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殿下,臣心悦你 殿下,臣心 ...


  •   腊月深冬,朔风卷着碎雪扑进了紫宸偏殿的窗棂,炭盆里的星火明明灭灭的,一点都暖不了这屋子,那苏笑诺明明自己也很累,可还是在坚持着帮太子萧锦衔煮着中药。
      他入宫三载,已经是太医署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医官了。而且,他这个医官,只为太子萧锦衔一个人调理旧伤。

      药已经快熬好了,可殿外忽然传来了轻缓的靴声,听声音他就知道是萧锦衔来了,他高兴的起身垂首立在一侧:“殿下。”
      玄色锦袍的身影走了进来,真的是萧锦衔!他微微抬起头来看他,他觉得自己很快乐,能这样日日看着这样一张俊美温润的脸,便也一点都不觉累了,也从来都不会觉得腻。他还注意到了萧锦衔的肩头落着些许细碎白雪,他想凑上去帮他轻轻拍下,可萧锦衔已经到榻边坐下了。
      今日的萧锦衔,还是那样的沉闷!兴许是朝堂上的事儿太多了吧!他坐在那里,先看了一眼案上熬煮的药炉,最后又看着身前躬身的苏笑诺。
      苏笑诺给他调理身体,已经三年了。

      三年前曲江围猎,萧锦衔遇刺客伏击,身中罕见寒毒,五脏俱损,高烧三日不退,宫中数十位太医都束手无策,他们都说回天乏术。
      是当时刚入太医署的给老太医打下手的苏笑诺,跟随老太医前去时看到了萧锦衔,也就是那一刻他觉得那高高在上的殿下不过也只是个怕疼的孩子罢了,他便去寻找了前人留下的法子,日日以身试毒,一点点压住了殿□□内盘踞的残毒。

      这三年,春夏秋冬,寒暑往复。
      萧锦衔的旧伤和隐疾,他都记在了心底,也是他一直在殿下身边悉心照料,可暗藏私心的他竟然真的生出了异样的情感。
      可萧锦衔是储君,是大炎将来的天下之主。深宫皇权,最容不得有半分私情。
      他给殿下请脉后,殿下忽然抬手,拂去了他肩头的残雪:“阿诺,本宫今日脉象如何?旧伤可有复发?”
      “回殿下,近日天寒,殿□□内残余寒毒稍有躁动,夜里恐有肩骨酸痛。臣已调整药引,此方温骨驱寒,可压住毒势,连服三日便可安稳。”

      此时苏笑诺垂在身侧的指尖正在微微发颤。方才他在躬身之时,胸口那一阵熟悉的闷痛突然间就翻涌了上来,这是三年来他日日夜夜试药、扛毒落下的肺疾,已经侵入体内了,入冬之后,是越发的严重了。
      他为了压制住萧锦衔的寒毒,经常服食相克的苦寒药,以自身阳气来抵他的阴毒,这日积月累的,五脏便受损了。
      萧锦衔看着他苍白的面色,眉头蹙了一下。
      “阿诺,你可是身子不适?”他试探性的问道。
      苏笑诺心头一凛,心想殿下是储君,本就不应该管他的事,他嘴角上扬轻轻一笑,微微摇头道:“臣无碍,不过是殿中药气浓重,有些许不适罢了。”

      萧锦衔看了他一眼,他自然是不信的。
      三年相伴,他怎会不知他的体质变化。从前他的眼底总有清亮微光,可近半年来,他一日比一日消瘦,神色也一日比一日倦怠,只是每次他都遮掩的很好罢了。
      苏笑诺走上前来,小心翼翼的倒出了一碗漆黑药汁,他用指尖抵住了碗壁,试了试温度,确认温度适中,才双手奉上:“殿下,药好了。”
      萧锦衔伸手接过药,看着他,轻声道:“阿诺,辛苦你了。”
      他微微屈膝:“臣分内之事。”

      萧锦衔看了他眼便仰头将药一饮而尽了,那药碗递回来的瞬间,窗外忽然刮过一阵烈风,苏笑诺的胸口猛然间又闷痛了,喉间的那股腥甜猛地又涌上来了,他迅速偏过头,捂住嘴巴,硬生生将那一口温热腥涩咽了下去。
      萧锦衔看着苏笑诺瞬间褪去血色的脸,表情严肃的问道:“阿诺,你到底瞒了本宫多少事?”
      他垂首站在那里,望着窗外,轻声道:“殿下多虑了。臣只是一时呛风,并无大碍。太医署课业森严,臣体魄尚可,足以侍奉东宫诊药之事。”

      萧锦衔看着眼前的他,很是心疼,仿佛这世间所有的疾苦,都沾不上他半分,可偏偏他心知肚明,这三年来,他身上每一寸安稳,都是他用身子换来的,可他不能点破,如今的东宫,早已是架在刀刃之上了。
      宰相张怀弋把持半数朝权,素来视储君为眼中钉。一年前皇后一族获罪,皇后被禁长春宫,再不得干预朝政,东宫失去了最大的依仗。而这些时日,张怀弋一派的人一直紧盯着东宫这边的动静,只要有分毫风吹草动,就能立刻罗织出滔天罪名。
      储君近医官,日日独处煎药诊脉,本就是最致命的把柄。

      萧锦衔眸底的沉沉戾气被他强行压了下去,转瞬又恢复了那副温润克制的太子模样。他说:“既如此,便罢。只是入冬严寒,你若身子不适,便禀明太医署轮值,不必硬撑。”
      苏笑诺轻声应道:“臣,谢殿下体恤。”
      萧锦衔移开目光,望向窗外:“明日起,本宫不必你日日入宫请脉。三日一来即可。”
      苏笑诺心头一紧,下意识的抬眼望向他,他不解殿下这是在疏远?还是在避嫌?
      他自然是知道,即便他有万般不舍,可他还是得听殿下的话!!!

      萧锦衔转过身去了,并没有看他:“近日朝堂风声紧,张相屡屡挑刺,你频繁出入东宫,实在是太过惹眼。”
      他看着殿下的背影微微俯首:“臣遵旨。”
      他越是听话,越是顺从,萧锦衔心底便越是沉闷。殿下沉默片刻后,便从袖中取出了一方小巧的锦盒,放在案上,推到他面前:“阿诺,冬日苦寒,拿着。”
      苏笑诺微怔,迟疑未接:“殿下?这?”
      “宫外老字号的暖香丸,含在身侧,可驱寒暖体,医者自身难保,何以医人!收着!”
      这是萧锦衔特意让人出宫购置的,他知晓他畏寒,知晓他常年服药体寒入骨……
      他望着那方锦盒,喉间微涩,终究还是伸手接了过来:“谢殿下。”
      ……

      出宫之时,积雪未化,宫道漫长,苏笑诺刚走到宫门甬道,便迎面遇上了一行人。紫袍玉带,仆从簇拥,正是当朝宰相张怀弋。
      老宰相年过五旬,此时他用轻蔑的目光扫过苏笑诺,苏笑诺垂眸敛神,依礼侧身避让,垂首行礼:“见过张相。”
      张怀弋脚步停下,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淡淡开口,语气里还带着几分讥讽:“苏医官日日出入东宫,深得太子信赖,当真是少年有为,前途无量啊。”
      苏笑诺知晓张相早已盯上他了,他垂首回话:“相爷过誉了,臣只是恪尽职守罢了。”
      “恪尽职守?”张怀弋轻笑一声,“本宫听闻,太子旧毒难治,全赖苏医官日夜煎药调理。三年寒暑,朝夕相对,单单是君臣本分,便能做到如此地步?”
      苏笑诺抬眼,目光对上张怀弋阴鸷的视线,道:“殿下是国之储君,龙体安康,系天下万民。臣为太医署医官,护储君康健,是臣之本分,亦是臣之天职。除此以外,再无他因。”
      张怀弋听完,眼底寒光一闪,深深看了他片刻,缓缓点头:“好一个天职本分。”
      “只是苏医官。”他俯身,压低声音,那语气里还带着威胁,“盛极必衰,东宫如今风雨飘摇,你这般紧贴太子,就不怕日后,落得个粉身碎骨的下场?”
      苏笑诺轻声道:“臣,唯守医者本心,唯遵君臣本分。生死荣辱,皆不足道。”
      张怀弋见他不吃瘪,便直起身淡淡拂袖:“走吧。”
      一行人浩浩荡荡离去,留下满道寒气,尽数压在苏笑诺的肩上。

      走出宫门,冷风扑面而来。
      苏笑诺站在高高的宫墙之下,抬手轻轻抚上心口。方才强压下去的腥甜再次翻涌上来,比先前还厉害了些,他踉跄一步,扶住身侧冰冷的宫墙,低头瞬间,一口暗红鲜血直接落在了纯白积雪之上。
      肺疾早就入膏肓,他撑不了多久了。
      他抬手轻轻擦去了唇角血迹,望着巍峨深沉的皇城宫阙,眼底尽是一片温柔。其实没关系的,他活不久无妨。只要萧锦衔能稳储位、安盛世,便好!

      苏笑诺回到了自己在宫外的居所,是一间不算大的屋子,推开窗能看见巷口的那棵桂花树。这棵树他看了三年,他记得那年春天,萧锦衔微服出宫,还在这颗树下站了片刻,说这桂花树开得好,可他当时却想着,花开得好又如何,过不了几日便会谢了。
      他关上了门,背靠着门板缓慢滑坐下去,他的呼吸一点点的变得急促。刚才在宫道上强忍的疼痛,此刻全都涌了上来,疼得他蜷起身子,额头抵在膝上。
      他来不及拿出帕子,才低头便咳出血来了,那暗红的血溅在地上,他盯着那片血迹看了很久。想起三年前他开始为萧锦衔试药的时候,太医院的老医正曾私下劝过他,说那些苦寒之药克制寒毒虽有效,但以血肉之躯硬抗阴毒,长则五年,短则三载,心肺必损。那时的他,觉得三年已经是很长很长的时日了,长到足够一个人做很多事。但他从来没有想过,三年竟然是这样的短。短到他还没来得及把藏在心里的话说出来,就已经来不及了。

      他扶着墙慢慢的站了起来,走到桌边坐下。
      他打开萧锦衔给他的那只锦盒。盒子里是一枚小小的暖香丸,他把它放在掌心,捂了好久好久,手掌上才感觉到有暖意,这种感觉像是一个人站在雪地里,忽然有人从身后替他披了一件大氅。
      他捂着捂着,便流了眼泪出来,他当然知道这暖意是假的,可他还是舍不得松开手。
      直到天黑了,他还是没有松手。他没有点灯,就这样坐在黑暗里,听着从门缝钻进来的风声。

      第二天清晨他照常去了太医署。当值的医官看他脸色不好,问他是不是夜里没睡安稳,他笑了笑说昨夜看医书看得晚了。那人也不再多问,只是递给他一包新配的驱寒散,说:“近来署里医官轮值紧张,你若病倒了,东宫那边谁去伺候?”
      苏笑诺接过药包,指尖微微顿了一下。东宫那边么?是啊!他若病倒了,东宫那边谁去伺候呢???
      他坐在案桌前,桌上放着一块小小的帕子,帕子边角处绣着一枝兰草。那是萧锦衔一年前随手赏他的,萧锦衔说:“这帕子上的兰草绣得雅致,你用着也衬。”他没有说这帕子其实是长春宫那位被禁的皇后从前绣的,萧锦衔大约也不记得了。

      午时他起身去了药房,路过太医署后院的廊下,听见两个低阶医官在檐下说话,他本来是不想听的,可那几个字眼实在太扎耳朵了。
      “……东宫这回是真的难了,张相昨儿在朝上参了太子一本,说太子私养医官,日日夜夜独处偏殿,恐有不轨之图……”
      “这也太荒唐了,苏医官明明是在替太子调理旧伤……再说了,苏医官明明就男儿身,怎么还说太子私养他呢……”
      “荒唐?朝堂上的事,哪一件不荒唐。关键是看皇上怎么想。如今皇后一族的罪还没翻过去,太子本就如履薄冰,再添上这样一个罪名,只怕……”

      后面的话苏笑诺没有再听,直接转身走开了,只是走到药房门口时,他忽然停了下来,抬手按了按胸口,等他胸口的那一阵绞疼过去后,才慢慢推开门走了进去。
      药房里弥漫着各色药材的气味,他忽然想起了三年前那个夜晚。曲江围猎的营帐里,他跟着老太医去给太子诊治,太子就那样浑身滚烫地躺在榻上,嘴唇乌紫,面色苍白如纸,那些太医们一个个都垂手退了出去,都说救不了了。
      那时候他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勇气,直接请命他来医治。当时他只是看见了萧锦衔紧蹙着眉头喊了一声“娘”而已。
      那是他第一次离萧锦衔那样近,他在那一刻忽然明白,这个高高在上的太子,也不过是个会疼会怕、会在昏沉中喊娘的孩子罢了。
      也就是那个夜晚,他翻遍了太医院所有藏方,找到了一份前人留下的残卷,上面记载着以毒攻毒的法子,用极寒的苦药引动服药者自身阳气,以阳抵阴,以命换命。那残卷末尾还有一行小字:“此法伤施救者肺腑,不可久用。”
      可他却不当回事,只是把残卷收进了袖中,走出去对外面的东宫侍从说:“我找到办法救殿下了!”

      那些日子,他日日夜夜守在萧锦衔的榻前,替他把脉,煎药,喂药,擦身,换被褥。同时,他自己也在服用那些药,每次试完一味新引子,五脏六腑就像被一把冰刀翻搅过一样,疼得他蜷在角落里直发抖,冷汗湿透了里衣,可他还是咬着牙不出一声。
      等到萧锦衔终于退烧醒来的那个清晨,他踉跄着从榻边站了起来,许是起来的太猛了,他眼前竟然是一片漆黑,险些栽倒,是萧锦衔伸手扶了他一把。
      那时候萧锦衔看着他,用微弱的声音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他说:“臣,太医署医官苏笑诺。”
      萧锦衔点了点头,说:“从今往后,你便只为本宫一人调理。”

      那三年就这样开始了。
      他替萧锦衔熬了无数碗药,见过他早朝归来后疲惫的眉眼,也见过他在春日御花园里独自站着看一树杏花时微微弯起的嘴角……那些细碎的瞬间,他都一点点的收在了心底。
      可他从来没有说过什么,毕竟他只是一个医官,一个臣子,一个站在太子身后半步远处的人,有些话是这辈子都不能说出口的。

      那日他照旧在傍晚时分出了太医署,往宫门方向走了。可走到一半,天忽然又落起了雪,他仰头看了一眼,也在宫门口站了片刻,他没有直接出去,而是拐向了一条岔道。
      那条岔道通向东宫后角门,寻常是没有人走的,可他却走了三年。可今天他走到一半就停住了,因为他看见萧锦衔就站在前面。
      在梅树下,萧锦衔一袭玄色大氅站在那里,肩上落满了薄薄的雪。他似乎在那里站了很久了,靴边的雪积了薄薄一层,可他浑然不觉,只是微微仰着头看着那几枝初开的红梅。
      苏笑诺的脚步顿住了,因为他不该在这里遇见殿下,三日一诊的约定是他们昨日才定下的,所以他就远远的站在那边看着树下的那个人。
      萧锦衔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偏过头来看着他。

      殿下看了过来,是他先说话了,他垂了垂眼,退后半步行了个礼:“殿下怎会在此处?”
      萧锦衔从那棵梅树下慢慢的走了过来,走到近前他停住了,距离他大约只有两步远,他抬手拂了拂肩上的雪,可眼神却一直没有离开苏笑诺的脸。
      “本宫散步路过此处。”他说。
      苏笑诺知道他在说谎,东宫到这座角门要穿过大半座宫苑,散步散不了这么远,可他没有揭穿,只是低声道:“天寒雪重,殿下早些回殿里歇息吧,莫受了风寒。”
      萧锦衔看了苏笑诺片刻,忽然问:“阿诺,你今日的药,吃过了么?”
      他微微一怔!殿下怎么会问这个?这三年来,他们之间有一种默契,他替殿下调养,但从不提及自己的损耗,他以为殿下不知道,或者,知道了也装作不知道。
      他眨了眨眼,说:“吃了。”
      萧锦衔看着他,目光一寸一寸扫过他苍白的唇色,眼下淡淡的青黑,和拢在袖中微微蜷着的手指。殿下忽然伸手碰了一下他的手背,紧张道:“阿诺,你的手怎么这么凉。”
      苏笑诺的手下意识缩回了袖中,他微微侧过脸去,轻声说:“殿下,臣冬日一向手凉,不碍事的。”

      萧锦衔眼里流露出了复杂的神色,他眼眶微微泛红,看了一眼苏笑诺,便转身往东宫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背对着他说:“阿诺,那只暖香丸,你记得日日带在身上。”
      苏笑诺望着他玄色的背影渐渐被雪色模糊,眼眶一点点热起来,他用力眨了眨眼睛,把那点潮意逼回去,低声说:“臣,记下了。”

      那夜苏笑诺回到住处后没有咳血,只是胸口闷得厉害。他取出了那枚暖香丸贴在胸口,一股温热透过中衣渗进来,暖意融融的,可他整个人还是冷。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的师父对他说过一句话:“医者这一辈子最难的,不是治不好的病,是治好了别人的病,自己的心病了,却无药可医。”
      那时候他不明白,现在他终于明白了。

      三天很快过去了。
      那日清晨,苏笑诺照常进了宫。他从太医署取了新配好的药材,沿着那条他走了三年的路往东宫偏殿去。
      偏殿里已经生好了炭火,暖融融的。他进门的时候萧锦衔已经在了,他坐在案后看着一卷书,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
      两人对上眼的那一瞬间,都没有说话,苏笑诺一如既往的上前请脉,萧锦衔伸出手腕搁在脉枕上,他俯身搭上去,指尖触到萧锦衔的皮肤时,他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抖了一下,他低头凝神片刻,脉象平稳,寒毒被压得很好,只是近日思虑过重,肝气略有郁结。
      他问道:“殿下最近可是睡得不好。”
      殿下看着他说:“近日朝事繁杂。”
      他点了点头,收回了手,然后像往常一样去案边煎药,药煎好后又倒进碗里,他还是用指尖试了试温度,温度适中才双手奉上去。萧锦衔接过去喝了,苦味似乎比往常要浓一些,可他眉眼不动,一饮而尽了。
      递回碗的时候萧锦衔忽然问:“阿诺,你今年多大了。”
      苏笑诺愣了一瞬,答“二十有六。”
      萧锦衔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说:“二十六,是年轻。”他顿了顿,又道:“太医院的医正再过两年便要致仕了,你资历虽浅,但医术精湛,届时本宫可以替你举荐。”
      苏笑诺捧着空碗的手一点点收紧。他垂下眼,低声说:“殿下,臣资历尚浅,不敢担此重任。”
      “你担得起。”萧锦衔说得很笃定,却不再看他,只低头翻着案上的书卷,“你为本宫调理三年,朝中不少人都认得你。往后你若做了医正,便不必日日亲自伺候汤药,太医院事务繁多,你留些精力顾着自己。”
      苏笑诺听着这些话,知道萧锦衔在想什么!是在替他铺路,替他找个稳妥的职位,让他离东宫远一些,这样张怀弋那边便抓不住把柄了。
      可是萧锦衔不知道,那条路对苏笑诺来说已经太晚了!医正也好,太医也罢,那些都和他没有关系了,他只想在这最后的日子里,多看萧锦衔几眼,多替他熬几碗药,多在他身边站一会儿。
      但他什么也没有说,他把空碗放回案上,退后一步,垂首道:“臣,多谢殿下抬爱。”

      偏殿里安静下来了,萧锦衔在看着卷书。
      苏笑诺一直在看着萧锦衔,他很想问:“殿下,那年在曲江营帐里,你烧得糊涂时喊的那声“娘”,是不是因为想起了你的母亲。你这些年一个人撑着东宫,夜里辗转难眠的时候,有没有人陪在你身边。你可曾有一刻,哪怕只是一刻,觉得我这个日日陪在你身边的人,不只是一个医官。”
      可他终究没有问,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等萧锦衔看完那卷书,等雪又落下来,等他轻声说一句“阿诺,你回去吧”,然后躬身告退。

      腊月十五那日,太医院忽然接到一道旨意。圣上下令,命太医署遴选精干医官三人,三日后随驾北巡行宫。北巡是每年岁末的惯例,皇帝携近臣前往北郊行宫避寒祈福,一去便是半月。往年东宫不必随行,但今年圣旨里明明白白地写了,太子萧锦衔随驾。
      消息传到东宫的时候,苏笑诺正在偏殿里整理药柜。他听见门外侍从低声议论,手底的动作慢了一拍。北巡行宫在百里之外,路途奔波,天寒地冻,萧锦衔的寒毒本就到了冬日易发的时节,若是在路上受了风,只怕要出大事。
      他放下手中的药屉走了出去。
      东宫正殿里,萧锦衔正在听内侍禀报随行事宜,见他来了,微微抬了下眉,示意他近前。
      他上前去,一脸认真的看着殿下,问道:“殿下要随驾北巡?”
      “是。”萧锦衔点点头,“张相举荐随驾医官,圣上已应允了。”
      苏笑诺心头一沉,张怀弋举荐的医官,必是张党中人。北巡行宫山高路远,若途中萧锦衔旧伤发作,有心人稍做手脚,后果不堪设想。他上前一步,低声道:“殿下,臣请随行。”
      萧锦衔看了他一眼,目光复杂,沉默了片刻才说:“随驾医官的名额只有三人,张怀弋已经定了人选。”
      “臣可以以侍从身份随行。”苏笑诺坚持道,“殿下的寒毒正值易发之期,旁人不知药引配伍,万一……”
      “阿诺。”萧锦衔打断他,“北巡天寒,路远,你的身子……”
      后半句他没有说完,可苏笑诺听出来了,萧锦衔是在担心他。
      他说:“臣的身子不要紧,臣为殿下调理三载,深知殿□□内寒毒生克之理,若换了旁人,药引一旦有差池,轻则毒势反复,重则……”
      他顿住,把那个“重则”后面的字咽了回去。不必说出来,萧锦衔也明白。
      萧锦衔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看着苏笑诺那双倔强的眼睛,说:“好,你随行。”
      苏笑诺悬着的心落了下来,可紧接着他又听见萧锦衔说:“但你要答应本宫一件事。”
      “殿下请讲。”
      “路上若觉不适,即刻告诉本宫。”萧锦衔看着他,“不许硬撑,不许隐瞒,不许像平日那样什么都自己扛着。”
      苏笑诺垂着眼,喉结动了动,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微微屈了屈膝,算是应了。

      出发那日是个阴天,三驾马车停在宫门口,前头是皇帝的銮驾,中间是东宫的青帷车,后面跟着随行官员的车队。苏笑诺换了一身不起眼的青色袍服,拿着药箱站在东宫马车旁,看着内侍们忙着搬运行装。
      萧锦衔走出来的时候,身上披了一件玄狐大氅,衬得他面容越发清峻。他扫了一眼车马,目光在苏笑诺身上停了一下,看见他拢在袖中的手冻得微微发红,便朝身边的侍从低声说了句什么。片刻后侍从捧着一只暖手炉过来递到苏笑诺面前,说是殿下吩咐的。
      苏笑诺接过暖手炉,他低着头道了谢,把暖手炉拢在怀里。
      车队出了京城,一路向北。官道两旁是茫茫的田野,积雪覆盖着冬麦。苏笑诺坐在东宫马车的车辕旁,身后隔着厚厚的车帘,里面是萧锦衔,可他没有进去,他怕自己身上的寒气冲撞了殿下。

      走到午时前后起了风。苏笑诺拢了拢衣领,感觉胸口的闷痛又泛上来了,一阵接一阵的,他偏过头轻轻咳了两声,硬是把涌上喉头的腥甜硬压了回去。
      车帘忽然被人从里面掀开一角。萧锦衔的声音传了出来:“进来。”
      苏笑诺迟疑了一瞬,按照礼数,他一个医官不该与储君同乘一车。可这风实在太大了,他冻得手都不太听使唤了,迟疑的功夫又是一阵猛烈的咳嗽涌上来,他捂住嘴,肩头剧烈地抖动着。
      此时车帘被完全掀开了,萧锦衔探出半个身子,伸手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腕,直接把他从车辕上拽进了车里。
      苏笑诺踉跄着跌进车厢,还没站稳便听见头顶传来萧锦衔低沉的声音:“想冻死自己么。”

      车厢里烧着小小的炭盆,很是暖和。苏笑诺跪坐在车板上,鼻尖冻得通红,萧锦衔看着他这副模样,眉头紧紧蹙着,伸手解下自己身上的玄狐大氅兜头罩在他身上。那大氅还带着萧锦衔的体温,又沉又暖。
      “殿下不可!”苏笑诺下意识的要推拒。
      “坐好!”萧锦衔按住了他的肩,“再动一下,本宫便命人把你送回去。”
      苏笑诺看着他便不动了,他裹着那件过于宽大的大氅,缩在车厢一角,整个人被这温暖的气息包裹着,鼻端全是萧锦衔衣襟上淡淡的沉水香味。他低着头,忽然觉得鼻子很酸,可他又不敢让萧锦衔看见,只能把脸往大氅的毛领里埋了埋。

      马车颠簸着向前,车厢里一时没有人说话,苏笑诺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砰砰砰的?他在纠结,藏在心底的话,要说出来吗?
      过了很久,他以为萧锦衔睡着了,他悄悄抬起头看了一眼。其实萧锦衔并没有睡,他只是靠在车厢壁上,看着窗外的景色,他似乎是在想着什么心事,眉心微微蹙着。
      苏笑诺看着他,心口那阵闷痛又泛上来了。这次他没能压住,一股腥甜猛地涌到了喉间,他连忙偏过头用袖子捂住嘴,肩膀剧烈地抖了一下。
      萧锦衔连忙凑过来看着他:“阿诺。”
      苏笑诺捂着嘴摇头,示意自己没事。萧锦衔看着他袖子上渐渐扩大的深红,瞳孔猛地缩了一下。他伸手去拉苏笑诺挡在脸上的袖子,动作又快又急,险些把苏笑诺给带倒了。
      “让本宫看看。”他颤声道。
      苏笑诺侧着脸不肯转过来,他用另一只手抵着车壁撑住自己,低声道:“殿下莫看,脏。”

      萧锦衔的手僵在半空,那一个字扎在了他最疼的地方,脏?他日日替他熬药,替他试毒,把一副好好的身子熬成了这副模样,到头来竟还说出了“脏”这个字。
      他慢慢收回了手,拢在袖中,攥紧了拳头。
      “苏笑诺。”他叫他的全名,沉声道:“你的肺疾,到底到什么地步了。”
      苏笑诺沉默了一会儿,把袖子放下来,嘴唇边沾着一点没擦干净的血色,他努力扯出一个笑来:“殿下多虑了,臣只是这几日天冷,嗓子有些燥,咳破了皮罢了。”
      “你在骗本宫。”萧锦衔眼框泛红,看着他,“你当本宫是瞎子么?这半年来你一日瘦过一日,你给我把脉时你自己的指尖都在发抖,上回你在偏殿咳血,你背过身去还真以为本宫看不见吗?”

      苏笑诺的心跳停了一拍,原来他看见了。
      萧锦衔逼近了一步,半跪在车厢里,双手撑在苏笑诺两侧的车板上,把他禁锢在自己和车壁之间。三年了,他们从未离得这样近过。
      “苏笑诺,”萧锦衔沉声说:“你为本宫试药三年,以己身抵寒毒,心肺受损。你还要瞒本宫到什么时候?”
      苏笑诺仰头看着他,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间那股腥甜又一次涌了上来,直接从他嘴角溢了出来,顺着下巴滴落在他青色的衣襟上。
      萧锦衔的脸色一瞬间白了,他伸手扶住苏笑诺的肩,那双手抖得厉害,可他浑然不觉,只是死死盯着苏笑诺嘴角不断涌出来的血,哑声道:“停车,掉头,回京。”
      “殿下……”苏笑诺用最大的力气攥住了萧锦衔的手腕,萧锦衔能感觉到他的手真的很冰凉,而且就他的这一点力道也让萧锦衔顿住了。
      他望着萧锦衔那双充满了惊惧和痛楚的眼睛,忽然笑了笑,他说:“殿下,”他的声音断断续续的,被涌上来的血呛得含混,“北巡……不能停。张相的人……盯着。你若半途回京……便是抗旨……”

      萧锦衔的嘴唇抖了一下,他知道苏笑诺说的对,北巡圣驾岂容他一个太子擅自折返,若当真掉头回京,张怀弋第二日便能参他一个“藐视君父”的罪名。可他看着怀里苏笑诺苍白的脸,看着他嘴角的血迹……
      “殿下,阿诺求你了。”苏笑诺攥着他手腕的那只手又紧了紧,萧锦衔感觉到他的力道已经很微弱了,可他却那么的执拗,“继续走。”
      萧锦衔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他松开扶着苏笑诺的手,慢慢坐回原位,对外面喊了一声:“继续赶路。”

      马车颠簸中苏笑诺的身子晃了晃,萧锦衔伸手扶了他一把,然后让他靠在自己肩上。那件玄狐大氅重新裹紧了他,苏笑诺没有推拒,他太累了,累到连推拒的力气都没有了。他靠在萧锦衔肩头,听着他胸腔里那颗心跳得又沉又急,忽然觉得,如果能这样靠一辈子该多好。
      可他心里清楚,一辈子太长了。
      接下来的两日,苏笑诺每天照例替萧锦衔请脉煎药,只是动作比从前慢了一些,煎药的时候偶尔会出神,盯着炉子上翻滚的药汁发呆。萧锦衔看着他,很是心疼。

      行宫在山中,松柏环抱,积雪没膝。到了的第一夜,苏笑诺站在廊下看山间的月亮,又大又圆,挂在一棵老松的枝桠间,他伸手折了一小枝松针放在掌心,针叶扎着皮肤,感觉微微的疼。
      他身后传来了脚步声,是萧锦衔,他走到他旁边站定了,和他一起望着那轮月亮。
      “北巡结束回去后,”萧锦衔说:“本宫会让太医院给你好好看看。”
      苏笑诺笑了一下,他转过头看向萧锦衔,月光落在那张俊美的侧脸上,他看了很久。
      “殿下,”苏笑诺说,“臣有一件事想求殿下。”
      “你说。”
      “若是日后,臣不在了……”他顿住了,因为萧锦衔的目光忽然变得凌厉起来了,可他还是咬了咬唇继续说了下去,“请殿下好好照顾自己。寒毒虽已压制,但每年入冬仍需温补,殿下的左肩旧伤每逢阴雨便会酸痛,可用艾草热敷。还有,殿下夜里容易惊醒,睡前用温水泡脚可安神,切莫再像从前那样彻夜批阅奏章了。”
      他一口气说了许多,可萧锦衔的脸色却在那些话里一点一点白下去。
      “苏笑诺,你闭嘴。”萧锦衔忽然打断他,声音很哑。他一把攥住了苏笑诺的手腕,力道很大:“本宫不许你说这种话。什么不在不在了,你是本宫的医官,本宫不准你不在。”
      苏笑诺被他攥得生疼,可他没挣扎。他望着萧锦衔的眼睛,忽然觉得心口暖了一下。
      “臣知错了。”他弯了弯嘴角,“臣不说便是。”
      萧锦衔慢慢松开了手,他退后半步,别过脸去望着远处的山影,肩线紧绷着。过了很久,他才开口:“阿诺,等这阵风头过去。等本宫坐稳了那个位子。等一切安定了,本宫带你去江南。江南暖和,不似京城这样冷。那里有好的大夫,好的药材,你的病一定能治好。”
      苏笑诺站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听着这些话,眼眶一点点温热起来。他没有回答,因为等不到那一天了,可他还是轻轻点了点头。

      入夜后山风更大了,苏笑诺躺在他那间小小的耳房里,即便已经裹着厚厚的棉被,可还是冷得蜷成了一团。那肺腑深处的疼又泛上来了,这一次疼的格外厉害,仿佛就像是一把生了锈的钝刀在胸腔里反复搅动。
      他咬着被角不敢出声,怕隔壁的萧锦衔听见。
      他拿出了那枚暖香丸,紧紧的贴在胸口。

      天亮的时候,雪停了。
      接下来的几日风平浪静。皇帝在北巡行宫召见了几位近臣议事,萧锦衔每日晨起去请安,午后回来便独自在房中看书写字。苏笑诺照旧替他调理,两人之间的话比从前更少了。

      直到第五日午后,出事了。
      那日苏笑诺去行宫后山的药房取一味新到的药材,走到半路忽然被两个面生的内侍拦住了。那两人穿着宫中内侍的服色,可苏笑诺一眼便认出他们腰间的牌子和东宫侍从的制式不同,是张怀弋那边的人。
      “苏医官,”其中一个内侍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张相有请。”
      苏笑诺心头一凛,张怀弋这些时日没有动作,他还以为对方在北巡期间会收敛一些,如今看来是他太天真了。他知道推拒不得,便点了点头,将药箱抱在怀里,跟着那两人七拐八绕地走进了行宫深处一间不起眼的暖阁。
      暖阁里烧着地龙,热得有些过分。张怀弋坐在上首,面前摆着一盏茶,正慢悠悠地揭开茶盖撇着浮沫。见苏笑诺进来,他抬眼扫了一下,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苏医官,坐。”
      苏笑诺没有坐,他站在暖阁正中,垂手而立,张怀弋也不勉强,放下茶盏,慢慢踱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目光在他苍白的面色上停留了片刻,啧了一声。
      “瘦了。”张怀弋说,“这几日北巡辛苦,苏医官又日夜伺候太子,可得好生保重身子才是。”
      “多谢相爷关怀。”苏笑诺道。
      张怀弋绕着他走了一圈,忽然停在他背后,俯身凑到他耳边,低声道:“老夫今日请苏医官过来,是想问一件事。”
      “相爷请讲。”
      “太子的旧毒。”张怀弋的呼吸喷在他耳侧,带着一股凉凉的气息,“究竟好了没有?”

      苏笑诺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这个问题太危险了。若他说好了,张怀弋便再无顾忌,对东宫只会更下狠手;若他说没好,张怀弋便能以此为由参萧锦衔一个“久病不愈,不堪储位”的罪名。这是一个无论如何都逃不掉的圈套。
      他垂着眼,沉默了一瞬。张怀弋以为他在犹豫,便又加了一句:“苏医官年轻有为,何必吊死在东宫一棵树上。若你愿替老夫效力,他日太医院医正之位,老夫一言可定。”
      苏笑诺忽然抬起了眼,看着张怀弋,忽然微微弯了弯嘴角,说:“相爷,臣是个医者。医者眼里只有病人,没有党派。太子的病好没好,臣不能说。但臣可以说的是,若太子有事,臣这条命,也就没有了。”

      暖阁里安静了片刻,张怀弋盯着他看了许久,那双老谋深算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然后又装作若无其事,他直起身,重新端起茶盏,慢慢的啜了一口。
      “苏医官还真是个痴人。”他说,“罢了,你走吧。”
      苏笑诺躬身告退,转身便走出了暖阁。一出门,冷风便扑面而来,他仰头深吸了一口气,将肺腑里的那股疼生生压了下去。他抱紧怀里的药箱,一步一步往回走,走到半路时忽然停住了,因为他看见了前方梅树下的那个人。
      萧锦衔站在白梅树旁,肩头又落着薄薄的雪,手里也没有拿伞。他应该在那里站了很久了,靴边的积雪也厚厚一层,眉梢都凝了细碎的白。他看见苏笑诺从暖阁方向走过来,他的目光先是在他脸上扫了一圈,确认没有外伤,才微微松了一口气,可紧接着那口气又提了起来,因为苏笑诺的脸色比早上出门时又苍白了几分。
      “张怀弋找你了。”萧锦衔说。
      “是。”苏笑诺走到他面前,微微仰头看着他,“殿下不必担心,臣应付过去了。”
      萧锦衔伸手替苏笑诺拂去落在肩头的雪,苏笑诺站在那里任他拂着,忽然轻声说:“殿下,那棵梅花开得真好。”
      萧锦衔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白梅满枝,他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你喜欢梅花?”
      苏笑诺笑了笑。他想说:“臣是喜欢梅花,因为梅花总是在最冷的时候开。”可他什么都没有说,因为他觉得这些话已经没有说出来的必要了。

      那天夜里,苏笑诺又咳血了。这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厉害,他蜷在榻上,用帕子捂着嘴,帕子换了一块又一块,每一块都被血洇得湿透。肺腑里的疼已经不是钝刀搅动了,而是像有谁用一把细密的针一寸一寸地扎。他疼得浑身发抖,可他还是咬着牙不出一声。
      天亮的时候他勉强撑起身子,把那些染血的帕子收进袖中,又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对着铜镜看了看自己的脸。镜子里的人面色灰白,唇上没有一点血色,他伸手拍了拍脸颊,试图让自己看上去精神一些,可不管怎么拍血色也显不出来。
      他走出耳房的时候,萧锦衔已经站在廊下了。看见他的第一眼,萧锦衔的目光就凝住了,上下打量了他一遍,眉头一点点锁起来。苏笑诺走到他面前行了个礼,还没来得及开口,萧锦衔忽然伸手在他唇上轻轻蹭了一下。
      拇指上沾了一点没擦干净的血痕。
      苏笑诺的呼吸停了一拍,他下意识地偏头想躲,萧锦衔却攥住了他的下巴把他扳了回来。
      “苏笑诺。”萧锦衔哑声说,“今日你哪里也不准去,就在这房里歇着。”
      “殿下,臣还要替殿下煎药!”
      “本宫说,今日不喝药。”
      苏笑诺看着他,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他用力眨了眨眼睛,把那点潮意逼了回去,低声道:“殿下若断药一日,寒毒便有反复之虞。臣只是小病,真的不碍事。”
      “小病?”萧锦衔的目光落在他苍白如纸的唇上,声音轻得发颤,“苏笑诺,你当本宫没有眼睛么?你这副模样,怎么可能是小病。”

      苏笑诺被他的话哽住了,他站在那里,迎着萧锦衔的目光,只觉得心口某处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疼得他眼前发黑,此时他的喉间那股熟悉的腥甜又一次翻涌上来了,这次他连偏头的力气都没有,暗红的血便直接从他嘴角溢了出来,滴落在他青色的衣襟上。
      萧锦衔的脸色一瞬间变得煞白,他一把将苏笑诺搂进怀里,险些又把人给撞倒了。苏笑诺的脸埋进他胸前玄色的大氅里!
      “传太医!”萧锦衔对着廊下吼道,撕破了声音道:“快传太医!”
      苏笑诺在他怀里微微挣了挣,轻声说:“殿下……不用传了。臣自己……就是太医。”

      萧锦衔低头看着他,怀里的阿诺瘦得几乎只剩一把骨头了,他嘴唇苍白干裂,可嘴角竟然还挂着一点笑:“殿下,臣……有句话……一直想……说。”
      “你别说话。”萧锦衔紧紧的抱着他,颤抖声说:“等太医来,等他们治好你,你想说多少句本宫都听。”
      苏笑诺摇了摇头,那笑意更深了些,他抬起手,指尖颤巍巍地碰了碰萧锦衔的下巴。
      “殿下……”他用尽最后的力气说,“臣……心悦你。”
      那三个字轻得几乎被风吞没了,可萧锦衔清清楚楚地听见了。他浑身一震,抱着苏笑诺的手臂猛地收紧,可怀里的人此时已经闭上眼了,那只触碰他下巴的手无力地垂落下去了。
      萧锦衔抱着苏笑诺慢慢滑坐在地上,远处传来内侍慌乱的脚步声和压低了嗓音的惊呼,可萧锦衔什么也听不见了。他紧紧抱着怀里渐渐冷下去的苏笑诺,只觉得这一瞬间,一切都彻底安静下来了。

      苏笑诺是靠在萧锦衔怀里死的,萧锦衔一直抱着他坐在廊下,从白天坐到天黑。行宫的侍从来了一批又一批,没有人敢上前说话,都远远的垂着头站着。

      后来是皇帝身边的大太监过来了,弯着腰说陛下请太子去议事。萧锦衔没有动身,大太监又说了一遍,萧锦衔这才慢慢抬起头来,脸上的表情已经变得平静了。
      他把苏笑诺抱进屋里,轻轻放到榻上,然后整了整自己的衣袍,跟着大太监走了。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苏笑诺躺在那里,这样看着他就像是在睡着了。

      那天夜里,萧锦衔行宫的书房亮了一整夜的灯。
      第二天早上他推门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张纸。纸上是苏笑诺写的三副药方,一副是冬日用的,一副是春夏交替时用的,还有一副是急症发作时应急的。每副药方下面都标注了煎法、火候、服用时辰,连药引用什么产地的最合适都写得清清楚楚。
      纸的最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殿下畏寒,冬夜卧榻需将暖炉置于足底三寸处,不可过近,恐烫伤。”

      萧锦衔把那张纸折好,贴身放进了怀中。他走到了苏笑诺的屋子,缓慢的走到他的榻前,跪下来托起了他冰冷的手,眼角泪水止不住的流,身子也止不住的颤抖。
      他忽然想起了,苏笑诺每年冬天都会在他案头放一小碟蜜饯。因为他煎的药太苦了,喝完总要含一颗蜜饯才能压下去。有一次他问苏笑诺,这蜜饯是哪里来的。苏笑诺低着头说:“是臣自己腌的,殿下若喜欢,臣每年都腌一些。”
      可往后每年的蜜饯,再也没有人腌了。

      回京的那日,苏笑诺的棺木跟在东宫马车后面。是一口青色的棺材,没有任何纹饰,像他这个人一样简简单单。萧锦衔坐在车里,掀着车帘看着后面那口棺材,一路上都没有放下。
      回到京城的第二天,张怀弋在朝上参了东宫一本。说太子随身医官暴毙行宫,恐有疫病传染之嫌,请陛下查办。萧锦衔站出来,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说,苏笑诺是为救他而死,三年来以身试药,耗尽心血,乃忠义之士。若谁敢污他清名,本宫必不罢休。
      满朝文武很是安静,张怀弋脸色变了,他没有继续争执。皇帝看了萧锦衔一眼,沉默片刻,说,厚葬。

      苏笑诺葬在京郊的南山脚下,坟前立着一块青石碑,碑上只刻了四个字:良医苏君。下葬那日天阴着,风很大,萧锦衔站在碑前,把一碟蜜饯放在供台上。
      他在坟前站了很久,天快黑的时候他才转身离开,走出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看那座青石坟。碑上的字被风吹过来的尘土遮了一点,他快速走过去用袖子擦了擦,擦干净了才走。

      从那以后每年腊月,他都会去一趟南山。往供台上放一碟蜜饯,多站一会儿,多说几句话,说了才走。

      有一年冬天雪很大,他在坟前站了一个多时辰,头发上便落满了白。临走的时候他忽然说了一句:“阿诺,江南的梅花开了。等你病好了,本宫带你去看看。”

      说完后他自己笑了一下,可那个笑马上就消失了,眼泪也流了出来。
      待情绪稳定后,他转身下山了,背影在风雪里渐渐的模糊了。身后的青石碑静静的立着,碑上的字被雪盖了一层,又慢慢的被风给吹开了。

      后来萧锦衔做了皇帝,扳倒了张怀弋,整肃了朝纲。天下太平了,他治下的百姓都说新帝是个明君。他住进了紫宸殿,殿里很暖和,地龙也烧得很旺,可他每年冬天还是会在案头放一只暖手炉。
      有一次新来的小太监看见那只暖手炉,以为是殿下的东西,便拿去添了炭又放回原处。萧锦衔回来看见炉子里的新炭,沉默了好久,然后说:“往后这炉子不用添炭,放着就好。”
      小太监不懂,但还是应了。
      那只暖手炉就那么放在案角,静静的,再也没有热起来过。

      (全文完)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