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气不好时[破镜不重圆]》YurboKing

29、第 29 章 为什么弃亦

　　酷暑的高温一直延续到深夜，空气像被泼了层气雾牢牢粘附在人的皮肤上，湿热难耐。

　　两人一左一右并排出医院，要去打出租。

　　可附院的病人太多，白天晚上门庭若市，半天没排到。

　　无奈只能线上叫辆专车。

　　等车间隙，顾惜想起他放在小区车库的那辆天籁，她在这喧哗的马路上发声，“明天帮你把车开过来。”

　　齐礼遇秀挺的额头上沾满细密的汗珠，他从口袋里掏出来一包纸，递向顾惜，“你真的不需要吗？”

　　“不需要，非亲非故，不合适。”

　　齐礼遇没再劝，“也行。有需要的话可以再联系我。”

　　顾惜点头，接过纸巾后顺手抽出一张递给他，“齐医生最近工作很忙吧。”

　　齐礼遇点头。

　　她又说，“你这么努力，升职加薪一定指日可待，真有那么一天，你可不能忘了我呀。”

　　齐礼遇手上动作一滞，心里突然觉得挺没趣。

　　他将纸巾放进口袋，又从里面掏出烟，点燃，长长吐了口烟雾。

　　“你在这个行业摸爬打滚有段时间，行业行规，比我清楚。”

　　顾惜听到他这模棱两可的回答，她在轻袅的烟雾中耸肩。

　　她自然是清楚的，医生这个职业是熬资历的，越老越吃香，年轻的一辈想一蹴而就是痴人说梦。

　　这一刻她意识到自己太过刻薄，尤其对齐礼遇。

　　她有些讨厌自己敏感孤傲的性格，可是对于这种性格，她却无能为力去改变。

　　马路中央车来车往，鸣笛不断，十字路口中间的转盘里的空地种满了五彩月季花，在路灯的照耀下，不算惊艳，却惹人注目。

　　齐礼遇一根烟结束，踩了踩路边掉落下来的梧桐树叶。

　　“年少时，不曾理解似曾相识燕归来是个什么意境，这会倒能体会个七八分。”

　　顾惜顺着他的目光，挪向那片开得姹紫嫣红却蔫吧的月季花，顷刻间，脑子里魔怔似的跳出来一些被遗忘的记忆，刺激得她的眼眶发酸涩疼，连带着心脏不受控制地抽搐，带来心梗的堵塞感。

　　怎么说那种感觉呢？那是一种已然发生的熟悉感，一种你我明明已经共同经历了那么多，可到最后却只能走向末路殊途的感觉。

　　很多年前，两人在医院实习结束，拖着疲惫沉重的身子回到同居的房子里，相拥摊躺在沙发上。

　　一阵耳鬓厮磨后，商量着去下馆子。

　　那天两人短袖短裤来到楼下知名烩面馆，默契点了面和肉夹馍。

　　齐礼遇吃饭的过程中，绅士有礼。

　　那天因为生病，被他体贴地照顾，顾惜第一次感受到安全感。

　　认定齐礼遇是这辈子对的人。

　　她看着他流畅的下颌线，心满意足地开吃起来。

　　吃到一半，一口肉夹馍下去后顾惜开始吞咽困难，嗓子涩疼难耐，而后嘴里弥散出腥甜。

　　她立马放下碗筷，掐着嗓子跑到马路边，一阵干呕。

　　吐出来的全是血。

　　那时，是她人生第一次跟生死打交道。

　　纵然是医学生，也害怕。

　　当即不知所措的掉下几滴眼泪。

　　也就是这个时候，齐礼遇匆忙从面馆里跑出来，见到她嘴角还残有血丝，立马拦辆出租，不容分说的牵着她到附院挂急诊。

　　深更半夜，两人匆匆忙忙到内科检查。

　　电子检测探头在她喉咙里窥探一番后，医生得出结论：‘没什么大碍，回家饮食清淡，好好休养即可。’

　　两人这才放下心来。

　　回家的路上，他们就是在这条棉纺路上相簇而立的等夜班车。

　　齐礼遇蹙着眉头在黑夜里点亮一束火花，燃起一根烟，打趣调侃顾惜是神人，他活这么久，还没见到吃个肉夹馍就能被卡出血的傻子。

　　顾惜当即又羞又怒，顾左右而言他的掐着嗓子声音沙哑的为自己找回点面子说，‘还不是因为你每次都让我做饭，你明明知道我不喜欢做饭，可是每次我不做饭，就只能吃外卖或者小吃......你根本就不爱我。’

　　齐礼遇当时听了有些无语，但更多的欣慰，他手一抬便将顾惜整个人带入他的怀中，将她紧紧环住，将脑袋搭在她的肩头，在她耳边轻轻呢喃了句：“还好，你没事。”

　　那时候顾惜在他滚烫的怀抱里丝毫不觉得热，她眺望着远处转盘里那朵朵盛开的月季花，感受到强有力的心跳声，无比心安。

　　前尘往事，随着这个人的离去，早已封存在过去，缥缈虚无，要不是因为齐礼遇，她想，她这辈子或许都不会再记起。

　　她开始本能地说出带刺的言语，“齐医生，你这么有文学造诣，怎么不去当文学家，搁这救死扶伤算什么本事。”

　　齐礼遇没接话，吸了口烟，将视线挪向头顶灰蒙蒙的半截月亮。

　　他感慨那天就连天气也像今晚，黑沉灰蒙，闷热难耐。

　　男人目光深邃、冷冽，透出那种熟悉的疏漠感。

　　顾惜不禁揣摩起他，他在生气？

　　不过是一句打趣的话，至于吗？

　　她薄凉地勾了些嘴角。

　　齐礼遇从眼尾捕捉到她那的那抹笑，有心无力。

　　她的喜怒哀乐好琢磨，却又难以琢磨，以往开心，不开心时她都会控制不住地表现出来，可这会她不经意所表现出来的却是对这个世道的嘲讽。

　　他不知道她到底在嘲讽什么，是嘲讽他，还是嘲讽她自己。

　　他觉得都没必要，他并没有对不起她，他有他的前途去争取，而他不想因为前途耽误她。

　　分手于那时的他们来讲，是最合适的结果。

　　她太沉浸于分手这件事上。

　　把自己包裹得过于严实。

　　像一只刺猬，谁也不能靠近。

　　十来分钟后，车子到了，将他们送到商场。

　　两人简单商量后，选定一家海底捞。

　　齐礼遇了解顾惜饮食习惯，服务员递上菜单后，他动作一气呵成地点完涮菜，问她需要喝点什么。

　　顾惜摇头，表示不需要加，但齐礼遇还是要了两瓶罐装可乐。

　　饭局过半，顾惜见他时不时打量自己，直接张口挑明，“你想说什么？”

　　她的职业嗅觉，这人三番两次邀请自己吃饭，露出一股若有所思的表情，想来就是有话要说。

　　齐礼遇本想先跟她周旋几句，再切入正题，但见她这么直白地问出来，再藏着掖着就没意思，他问:“你......怎么没去医院上班？”

　　她曾想过有一天会有人来问这个问题。

　　好多年前她都想好要怎么回答，可这会嗓子竟然像是被粘痰卡着，难以发声。

　　她咽了咽口水，“不想去，就没去了呗。”

　　跟自己记忆中的答案完全不沾边。

　　齐礼遇听完放下筷子，认真打量了她一番，“为什么不想去？”

　　对于为什么这个问题，顾惜觉得那段时间是自己最为落魄和屈辱的日子，是她对生命产生质疑而失去斗志的日子，也是她这辈子都不想再重新提及的往事。

　　眼前的人会问这个问题，是想了解什么呢？是真的想关心她，还是想满足那该死的虚荣心，让她认清现实，他们不是一路人。

　　她语气颇为不善地问：“你现在这样问，是以什么角色呢？合作伙伴？同学？还是前男友？”

　　齐礼遇没料到她会这么反问，被噎一顿，好在有心理准备，语气淡然说：“不管什么身份，说到底是在关心你。”

　　“关心？”

　　什么人都有资格关心她，可唯独他，没有，一个已然走散的人，在她最需要帮助的时候，甩手走掉的男人，消失那么多年，突然冒出来，道貌岸然地说关心她。

　　那一刻，刻薄的言语涌上心头，想撕破一切屏障，质问他凭什么这么问。

　　他却端起桌上的可乐，轻抿一口，轻描淡写说：“你一女孩子，整天抛头露面，到现在还没成家，想来是没稳定下来。”

　　顾惜听到他贸然揭开她的伪装，打破楚汉界限，不再装傻，突然觉得有意思起来。

　　她开始使用迂回战术，“我有没有稳定下来，跟你有关系么，你以什么身份来质问我呢？”

　　“谈不上质问，我们是同学，又比别人多了层关系，唠唠嗑，叙叙旧，都无可厚非。”

　　“无可厚非？你难道不是看不起我的职业才问的？”顾惜说，“本来我不想说，但看在你那么介意我的工作，前男友身份都搬出来，我就多说两句。”

　　“首先我没有杀人放火，亦没作奸犯科，我赚的每一分钱都是我应该得的，我的职业可能没你的高大上，但它能提供给我，我想要的生活质量，我很珍惜。你没资格看不起我。”

　　齐礼遇有曾想过她会生气，但他没有料到她会这么炸毛，“我只是觉得做药的前途迷茫，你现在年轻，无所谓，但再长些年纪呢，成家立业以后呢，还能拖家带口的辗转各个城市之间吗？”

　　说白了，他是想告诉自己她这一行业是青春饭，当年龄优势渐行渐远，他们这些以市场为生的人，可选择的路屈指可数。

　　她心里当然比他清楚，但清楚不代表就要顺从，他字里行间都透露出对她们这个行业的质疑，对她工作的蔑视，她听完噗嗤一声，露出一抹不屑的笑。

　　她有意将声音提高，自重逢以来再次连名带姓的叫着他：“齐礼遇，自古以来医药是一家。纵使你们外科医生手技再高超，你术后敢不用药？你敢让开胸手术患者不用抗凝药？你敢不给患者打抗生素？”

　　齐礼遇听着她的义正言辞，没接话。

　　她将手里的筷子放下，端正自己的身姿，盯着他黑如深潭的眸子，一丝不苟地说：“你不敢，你们医生离开医疗器械，耗材或者药品，也就是一个普通人。纵有天大本领，但抛开这些也必然有心无力。”

　　她为了让自己的言语更有说服力，开始职业性说辞的举例论证道：“当初青霉素要是没有被弗莱明发现出来，全球有多少人死于细菌感染；没有青蒿素，多少贫苦人死于疟疾。”

　　“你别看不起我们这些做药的，正是由于我们这些人存在，你们这些做医生的才能省下对药品的学习时间，提高手技，打响知名度。”

　　“吃水不忘挖井人，医药对你们来说是辅助，不是累赘。”

　　她最后再次重复：“别人我不敢说，但我赚的每一分钱都有理有据，问心无愧。”

　　长篇大论下来后，齐礼遇竟然觉得人说的没毛病。

　　毕竟存在即合理。

　　自己就是犯病，才会问出这些话，她做什么工作？结没结婚？过得累不累，跟他有什么关系。

　　他敛起面上情绪，“对不起。今天是我越界了，你别生气，以后不会了。”

　　后半场吃得食不知味，两人赶时间似的，匆匆扒拉几口便放下碗筷，结束。

　　送顾惜到小区楼下时，齐礼遇留了句：“凡事多留个心眼。”

　　留不留心眼顾惜没多想，只觉得这人最近行为举止都透露出一股说不出来的怪异，可她本人不想过于深究，有些东西，保持模糊不清或许是最好的相处方式。

　　她在心里给自己立了一个警戒，同一个人，她可以栽一次，但绝不能有第二次。

　　在之后的工作接触中，她开始刻意跟那人保持距离，凡是有仪器进院的事情，她能不出面就不出面。

　　一些无足轻重的事她都会有意交给姜容和，这家伙刚开始还兴致冲冲，觉得自己来这么久，终于可以大展身手。

　　可是送的次数多了，免不了在顾惜面前抱怨几句，说什么医院距离远，来回费时间，还有医院医生脾气不好喜欢怼他。

　　顾惜笑着调侃说：“是哪位财神爷不好，乱发脾气。”

　　姜容和无辜答：“还能有谁，那不得是那个炙手可热的人物，除了他，我也接触不到别人啊。”

　　顾惜倒是没想到，齐礼遇竟然会冲新人发脾气，她问：“怎么对你发脾气了？”

　　姜容和耸耸肩，像模像样地学着那人语气说：“我今天把车钥匙给他时，他愣了几秒接过后，说我们公司领导架子大，求人办事时鞍前马后，完事后，翻脸无情。”

　　“啊，”顾惜意外地问：“他真这么说？”

　　倒没有真这么说，但意思大差不差的。

　　姜容和觉得齐礼遇这人也挺有意思，年纪轻轻，领导器重，事业有成，有点骄傲是正常的。

　　只是他没想到，这人每次见面都要对他指指点点，一番挑剔。最后来了句，你要是不会，就让你们领导带着你过来。

　　顾惜见他脸上染满低落，在这个行业里备受打击，不好再过多言语刺激，当烂好人般劝说，“做业务不都是这样，一边阿谀奉承一边点头哈腰，都这样，看开点就好，别自己给自己找罪受。”

　　姜容不敢苟同地说：“我觉得人生在世，活得真实才是有价值，才是值得世人钦佩的，就像我哥那样。”

　　顾惜来了兴趣：“你哥是什么样呢？”

　　“最起码爱就是爱，恨就是恨，他一直能拧得清自己想要什么，”

　　顾惜无奈说：“并不是所有人都有他这样的好运。”

　　“可我觉得这事就是自己的事啊，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一直模棱两可不清不楚的话，是对自己不负责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