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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交接仪式 第二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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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沈棠醒的时候,阳光还没爬上窗棂。
她缩在师尊给她铺的小榻上,盯着头顶陌生的房梁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想起昨天的事——爬山、木门、飞出来的碗、蹲在门槛上喝的那碗甜粥。她翻了个身,被子是新的,棉花蓬松得像云,压在身上轻飘飘的。她手指揪着被角,昨晚那个四师兄放在地上的排骨她没敢吃,最后是师尊收走了,笑眯眯说“留着明早给你煮粥”。
现在不知道还煮不煮了。
她坐起来,头发睡得乱七八糟,赤着脚踩在木地板上。房间里没人。隔壁师尊的房门半掩着,她犹豫了一下,走过去推开——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桌上茶壶还温着,但人不在。
桌上压了一张纸。
沈棠凑过去看,纸上的字歪歪扭扭的,像是用左手写的:
?亲爱的徒儿们?
为师先行修炼一步啦~这次闭个小关,少则三五日,多则……咳咳,随缘吧!
小师妹就交给你们啦!要好好养哦!要给她吃饱穿暖不许欺负!要是为师回来发现少了一根头发——
你们懂的?(? ? ??)
——最爱你们的师尊 ?
P.S.厨房米缸底下还藏了半坛桂花酿,别让三丫头找到了。
下面画了一只圆滚滚的猫脸,歪着脑袋吐舌头,用墨笔随手勾的,旁边还画了四个小人跪在地上瑟瑟发抖。沈棠盯着那四个小人看了半晌,觉得其中一个头顶好像画了一柄剑。
她正看着,身后的门被猛地推开了。
池鲤打着哈欠走进来:“师尊?早饭吃——”
她看见了桌上那张纸。
池鲤拿起来,从头扫到尾,又从尾扫到头。沈棠看见她脸上的表情从困倦变成疑惑,从疑惑变成错愕,从错愕变成——
“——陆!清!商!!”
池鲤把那张纸摔在地上,用力踩了三脚,又捡起来揉成一团,想了想又铺平了折成八折,又踩了两脚。
“说好的闭关三月前通知!说好的!上次她说闭三天闭了三个月!上上次说五天闭了半年!这次——”她喘了口气,指着纸上那个吐舌头的猫脸,“这次连猫都画出来了!她肯定跑没影了!”
谢不鸣是第二个进来的。他弯腰捡起那张被蹂躏得不成样子的纸,展开看了一遍,表情从温和变成更温和,只是眉尾轻轻抽了一下。
“……米缸底下。”他说。
慕朝夕从门口探进半个身子,睡眼惺忪:“什么米缸?”
谢不鸣把纸条折起来塞进袖中,转身时已经换上了那副温雅得体的笑:“没事。师尊闭关了,说小师妹咱们几个看着办。”
慕朝夕彻底清醒了。她看着沈棠,沈棠看着她,一大一小面面相觑。
“什么看着办?”慕朝夕的声音提高了一截,“谁看着办?”
“咱们。”谢不鸣微笑。
“你‘咱们’里面包不包括我?”
“你也是咱们的一部分。”
“我不是。”
“你是。”
“谢不鸣你信不信我现在——”
“二师姐,小师妹在看着呢。”
慕朝夕低头。沈棠正赤着脚站在桌边,头发翘着,手里还攥着一角被子,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株被暴雨打蔫的小白菜,正仰着头用那种湿漉漉的眼神看她们。
慕朝夕硬生生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她面无表情地转过头:“……行。”
池鲤早就溜了。
沈棠是被一阵香味引下楼的。她换好衣服走到院子里的时候,看见谢不鸣在灶台前煮面,白衣袖子挽到肘弯,握菜刀的手法精准得像握剑。慕朝夕在旁边择菜,动作利索得像是把每一片叶子都当成了敌人的暗器。
唯独少了池鲤。
“三师姐呢?”沈棠小声问。
谢不鸣头也不抬:“跑了。说去给山下的老道送阵盘,下午回来。”
沈棠点点头,又觉得不对。她昨天才听师尊说,宗门与世隔绝,山下哪来的老道?
她没敢问。
面端上桌的时候,池鲤终于回来了。她一路小跑,衣摆上沾着草叶,满脸堆笑:“哎呀不好意思来晚了,送了个阵盘,路上还帮人家老道喂了鸡——”
“池鲤。”慕朝夕把筷子搁了,“哪个老道?”
“就——山下那个——”
“山下没有老道。”
池鲤脸上的笑僵了一瞬,然后迅速转换成另一种笑:“哎呀二师姐你记错了,东南边那个山坳里新搬来的——”
“山坳里是坟。”慕朝夕看着她,“池鲤,你去坟里送阵盘了?”
池鲤沉默了。
沈棠坐在桌边,大气不敢出。她看见三师姐的耳朵尖开始泛红,二师姐的眉毛越挑越高,大师兄低头挑面假装没听见,四师兄在角落里端着自己的碗一动不动。
池鲤忽然一拍桌子:“我这不是怕吗!”
“你怕什么?”
“我——”池鲤看了沈棠一眼,声音矮了半截,“我怕自己带不好小孩……”
慕朝夕冷笑:“所以你打算把她甩给谁?”
“甩给你啊!你最靠谱!”
“我靠谱我还天天跟你打架?”
“那是你单方面打我!”
“是你先偷我灵石的!”
“那是上个月的事——”
“上个月也是你偷的!”
沈棠把脸埋进面碗里,热气扑在睫毛上,她眨了两下眼睛。
师尊说“交给他们了”,她以为会有人教她剑法、有人带她认字、有人告诉她这宗门到底叫什么名字——结果他们自己在饭桌上先吵起来了。
然后她听见谢不鸣笑了一声。
那声笑很轻,轻得像是从面汤里捞出来的一样。她抬头,看见大师兄用筷子把碗里的荷包蛋夹成两半,一半放进慕朝夕碗里,另一半伸到池鲤碗边。
“别吵了,”他说,“中午我做饭。”
池鲤不吵了,慕朝夕也不吵了。
两个师姐同时低头看自己碗里多出来的半个鸡蛋,耳朵尖的颜色从一个变两个。
裴渡默默把自己的碗推过来。
谢不鸣看了他一眼:“你碗里有。”
“没有了。”
“三师姐早上不是给你夹了肉?”
“被她夹回去了。”
池鲤埋着头吃面,假装没听见。
沈棠忍不住笑了。
她赶紧把笑咽回去,但已经来不及了——四个人的目光同时落在她脸上。
她缩了缩脖子,筷子差点掉进汤里。
谢不鸣看着她,嘴角弯了弯:“笑了?”
沈棠点头,又摇头。
“笑了就好。”他把锅里最后一勺面汤盛到她碗里,“笑了就不怕了。”
池鲤在旁边嘀咕:“大师兄你这偏心偏得——我们都在这坐了多久了从来没见你给我们多盛一勺——”
谢不鸣微笑:“你要?”
池鲤想了想:“……要。”
“碗拿来。”
池鲤欢天喜地递过去,谢不鸣把锅里剩下的汤底倒进她碗里,就是那种零星飘着几点油花和一根葱花末的底子。池鲤看着碗愣了半晌,转头看沈棠碗里那勺白汤——又浓又白上面还飘着虾皮和紫菜。
“……大师兄,”池鲤说,“你故意的吧?”
“嗯。”
“你承认了?”
“承认了。”
池鲤咬着筷子看沈棠,沈棠咬着筷子看池鲤。然后池鲤忽然把碗推过来,把那勺清汤寡水往沈棠碗里倒了半勺,自己又捞了片紫菜回去:“换换,我亏了我亏了我亏了——”
慕朝夕伸手把自己碗里的虾皮挑了两粒放进沈棠碗里,一句话没说。裴渡从角落站起来,把半块没动过的糕饼放在沈棠手边,又退回去了。
沈棠看着自己碗里多出来的虾皮、紫菜、半个鸡蛋、半块糕饼,鼻尖又有点酸。
她想,这到底是什么地方啊。
饭桌还没擦,灶台上还有半锅没盛完的面汤,大师兄的袖子全湿了,二师姐择剩的菜叶子还在凳子上,三师姐正在偷四师兄碗里的最后一口饭。所有人都在吵,所有人都在抢,可刚才的那一瞬——鸡蛋分过来、虾皮挑过来、糕饼递过来——好像谁也没犹豫过。
她低头夹起一片紫菜。咸的。
和昨晚那碗粥一样,也是她这辈子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
饭后池鲤主动揽下了洗碗的活。沈棠试图帮忙,被池鲤按在灶台旁边的矮凳上坐好:“你坐着,三师姐给你露一手绝活。”
沈棠乖乖坐着。她看见池鲤把碗泡进水盆里,袖子挽得比谢不鸣还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把一个碗洗了三遍还在洗。
“三师姐,”沈棠小声说,“那个碗……”
“怎么了?”
“它已经干净了。”
池鲤低头看了看,把碗举起来对着光又照了一遍:“啧,好像确实干净了。”她把碗放回盆里,拿起了第二个,又开始搓。
沈棠忽然觉得,三师姐可能不是很会洗碗。她只是在做一件“师姐该做的事”,用这种笨拙的方式证明自己有在照顾她。
“三师姐。”沈棠又开口了。
“嗯?”
“等师尊回来……会教我们练剑吗?”
池鲤的手停了。她把碗放下,转过身来蹲在沈棠面前,脸上那副嬉皮笑脸的表情收了大半,认真地看着她:“你师尊啊,练剑是天下第一。但她教人的法子——怎么说呢——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什么心理准备?”
“她可能会先让你挑一担水,再让你劈三个月柴,然后才给你一把木剑,说‘用这个砍我’。”
沈棠睁大眼睛:“砍师尊?”
“砍。”池鲤点头,表情严肃,“砍不着就继续挑水劈柴。砍着了就换铁剑。砍多了她才会告诉你——‘剑不是这么用的’。”
沈棠沉默了。
池鲤拍了拍她肩膀:“没事,习惯就好。我们几个都是这么过来的。你看大师兄——他现在能用软剑挑鸡腿了,厉害吧?”
沈棠想了想,觉得好像确实挺厉害的。
门外传来谢不鸣的一声喊:“池鲤!碗洗好了没——你再磨蹭今晚的饭就你自己做!”
“来了来了来了——”池鲤把最后一个碗从水盆里捞起来,没擦,湿淋淋地摞在碗架上,拽着沈棠往外跑,“走了走了,三师姐带你认认院子——你还没见过后山的灵桃树吧?秋天结的桃子有脑袋那么大——”
沈棠被她拽着跑过门廊,风灌进领口,头发又吹得乱七八糟。她回头看了一眼灶台上那摞湿碗,又看了看前面拽着她的池鲤的衣角,和她身后慢悠悠走出来的裴渡。
裴渡低头跟她对视了一瞬,什么也没说,只是把刚才那块糕饼又往她手里塞了塞。她低头看,糕饼是绿豆馅的,还温着。
从昨晚到现在,她一共吃了甜粥、面汤、虾皮、紫菜、半个荷包蛋、绿豆糕。她来这个宗门还不到一天,但所有人都在往她碗里塞东西。
她攥着那块糕饼,跟在池鲤后面跑过院子,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暖洋洋的。
她想,师尊挑中我,大概是因为我看起来太瘦了吧。
远处,谢不鸣靠在廊柱上看着院子里追着池鲤跑的小沈棠,忽然开口:“慕朝夕。”
“嗯。”
“师尊这次闭关,你是信还是不信?”
慕朝夕正把千机伞展开擦灰,头也没抬:“半信半疑。”
“我也是。”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同时叹了口气。
陆清商上次说“闭关三天”的时候,偷偷跑到山下茶馆听了半个月的说书;上上次说“闭关五日”,其实是去南疆买辣椒酱了。这次她还画了猫脸——越画得可爱,越说明她跑得远。
“那怎么办。”慕朝夕说。
谢不鸣看着院子里蹲在地上和池鲤一起看蚂蚁的沈棠,嘴角弯了弯:“先养着呗。反正也不是第一次替她收拾烂摊子了。”
慕朝夕没说话,但把千机伞收拢了,靠在墙边。
“中午吃什么?”她问。
“面吧,早上剩的面汤还能煮一锅。”
“我不想吃面。”
“那你想吃什么?”
“想吃的你做吗?”
“不做。”
慕朝夕抓起千机伞敲了他胳膊一下。谢不鸣笑着躲开了。
院子里,池鲤已经带着沈棠蹲在灵桃树底下,指着树根旁边一窝刚冒头的蘑菇给她看:“这个有毒,别碰。这个也有毒。这个——这个没毒,但巨苦,吃过一次再也不会碰第二次。这个颜色好看吧?吃了能躺三天。”
沈棠蹲在她旁边,认真地把每一朵蘑菇的样子记在心里。
风吹过来,灵桃树的叶子沙沙响。远处灶台上那摞湿碗在太阳底下慢慢干了。一切看起来都乱七八糟的,但好像又没那么糟。
沈棠看着池鲤那张笑嘻嘻的脸,想:至少饭是够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