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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沪上遗孤 第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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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沪上遗孤
连绵的阴雨终于停歇,阳光透过云层,斑驳地洒在湘赣边界这座破败小镇的青石板路上。距离那晚的惊险突围已经过去了三天,孤云和缘浅所在的工农革命军小队正在一处废弃的祠堂里休整。经过几天的奔波,孤云的腿伤已经结痂,虽然走路还有些跛,但已无大碍。
缘浅依旧是那副沉默寡言的样子,大部分时间他都背对着众人,擦拭着他的驳壳枪,或者抱着枪靠在墙角打盹。只有在警戒的时候,他那双鹰隼般的眼睛才会显现出应有的锐利。孤云知道,大哥是在压抑着什么,也许是战场上的残酷让他感到厌倦,也许是对未来的迷茫让他选择用沉默来包裹自己。
在这压抑的氛围中,依难的存在显得有些格格不入。她正坐在祠堂门口的石阶上,借着天光,在一本皮质封面的笔记本上快速地记录着什么。她的手指修长,握笔的姿势带着一种西方人的优雅,但写字时的力道却透着东方人的坚韧。她的左眼角有一粒小小的泪痣,在白皙的皮肤上显得格外醒目,那是典型东方人的面部特征,但她的金发碧眼又无时无刻不在昭示着她的与众不同。
“喂,大记者。”孤云一瘸一拐地走到她身边坐下,顺手从口袋里摸出半块硬得像石头一样的红薯,“你就打算一直写吗?都不累的?"
依难停下笔,将笔记本合上,推了推鼻梁上那副圆框金丝眼镜,冲孤云露出一个礼貌的微笑:“对于一个记录者来说,疲劳是值得的勋章。倒是你,孤云,你的腿真的没事了吗?我看你走路还是一瘸一拐的。
“小伤,死不了。”孤云三口两口啃完红薯,用手背随意抹了嘴,“倒是你要小心。这一带国民党的搜捕队很猖獗,你一个拿着相机的洋小姐,太显眼了。”
“洋小姐?”依难对这个称呼似乎很感兴趣,她挑了挑眉,碧蓝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戏谑,"你一直觉得我是个纯粹的“洋人吗?"
孤云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难道不是吗?金头发,蓝眼睛,皮肤比镇上留过洋的教书先生还白。而且你明明会说中国话,却总是带着那种奇怪的腔调。”
依难轻笑出声,笑声清脆悦耳。她站起身,走到祠堂斑驳的柱子旁,看着柱子上贴着的已经褪色的军阀宣传标语,语气平淡地说道:“我出生在上海,我的童年是在法租界那栋带着花园的红砖房里度过的。我的母语是英语,但我也会说上海话,甚至比某些本地人说得还要流利。
孤云挠了挠头,有些不解地看着她:“那这有什么问题吗?上海滩这种地方,洋人和中国人混在一起,再正常不过了。”“问题是,”依难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盯着孤云,一字一句地说道,"我的祖籍是河南。我的爷爷是地地道道的中国农民,我的父亲也是在中国长大的中国人。但在我母亲的国籍那一栏上,写的是美利坚合众国。”孤云瞪大了眼睛,仿佛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你是说......你是个混血儿?你妈是美国人?”
“准确地说,是美籍华人。”依难纠正道,走到孤云身边坐下,双腿并拢,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我的外公外婆早年去美国淘金,后来在美国定居。我的母亲是在美国出生的第三代华裔。所以,你看,我既不是纯粹的东方人,也不是纯粹的西方人。我就像是一株长在夹缝里的野草,两边都沾点边,但两边好像又都不是家。”
她的话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虽然她表面上看起来开朗洒脱,像个无忧无虑的孩子,但孤云能感觉到,这个女人的内心藏着很多故事。
“那你为什么.....”孤云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口,"既然你父母都是中国人(或者有一半中国人的血统),为什么你要留在国外?为什么要回来冒着生命危险拍这些打仗的照片?你应该躲在租界里喝咖啡、开舞会才对啊。”依难沉默了片刻,碧蓝的眼睛望向远方连绵起伏的群山,那里云雾缭绕,仿佛是另一个世界。
“因为我的母亲。"依难缓缓开口,声音有些低沉,"她叫玛丽,是个很传统的美国女人。她一辈子都在试图做一个'纯粹的美国人,甚至连中文都不允许家里人说。她总是告诉我,我们的根在美国,东方那个贫穷落后的国家只是我们的出生地,不值得留恋。”"那你呢?"孤云追问。
“我和她不一样。”依难的眼神变得坚定,"十八岁那年,我拿到了密苏里大学新闻系的学位,不顾她的反对,独自一人回到了中国。我想看看,这片生我养我的土地到底变成了什么样子。我想写出真正属于中国的故事,而不是像那些西方通讯社一样,把中国人写成野蛮的暴徒或者可怜的奴隶。”
她转过头,看着孤云,嘴角勾起一抹倔强的笑容:“而且,我遇到了你们。遇到了你和缘浅。你们为了心中的信仰,连命都可以不要。这种热血,这种疯狂,是我在美国的教堂里听不到的。我想记录下这一切,哪怕以后我死了,我的报道也能让后人知道,曾经有一群傻子,为了让这片土地变得更好,付出了怎样的代价。”
孤云被她的话震住了。他看着眼前这个金发碧眼的女人,突然觉得她不再那么陌生。她虽然有着西方人的外表,但她的骨头里流淌着的,分明是和他一样的东方血液。她的勇敢,她对这片土地的深情,让他不由自主地产生了一种敬佩之情。“所以,别再叫我洋小姐了。”依难拍了拍孤云的肩膀,“叫我依难就好。依依不舍的依,艰难险阻的难。这是我自己选的中文名字。我希望我的命运,能和这个国家一样,虽然充满艰难,但终有摆脱困境、获得新生的那一天。”孤云咧嘴一笑,用力点了点头:“好!依难。这个名字好听。以后我就这么叫你了。"
就在这时,祠堂外突然传来一阵骚动。几个负责警戒的战士吹响了尖锐的哨声,大声呼喊着:“敌袭!快隐蔽!是保安团的狗腿子!
原本安静的祠堂瞬间乱成一团。战士们纷纷抓起枪,寻找掩体。缘浅如猎豹般从祠堂内窜出,他并没有立刻投入战斗,而是几步冲到孤云和依难面前,一把抓住孤云的胳膊,低吼道:“跟我走!带她撤到后山的防空洞里!”
孤云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缘浅拖着向后院跑去。依难紧紧跟在后面,虽然她手里没有枪,但她却出奇地冷静,没有发出一丝多余的声响。
后山的防空洞阴暗潮湿,散发着一股泥土和硝烟混合的味道。缘浅警惕地守在洞口,透过缝隙观察外面的战况。孤云则帮依难找了个相对干燥的角落,让她坐下。“怎么样?伤疼不疼?”孤云关切地问。
依难摇了摇头,她的脸色有些苍白,显然是被刚才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到了,但她依然强撑着:“我没事。外面打得怎么样?"“是小股的地主武装,火力不算太猛。”缘浅头也不回地说道,他的声音冷硬如铁,"但是地形对我们不利,我们得想办法突围。”
孤云看了一眼缘浅紧绷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担忧。大哥太拼了,他几乎是用命在保护他们。
战斗断断续续地持续了一个下午。子弹打在树叶上噼啪作响,炮弹在不远处的山坡上炸起浓烟。孤云和缘浅轮换着射击,依难则缩在防空洞深处,用身体护住那个装着胶卷和相机的皮包。
傍晚时分,枪声渐渐稀疏下来。侦察兵回来报告,敌人已经被击退了,但小队也损失了两名战友。孤云的心情无比沉重。他看着地上染血的泥土,拳头不自觉地握紧。战争,真是太残酷了。
队伍收拾好行装,准备趁着夜色继续转移。就在众人准备离开防空洞时,孤云突然听到不远处传来一阵微弱的哭声。
那哭声断断续续,像是一只受伤的小兽在哀鸣。
“等等!”孤云停下脚步,竖起耳朵仔细听了听,“那边有人!”
缘浅皱了皱眉,示意两个战士跟他一起去查看。他们打着手电筒,顺着哭声传来的方向搜寻过去。在一棵巨大的古树下,他们发现了一个蜷缩在地上的小男孩。
男孩看起来约莫十一二岁的样子,穿着一件破烂不堪的单衣,赤着脚,脚底板已经被碎石磨出了血。他的头发很长,脏兮兮地贴在脸上,脸上还有几道干涸的泪痕。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手里紧紧攥着半块发霉的窝窝头,正颤抖着往嘴里塞。
看到有人过来,男孩吓得立刻把窝窝头扔在地上,惊恐地往后缩,嘴里含糊不清地喊着:“.杀我....杀..”“别怕,孩子。”孤云快步走上前,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一些,"我们是红军,是好人。我们没有恶意。”男孩似乎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只是拼命地摇头,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
缘浅走上前来,他没有像孤云那样温和,而是直接用命令的口吻说道:“抬起头来。”
男孩不敢违抗,颤抖着抬起了头。当他看清缘浅那双眼睛时,竟然奇迹般地停止了哭泣。那是一双深邃、平静且带着某种悲悯的眼睛,仿佛能看穿他所有的恐惧。“多大年纪了?”缘浅问道。
男孩怯生生地看着他,伸出一根手指,又伸出一根,笨拙地比划着:“十.......十一。”“哪里人?为什么一个人在这里?”缘浅继续问。
男孩摇了摇头,用稚嫩的声音说道.:“.我不知道....爹娘都被飞机炸死了....我只记得村子被烧了,我就一直...跑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
孤云的心像被针扎了一样疼。他蹲下身,从怀里掏出水壶,拧开盖子递到男孩嘴边:“来,喝点水。”
依难也从防空洞里跟了出来,她看到男孩的那一刻,脚步顿住了。她快步走过来,蹲在孤云身边,仔细端详着这个可怜的孩子。当她看到男孩那双眼睛时,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那是一双极其漂亮的眼睛,瞳仁呈深褐色,眼尾微微上翘,带着一种倔强的神采。虽然脸上满是污垢,但依然能看出底子极好。更重要的是,这孩子的眉眼间,竟然依稀有着一丝缘浅的影子。"你叫什么名字?”依难轻声问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男孩茫然地摇了摇头:“我没有名字......他们都叫我小野种......”
“以后,你叫霖桥。”缘浅突然开口,打断了男孩的自嘲。他看着男孩,眼神复杂,"霖,甘霖之意,希望这场雨能洗刷掉你身上的苦难;桥,桥梁之意,希望能带你走向新生。”
男孩似懂非懂地看着缘浅,似乎不明白这个看起来很凶的大哥哥为什么突然给他起名字。但他还是用力地点了点头,小声说道:“霖......桥......”
“跟我走吧。”缘浅伸出手,将男孩从地上拉了起来,“从今天起,你就是革命队伍里的一员了。虽然生活艰苦,但至少,没有人会随便欺负你。”
男孩看着缘浅伸出的手,又看了看孤云和依难鼓励的眼神,眼泪再次涌了出来。这一次,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感动。他用力抓住缘浅的手,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生怕一松手就会再次失去。"谢谢......谢谢哥哥......”霖桥哽咽着说道。
孤云站起身,看着眼前这一幕,心中涌起一股暖流。虽然战争还在继续,虽然前路未卜,但在这个战火纷飞的年代,他们毕竟多了一个亲人。
依难站在一旁,看着被缘浅牵着的霖桥,又看了看一脸憨笑的孤云,轻轻叹了口气。她拿出相机,对着这三兄弟的背影按下了快门。
“咔嚓”一声,这一刻被定格在了胶卷上。那是属于他们的故事,关于苦难,关于救赎,也关于未来的希望。
夜色渐浓,队伍再次踏上了征程。孤云走在最前面,时不时回头看看落在后面的霖桥,提醒他注意脚下的石头。缘浅依旧沉默地断后,但他的步伐却比以前稳健了许多。依难走在中间,一手拿着笔记本,一手牵着霖桥,给他们讲着外面世界的故事,逗得小家伙咯咯直笑。
四个人,两杆枪,一颗救国救民的赤子之心。他们像是一家人一样,紧紧依靠在一起,向着未知的黑暗走去。而在他们身后,那片被炮火洗礼过的土地上,星星之火正在悄然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