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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镜中众生 亚丝明嫉妒 ...

  •   亚丝明在荒原上走了很久。

      荒原在她脚下铺展,灰黄的土地伸向远方,暗红的天穹低垂,枯草在风里伏倒又立起,沙沙的声息忽明忽灭。她辨不清自己走了多远,也说不准方向是否合宜。她只是向前行去;她能做的,也唯有向前。

      荒原尽头,出现了一座宫殿。

      那宫殿立在灰暗天地之间,灰白石墙,倾颓柱廊,与她记忆里荒原上的神殿如同同一种旧梦的两次回声。

      亚丝明的脚步停了一瞬。

      她想起上一次见到这样的建筑时,罗莎琳德还站在身旁。如今她独自站在这里,罗莎琳德已不在。

      她立了片刻。风从空荡的门洞穿过,发出低低的呜咽,仿佛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哭泣。她迈步走了进去。

      殿内比她预想的更宽广。穹顶隐入昏暗,四壁嵌满光滑镜面,自地面直抵看不见的高处。镜面彼此映照,将大殿化作无尽回廊;亚丝明的身影被反射无数次,层层叠叠,延伸到视线尽头。

      那些镜中映出的,却不全是她。

      第一面镜中,莉娜在金雀花甜品店里烤饼干。围裙沾着面粉,炉火映红她的脸,她正把烤盘从炉中取出,热腾腾的甜香几乎透出镜面。她朝柜台外喊了一句,看口型大约是“刚出炉的”。

      第二面镜中,莫琳坐在古堡庭院石桌旁,面前摆着两只茶杯。她独自坐着,端杯慢慢饮,偶尔抬头望老榆树新发的枝芽。风把深蓝斗篷边角吹得微微翻动,她伸手按了按,又继续喝茶。庭院野花换了新一茬,白的、紫的,在石桌中央陶瓶里开得正好。

      第三面镜中,塞莱斯特与贝雅特丽齐并肩走在圣光城街上。贝雅特丽齐提着一袋水果,侧头与塞莱斯特说话,塞莱斯特听着,嘴角微弯。阳光落在她们肩上,温暖而平常。有个孩子从她们身边跑过,贝雅特丽齐侧身让了一下,顺手扶了那孩子一把,继续往前走。

      更多光景在她眼前展开。真理学院的学生在中庭说笑,瑟拉尼斯院长坐在办公室里翻羊皮纸,奥莉维亚娜骑着龙从城墙掠过,风吹起她的银发。每一个人都在生活。每一个人都在继续。

      亚丝明站在大殿中央,看着这些光景,一动不动。

      她看着莉娜烤好一盘饼干,用布垫着手把烤盘放到架上。她看着莫琳饮完茶,起身把杯子收进托盘,端盘往廊道走。她看着塞莱斯特与贝雅特丽齐走进一家店铺,背影消失在门帘后。她看着瑟拉尼斯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回去,继续翻下一页。

      她们有手可提袋子,有嘴可饮茶,有脚可走在阳光下。她们活着。

      罗莎琳德死了。灵魂散了,连灰也不剩。

      亚丝明低头看自己的手。苍白,冰冷,指甲缝里嵌着干涸的血。吸血鬼的手。地狱的手。

      胸口有什么东西翻涌。酸涩,滚烫,像一团被闷了太久的火。她认识这种感觉。她曾在古堡里、在罗莎琳德面前、在每一个独自醒来的深夜尝过这种滋味。嫉妒。纯粹而毫不掩饰的嫉妒。

      凭什么?

      凭什么她们在饮茶、散步、烤饼干,而罗莎琳德连灵魂都没有了?凭什么她们能好好活着,而她要在地狱里独自走着没有尽头的路?

      她想起罗莎琳德在火海中朝她走来的样子。蓝白火焰裹着她,一步一裂,仍走到锁链前。她想起罗莎琳德说“我接住你了”。她想起罗莎琳德在光中消散时最后看她的那一眼。那双蓝紫色眼睛在光里越来越淡,可里面始终映着她的脸。

      罗莎琳德死了。为了救她,死了。而这些在镜中饮茶、散步、烤饼干的人,对此一无所知。她们不知罗莎琳德已死。她们不知地狱中有人替她们受罪。

      亚丝明攥紧手。指甲嵌进掌心,血从指缝渗出,暗紫。

      镜面里的光景开始扭曲,像被风吹皱的水面。莉娜的脸模糊,莫琳的茶杯歪斜,塞莱斯特与贝雅特丽齐的背影碎成无数片。

      亚丝明感到体内有什么被撕开,一股力量从灵魂最深处涌出,冰冷而灼热,裹挟愤怒、不甘和一种她说不出的恐惧。

      暗紫火焰从她脚下升起,缠绕腿、腰、手臂。她的头发从发根褪色,从棕变深紫,再从深紫变成近乎黑的紫红。她的眼睛从琥珀色变暗紫,像两潭被搅浑的墨。嫉妒之力在她体内膨胀,像一头被关太久的野兽终于挣开笼子。

      她变成了嫉妒魔王。

      就在那一刻,镜中映出了罗莎琳德。

      亚丝明抬头。镜面深处,一个金发身影朝她走来。她穿白绿相间魔法袍,腰间挂银质徽章,金发编成松散辫子垂在胸前。那张脸比亚丝明熟悉的罗莎琳德年轻许多,眉宇间还没有岁月磨出的浅纹,蓝紫眼睛清澈锐利。她朝亚丝明走来,步伐轻捷而警觉,周身泛着浅金光芒;那光从她体内不受控制地外泄,越来越盛,越来越亮。

      她看见了亚丝明,看见了暗紫火焰和暗紫眼睛。脚步顿了一下,脸上闪过一瞬诧异。

      然后,她反应过来了。

      “罗……罗莎……”亚丝明的声音被暗紫火焰吞没。她伸手,想喊住她,想告诉她“是我,我是亚丝明”。火焰嘶鸣盖过她的声音。罗莎琳德听不见。罗莎琳德不认识她。

      浅金光芒朝她涌来。那光带着生命系魔法师对黑暗生物本能的排斥,纯粹、干净、毫不迟疑。它要把她这个嫉妒魔王从世上抹去。

      她伸出的手停在半空,又慢慢放下。她垂着手,任那光逼近。她望着罗莎琳德年轻的脸,望着那双清澈的蓝紫眼睛,心想:这样也好。死在罗莎琳德手里,总比死在地狱里好。至少是她。至少是她。

      浅金光芒逼到眼前。亚丝明闭上眼。

      一道银蓝光芒从侧面劈开了浅金魔力。

      罗莎琳德顿住。她收手,转身,看见一个银发碧眼的半精灵挡在嫉妒魔王身前。那半精灵穿浅蓝长袍,周身泛着古老深海般的气息。她左手抬起,掌心一层银蓝光,沉静深邃,像海底最深处的水,不急不躁地隔开罗莎琳德的浅金魔力。

      罗莎琳德瞳孔微缩。她认得那种力量的气息。

      她收起浅金光芒,右手轻触左肩,微微欠身,行了一个标准礼。

      “阁下。”罗莎琳德说。

      塞伦迪尔点头回礼。银发垂在肩后,碧绿眼睛平静地看着罗莎琳德。

      “伊利斯。”她说,“你可以回去了。这里不是你需要介入的地方。”

      罗莎琳德直起身,目光从塞伦迪尔移到亚丝明身上。她看着那被暗紫火焰包裹的身影,眉头微蹙。她的目光在亚丝明脸上停了一瞬。那双暗紫眼睛里有某种东西令她不安。那种眼神像在看着一个很久以前就认识的人。可罗莎琳德怎么也想不起来,自己何时见过这双眼睛。

      “她是嫉妒魔王。”罗莎琳德说,“若不及时处置——”

      “她与你并无仇怨。”塞伦迪尔打断她,“她是一个你尚不认识的人。你以后会认识她,却不在此时。”

      罗莎琳德眉头更深。她看着塞伦迪尔,又看亚丝明。手指微动,像在犹豫。

      “回去吧,伊利斯。”塞伦迪尔又说了一遍。

      罗莎琳德沉默片刻。然后她收回目光,再次向塞伦迪尔行礼,转身走了。她的身影融进镜面深处,浅金光芒一点点淡去,最终消失。

      大殿里只剩亚丝明和塞伦迪尔。

      亚丝明跪在地上,暗紫火焰还在周身翻涌,已不如先前凶猛。塞伦迪尔蹲下,左手按在她肩头,掌心泛起银蓝光。那光温和沉稳,像深海的水,不急不躁地渗入她体内,将躁动的嫉妒之力一寸寸压下。

      “刚才那个,”亚丝明声音沙哑,“是罗莎琳德?”

      “是的。她是三百岁的罗莎琳德。”塞伦迪尔说。

      亚丝明低头看自己的手。暗紫冷焰还在指尖跳动,已弱了许多。

      “她差点杀了我。”她说。

      “她险些抹去的,是那缠住你的嫉妒之力。”塞伦迪尔说,“你仍是你。”

      亚丝明沉默。塞伦迪尔静静在她对面坐下,银发垂肩,碧绿眼睛安静看着她。

      “亚丝,你知道我死后,在天上看着她后来那些年的生活时,嫉妒过谁吗?”塞伦迪尔说。

      亚丝明抬头。

      “嫉妒所有会遇见她的人。”塞伦迪尔说,“包括你。”

      亚丝明嘴唇动了动。

      “我嫉妒那些会拥有她未来的人。”塞伦迪尔继续说,“我死时,她还有很长很长的路要走。那条路已不容我同行。我嫉妒所有会陪她走那条路的人。”

      “可你没有变成这样。”亚丝明说。

      “因为我爱她。”塞伦迪尔说,“我嫉妒,是因为我想陪在她身边。我让嫉妒留在心里,像把火关在石炉中,只灼我自己,不曾烧向别人。我嫉妒那些她还没遇见的人,却从未盼他们赴死。我嫉妒你,却从未盼你变成如今这般。”

      亚丝明沉默很久。

      “你看到的那些光景,”塞伦迪尔说,“莉娜在烤饼干,莫琳在喝茶,塞莱斯特和贝雅特丽齐在散步。你心中苦涩,本是常情。你刚失去罗莎琳德。你变成了吸血鬼。你在地狱里。你当然会苦。”

      “常情?”亚丝明笑了一声,那笑很难看。

      “嫉妒本身并非罪愆。”塞伦迪尔说,“嫉妒若化作伤人的刀,才成罪愆。”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亚丝明攥紧的手上。

      “你嫉妒她们。你觉得她们不该幸福,因为你不幸福。可她们的幸福,本来就不属于你。你所嫉妒的,你从未将它握在手中。你拥有的是罗莎琳德给你的那段时间。在地狱里的那些日子,她为你挡的每一刀,她说的每一句话。那些是真的。那些是你拥有的。那些事物,别人没有。”

      亚丝明低头,暗紫火焰在指尖跳了跳,又弱了一些。

      “你看着她们,觉得她们什么都有,你手中却空无一物。”塞伦迪尔说,“可你有的东西,她们也没有。罗莎琳德在地狱里为你做的那些事,她们谁经历过?罗莎琳德最后对你说的那句话,她们谁听过?”

      亚丝明闭上眼。

      “她最后说了什么?”塞伦迪尔轻声问。

      “她说……”亚丝明声音哽了一下,“她说,我只要你活着。”

      塞伦迪尔沉默片刻,坐在那里安静等着。

      过了很久,亚丝明睁眼。她看着自己的手。暗紫冷焰还在跳,已经很弱,像快要燃尽的烛火。她攥拳,又松开。

      “我还没有放下。”她说。

      “我知道。”塞伦迪尔说。

      “我只是……松了一点。”

      “松一点,就够了。”塞伦迪尔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朝亚丝明伸出手,“走吧,你还有路要走。”

      亚丝明看着那只手。银发碧眼的半精灵站在镜面大殿中央,身后是无数面映着凡世幸福的镜子。她的目光只落在亚丝明身上。

      亚丝明伸手,握住那只手。塞伦迪尔把她拉起来。暗紫火焰从亚丝明身上一点点退去,头发从紫红变回棕色,眼睛从暗紫变回琥珀色。嫉妒魔王的力量还在,退到了某个她够得着、却不被它牵着走的地方。

      亚丝明跟着她走出镜面大殿。荒原的风从门洞灌进来,带着灰烬和冷意。塞伦迪尔站在门口,银发被风吹得向后扬。她指了一个方向。

      “往那边走。第九重已经过了。下一重还在前面。”

      亚丝明站在她面前,看了一会儿。

      “谢谢你。”她说。

      塞伦迪尔笑了笑。

      “不用谢我。”她说,“我只是做了罗莎琳德会做的事。”

      她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银发在风里扬起,浅蓝长袍被吹得猎猎作响。

      “塞伦迪尔。”亚丝明叫住她。

      塞伦迪尔回头。

      “你在天上看着她的时候,”亚丝明说,“你难过吗?”

      塞伦迪尔站在风里,银发遮住半张脸。她想了想。

      “难过。”她说,“但我替她高兴。她最后过得很好。她有了你。”

      她转身走了。身影融进荒原的灰黄里,很快不见。

      亚丝明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风从她身边过,把她的棕发吹起来。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指甲缝里还有干涸的血,掌心有掐出的月牙印。她攥拳,又松开。

      “走吧。”

      她对自己说。然后抬起脚,朝塞伦迪尔指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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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感谢所有阅读本作品的小天使们,愿你们被世界温柔以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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