皮肤里的时候有些刺痛,但比之前干裂着的时候好受多了。

      “瑾哥儿,”王氏一边给他抹油一边轻声说,“陆铮那孩子……往后你多顾着他些。他一个人,太苦了。”

      徐瑾嗯了一声。他想起白天在坡地上看见的那个弯腰砍柴的脊背,一下一下地重复着同样的动作,从头到尾没有停过。那种干活的方式里有一种让人说不出的执拗,像是每一刀砍下去都是在跟什么东西较劲——跟饥饿较劲,跟孤独较劲,跟上一辈子没过完的日子较劲。

      他在心里答应了一声,把这件事也纳入了明年开春的计划表里。

      接下来七八天,两个人每天天不亮就上山,天黑透了才下山。坡地上的灌木和杂草一层一层地被清干净,堆在坡地边缘的枯枝烂叶越积越高,后来实在堆不下了,徐瑾挑了个干燥的傍晚把它们拢成一堆烧了。火光冲天而起的时候,浓烟被山风卷着往更高的山坡上飘去,枯枝爆裂的噼啪声在寂静的山谷里响了好一阵子。

      赵三娘有次傍晚端着盆衣服到溪边洗,远远地望见山上那片火光,扯着嗓子喊了一路:“村长你家瑾哥儿在山头上放火哪”村里不少人跑出来看,后来知道是在烧荒,才松了一口气。钱氏站在人群后面撇着嘴说了一句“折腾得跟过年似的”,被旁边的张家媳妇顶了回去:“人家那是开荒种地,你不帮忙也别泼冷水。”

      钱氏哼了一声走开了。

      烧完枯枝的那天晚上,徐瑾站在坡地中央看着满地的灰烬和裸露出来的整片坡面,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似的。他蹲下来抓了一把烧过的灰土,指尖的触感又细又软,混着草木灰的碱味,是明年开春最好的底肥。

      陆铮站在坡地的上端,沿着坡面的走势走了一趟又一趟,用柴刀的刀背在地面上划出三道浅浅的线。他从上往下走,走完一遍又走一遍,最后走到徐瑾面前说:“三道梯坎,上面那道最宽,下面两道窄一些。水从山顶的溪沟引下来,过一道坎灌一道,不会漫出去。”

      徐瑾跟着他走了一遍,看着地上那三道划痕,心里把引水渠的路线也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山的走势和坡度他之前已经算过了,和陆铮凭脚量出来的结果几乎一模一样。这个人的眼睛和脚就是尺子,走一遍就能把坡度落差摸得清清楚楚。

      “等入冬前把地翻一遍,冻一冬的土,开春就能种了。”徐瑾蹲在那道划痕旁边用手比了比,“冻过的土比没冻过的松,省力气,还杀虫子。”

      陆铮也蹲下来,两个人看着被划开的地面。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把三道划痕照得清清楚楚,像是坡地上长出来的三条细细的银线。

      “明年这个时候,”徐瑾说,“这里全是绿的。”

      陆铮没有说话,但蹲在那里看着那三条银线的姿势,像是在点头。

      下山的时候夜已经深了。山路上没有灯,月亮被云遮了大半,光线暗得只能看清脚下两三步远。徐瑾走得不快,但步子很稳,陆铮走在他后面,隔了大约两步的距离。徐瑾听到身后那个人的呼吸声不急不缓的,像一堵会呼吸的墙,让他在这条黢黑的山路上一点都没觉得害怕。

      进了村口,巷子里已经安静下来了,谁家的狗在远处叫了两声又停了。两个人走到徐家院门口停下来,陆铮没有急着走,站在月光底下看着徐瑾。

      “明天还上山吗。”他问。

      “上,”徐瑾推开门,“最后一趟,把那些树根和草根彻底清干净,后天开始翻地。”

      陆铮点了点头:“那我明天带两把锄头来,我家的锄头比你家的重些,翻地好用。”

      徐瑾靠在院门上看着他:“行。”

      两人在月光底下对望了一息。陆铮的眉眼被月色洗得比白天柔和了几分,嘴角那个不常出现的弧度又露了一点。他转过身往村东头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只背对着徐瑾说了一句:“回去早点睡。”

      声音闷闷的,跟白天说话的时候没什么两样,可徐瑾听出了里头那一点点不同于往常的温度。他应了一声,推开院门进去了。

      灶房里还亮着一盏小小的油灯,王氏蜷在灶台旁边的草垫子上打瞌睡,听见门响抬起头来揉着眼:“回来了?锅里还温着水,洗把脸再睡。”

      徐瑾走过去蹲在母亲面前:“娘,以后不用等我到这么晚。”

      “不等你怎么行,”王氏伸手理了理他衣领上沾的草屑,声音温温软软的,“你一个人走夜路,娘不放心。”

      “我不是一个人。”徐瑾说。

      王氏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笑了。她拍了拍徐瑾的肩膀站起来:“行了行了,快洗洗睡吧。明天还要早起呢。”她说着往屋里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徐瑾一眼,目光里有一种徐瑾看不太明白的、带着笑意的了然。

      他洗了脸躺到床上,浑身的骨头像是被人拆了一遍又重新拼起来的,每一块都在叫唤。可心里是满的,满满的,像坡地上那些被清出来的空地等着播种的泥土一样,踏实、安静、蓄满了力气。

      他闭上眼,想着明天带来的两把锄头里有一把是陆铮家的,比自家的重些,翻地好用。那个人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可徐瑾知道,那把锄头是陆铮他爹留下来的。

      他把这个也记在了心里,跟灶台上晾着的种薯、后坡上清好的空地、明年春天要挖的引水渠放在一起。这些东西叠得整整齐齐的,像垒好的一垛柴,等着冬天过去,等着开春点火。

      窗外的月光从木缝里漏进来,在地上画了一道细细的白线。徐瑾翻了个身,枕着满脑子的计划,沉沉睡过去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开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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