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 2 章 罗莎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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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莎琳德再度苏醒，已是亚丝明承袭吸血鬼君王权柄之后的第七日。
七日前，她从艾薇儿口中得知亚丝明失踪的消息。她循着那熟悉魔力留下的、几近消散的痕迹一路追踪，那痕迹将她引向幽暗深处，引向与吸血鬼君王的角力。
然而那是一场注定无法获胜的战斗。将吸血鬼君王的力量与亚丝明分离，正如试图从江河中分出流水，或从星辰上剥取光芒——是人力不可企及之事。一旦吸血鬼君王的力量与容器完全融合，那容器便再无法挣脱这比死亡更牢固的桎梏。在这场必败的争战中，她失去了视力，失去了双臂。
治愈魔法能够修复受损的眼睛，能够重塑失去的肢体。这番消耗却带来了更深的代价——那被囚禁于她灵魂之中的愤怒魔王莫薇拉·布莱克索恩，因她的虚弱而变得愈加猖狂，如同一头嗅到看守者鲜血的困兽。
视力恢复之后，罗莎琳德发现自己躺在一张红黑相间的哥特式大床上，繁复的蕾丝在帷幔边缘蔓延。她认出这是亚丝明的寝殿。
这时，亚丝明走了进来。
昔日挚友的身影如今已化为吸血鬼君王。罗莎琳德望着她，缓缓垂下眼帘，抿住嘴唇。那唇间所压抑的，是言语无法承载的悲恸。
亚丝明的眼眸中交织着爱意与愧疚，那目光深深落在罗莎琳德身上。罗莎琳德偏过头去，紧闭双眼，胸腔中翻涌的悲痛随时可能冲破她竭力维系的平静。
“罗莎……”
这温柔的呼唤击溃了罗莎琳德的防线。泪水夺眶而出，那些忍耐已久的泪水，此刻再不肯听从意志的管束。
“你……可还有哪里疼……”
亚丝明走近床边，每一个步伐都沉重如负千钧。
“对不起……”
“罗莎……真正该说对不起的人，是我。”亚丝明的声音低沉而颤抖，“若非因我，你也不会……”
“是我未能护你周全，才让你沦落至此。”罗莎琳德的声音哽住了，“我曾应允过你，会守护你。可我——”
她说不下去了。
罗莎琳德心中明了：错不在她。倘若她的灵魂之中没有囚禁着愤怒魔王，她也不至于虚弱到连圣光城中亚丝明的魔力消失都感知不到。那囚徒的挣扎日夜消耗她的力量，如同一场永不止息的内战。然而明了归明了，那自责的重量却丝毫未减。
“不要这样说，罗莎……”
亚丝明望着眼前落泪的人，伸出手去，以指尖温柔地拂去她面颊上的泪痕。这轻柔的触碰却让罗莎琳德哭得愈发不能自已，仿佛那道防线一旦有了裂口，便再也无从修补。
罗莎琳德转过头来，与亚丝明四目相对。
目光交汇的刹那，白绿色的治愈魔力自她身上弥漫开来，环绕着她与亚丝明，将她们笼罩在一片温润的光晕之中。
亚丝明望见罗莎琳德那双湛蓝的眼眸渐渐化作蓝紫色。那颜色的变幻她曾见过，那是在罗莎琳德动用全部力量时才有的征兆。她瞬间明白了罗莎琳德的意图。
“罗莎……你要……做什么……”
“亚丝。”这是罗莎琳德第一次呼唤她的名字，没有敬称，没有距离。
亚丝明体内那吸血鬼的力量极度抗拒罗莎琳德的治愈魔力。那力量驱策着她挣脱，在她血肉中嘶吼，要将她从这致命的怀抱中扯开。可亚丝明却下了铁一般的决心，任凭那消融的痛楚蔓延全身，硬是不肯松开分毫。
“我们一同……赴死吧。”
话音落下，治愈魔力自罗莎琳德体内汹涌而出，将两人层层包裹在光茧之中。亚丝明面露痛苦之色，倒在罗莎琳德怀里，双手死死攥住她的魔法袍，指节泛白。
“罗莎……”
听着亚丝明虚弱的声音，罗莎琳德咬紧牙关。她已下定决心，要与亚丝明，与莫薇拉，与这一切同归于尽。这决心坚如磐石，冷如寒铁，不容一丝动摇。
然而就在此时，屋外的女吸血鬼猛地冲了进来。她施法打断了这以生命为代价的仪式，魔力碰撞的光焰在室内炸裂，灼烧的气息弥漫开来。她从罗莎琳德怀中夺过亚丝明，随即转身，对着奄奄一息的罗莎琳德扬起致命的一击——
顷刻之间，那囚禁于罗莎琳德灵魂中的愤怒魔王莫薇拉，将她彻底吞噬。
一阵凄厉之声回荡在殿堂之中。那声音仿佛世界初始或终结时才会响起——那是罗莎琳德与莫薇拉之间界限消融时发出的回响。在那声音之中，金发蓝眼的罗莎琳德迅速变化：金色褪去，化为最深沉的夜色；湛蓝沉淀，凝作燃烧的赤红。
莫薇拉·布莱克索恩的灵魂从世间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继承了愤怒魔王全部力量的罗莎琳德·西尔瓦里安。
滔天的愤怒裹挟着她，如同洪水裹挟一叶扁舟。纵使是再温柔的心灵，在这般洪流面前，也再难压制那来自远古的原罪之力。
罗莎琳德以惊人的疾速从女吸血鬼手中夺回了亚丝明，那速度快得连吸血鬼的视线都无从捕捉。
那女吸血鬼忠心耿耿，即便面对传说中灾厄级别的愤怒魔王，也要上前护卫她的君王。然而亚丝明只是靠在罗莎琳德怀中，以微弱却不容抗拒的声音下令让她出去。那声音虽轻，却承载着君王全部的威仪。女吸血鬼别无他法，只得退下，眼中的忧虑与忠诚交织成一片复杂的神色。
“罗莎……”
亚丝明难以置信，罗莎琳德竟会突然化为愤怒魔王。但这念头如一道闪电，照亮了她心中那些散落的碎片——罗莎琳德为何需借助神器“永恒晨曦”来净化塞莱斯特，为何这十几年来都未曾有愤怒魔王的踪迹。原来，罗莎琳德一直将那可怖的存在囚禁于自己的灵魂之中，独自背负着这不可言说的重担，度过了那些漫长的年岁。
“亚丝……瞒了你这么久，是我的不是。”
“你瞒着我的事，恐怕不止这一件吧？”亚丝明饶有兴致地问，可她那双血色眼眸中并无质问之意，唯有深沉的温柔在流淌，“亲爱的罗莎，告诉我，你还隐瞒了什么，可好？”
罗莎琳德便开口了。她将当年龙陨关发生的一切，一五一十地讲给亚丝明听。那些独自背负的岁月，那些不能言说的抉择，那些深埋心底的秘密——此刻终于破土而出，在两人之间投下共享的阴影。
听着罗莎琳德哽咽的声音，亚丝明心疼她，心中那属于少女的柔软与君王的威严彼此交织。可与此同时，她又忍不住想要逗她，想要看那张惯于隐忍的面孔上浮现出别的神情。于是她以戏谑的口吻说道：
“亲爱的，你竟然瞒了我这么久……”
“对不起……”
“我不要你的道歉。”亚丝明凝视着她，“我要你——”
她本想说“一直陪着我”。这本是她心底最真实的渴望，是她还是亚丝明·塞勒内时便深藏于心的祈愿。可话到嘴边，那君王的意志却扭曲了她的言辞。出口便成了：
“臣服于我。”
罗莎琳德沉默了。如今她已化作愤怒魔王。论力量，论速度，论权柄，她都较继承了吸血鬼君王力量的亚丝明更为强大。可即便成了愤怒魔王，她见到吸血鬼——尤其是这般强大的吸血鬼——本能之中依然涌动着将对方毁灭的冲动。那是烙印在她本质之中的律法，是与愤怒之力一同继承而来的、不可磨灭的本性。
她想知晓亚丝明被吸血鬼君王的力量影响到了何种地步。她想看看，在那双血色眼眸的背后，昔日的挚友还留存着多少。
于是她开口了，声音平稳，却蕴含着深渊般的回响：
“亚丝，与我一战。你若赢了，我便臣服于你。”
“那你赢了呢？”
“与我一同坠入地狱罢。”
亚丝明听到这话，几乎没有丝毫犹豫便答应了。因为她知道——即便在罗莎琳德化为愤怒魔王的此刻——罗莎琳德看到她这般庞大的吸血鬼之力，还是会忍不住想要动手。这是如今刻在罗莎琳德骨血中的本能，是治愈系魔法师对黑暗生物毫无保留的敌意。若非她依旧是亚丝明，罗莎琳德早已将她彻底毁灭，连灰烬都不会留下。
“好。”
亚丝明心底明白，罗莎琳德终究还是不忍杀她。否则，方才她本可利落地与她共赴地狱，又何须那样缓慢地释放魔力，将终结拖延成一枚缓缓沉落的夕阳。那分明是不忍离别，分明是连死亡都不愿独自前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