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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斗魂场    翌日 ...

  •   翌日清晨,天光未亮透,索托城还裹着一层薄薄的雾气。
      我起得不算早,推开窗时隔壁唐三的房间已经亮了灯。
      隔着半扇窗的距离,隐约能看见他坐在床沿低头系衣带的侧影,动作利落干净,精神气色比昨夜好了太多——看来昨晚那番疏导确实管用,他体内淤积的暗伤应该清得差不多了。
      我收回视线,没有多看,转身把长发随意拢了拢束在脑后,换了身干净的素白衣衫。

      下楼用早饭时,唐三已经坐在大堂角落的桌边了,面前摆着一碗热粥,慢慢喝着,见我从楼梯上下来,视线自然而然地落过来。
      我没刻意跟他对视,只微微颔首算打过招呼,便在另一张桌旁坐下。
      在大堂这种人来人往的地方,我们之间保持着恰到好处的分寸感,旁人看不出任何端倪。
      可我知道他在看我。
      即使不转头,余光里那道落在我侧脸的视线也暖融融的,像清晨穿过窗棂的第一缕光,不烫人,却让人心安。
      我舀了一勺粥送进嘴里,透过垂落的发丝悄悄瞥了他一眼。
      他今天气色确实好,昨夜替他梳理经脉时那道温和的治愈力应该已经化开了,正温养着他丹田附近的根基。
      我放下心来,低头专心喝粥。

      玉小刚很快将众人聚拢,布置今日安排:"上午单人斗魂,下午双人。小三,你昨天气血损耗比较大,单人赛以稳为主,不必强求碾压。"
      唐三应声答"弟子明白",声音平稳沉静,听不出任何疲惫。
      弗兰德叼着烟斗坐在一旁,目光慢悠悠扫过众人,在我和唐三之间停了一瞬。
      那一眼极短,但我捕捉到了。
      不过弗兰德什么都没说,只含糊地哼了一声,转头去数账本了。
      他在大陆魂师界混了这么多年,什么风浪没见过,只要不影响正事,大概率不会多嘴。
      我端起茶杯慢慢啜了一口,把心里那点微不可察的紧张压了下去。

      临出门前,众人鱼贯穿过旅店大堂往斗魂场方向走。
      唐三走在我斜前方,背脊挺直,步子稳当。
      我借着整理袖口的动作自然加快两步,与他并肩了一瞬,低声问了句:"今天魂力流转比昨天顺吗?"
      他微不可查地点了下头,压低声音回我:"丹田那道力化开了,很舒服。"
      我说了句"那就好",便放慢脚步退回去,重新落回队伍末端。
      短短两句对话,前后不过三五步路,连走在旁边的奥斯卡都没留意。

      巳时,索托城大斗魂场开门迎客。
      上午的赛场比傍晚安静些,观战席零零散散坐了五六成观众,大多是熟面孔的老赌客。
      史莱克七怪戴着制式黑色面具入场时,周围的议论声明显比昨天多了——"七假面战将"的名号经过昨夜团战,已经在斗魂场里传开了。
      唐三依旧戴着那枚刻有"千手"二字的黑色面具。
      我站在看台侧方一处不起眼的位置,双臂搭在栏杆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候场区那道修长清瘦的身影。
      他安安静静站在角落等裁判叫号,周身气场清冷沉稳,和周围那些跃跃欲试的少年魂师格格不入。

      不多时,裁判念到他的名字。
      对手是一名三十四级强攻系战魂尊,武魂铁臂猿,身形魁梧壮硕。
      两人踏上擂台站定,对面那魂师打量唐三矮了半个头的身形,眼底的轻慢隔着老远都能看清。
      我在看台上微微眯了眯眼,没有多余的情绪。
      哨声落下。
      铁臂猿魂师抢先武魂附体,双拳覆盖一层厚实黑色角质,第一魂环亮起,裹着沉猛拳风直奔唐三面门。
      那一拳力道很足,落在普通魂师身上至少撞退三步。
      唐三没有硬接。
      他身形微微侧转,鬼影迷踪以一种极为精微的小幅位移避开了第一波冲势。
      那动作太流畅了,流畅到对手连收势都来不及,他的蓝银草已经从脚底无声蔓延出去,缠上了对方脚踝。
      我在看台上看得真切。
      他今天的状态比昨天还要好,魂力流转顺畅,身法里没有丝毫滞涩。
      昨夜我替他疏通经脉时,在那道治愈力里特意掺杂了一丝极淡的翡翠天鹅温养之力,专门修复他连日高强度战斗留下的细微劳损。
      此刻那些暗伤应该已经全部愈合了,他举手投足间透着一种轻盈顺畅的质感,连蓝银草释放的速度都比昨天快了半拍。

      接下来的战斗没什么悬念。
      唐三没有急着结束,刻意压制魂力输出,主要靠身法和基础蓝银草缠绕跟对方周旋,我猜他是想省体力应付下午双人赛,同时借实战磨合第三魂技的衔接节奏。
      对手被他的鬼影迷踪遛了三轮猛攻,气息明显浮躁起来,唐三这才适时加大蓝银草密度,第一魂技与第二魂技交替施展,层层藤蔓将对方困死在原地。
      裁判宣判他获胜时,我轻轻松了口气。
      他走下擂台时下意识抬头往我这边望了一眼。
      隔着半个赛场的人声与光影,我没有做多余的动作,只朝他浅浅弯了一下眉眼。
      面具遮住了他大半张脸,但我看见他耳尖微微泛了红,随即快步走回候场区,步子比上擂台时轻快了两分。
      我收回视线,低头看着自己搭在栏杆上的手指尖,唇角压了一下,没压住。

      上午的单人斗魂有条不紊地进行。
      戴沐白、小舞、朱竹清依次上场,各自拿下胜场。
      史莱克七怪的连胜纪录在记录板上不断刷新,观战席的议论声渐渐热烈起来。
      我站在侧方看台的同一个位置,一上午没有挪过脚,目光始终落在候场区和擂台之间,更确切地说,始终落在那道戴着千手面具的身影上。
      每次他上场、每次他出手、每次他转身走下擂台,我的视线都跟着他。
      他偶尔会在我看他的时候恰好也望过来,隔着人海与擂台的边界,那两道视线撞在一处,像两缕被风吹到同一片天空的烟,轻轻绕了一下又分开,什么都没说,却什么都懂了。

      正午休场时,玉小刚在休息室公布了下午双人赛的配对:唐三与小舞一组,戴沐白与朱竹清一组,马红俊与奥斯卡一组。
      "小三,小舞,你们从小一起修炼,默契度最高,速战速决。"玉小刚神色严肃,"对手是'黑风双子',一对三十三级战魂尊兄弟,武魂暗影獒犬,擅长左右夹击合围封锁。你要控死他们的合击线路,不给任何联动空间。"
      唐三点头:"弟子记住了。"
      小舞在旁边晃着蝎子长辫补了一句:"放心放心,我跟小三配合了六年,闭着眼睛都知道对方下一步往哪儿走。"
      她顿了顿,又笑嘻嘻地加了一句:"再说了,小三要是撑不住,后面还有宁老师兜底呢。"
      她这话说得无心,但"宁老师"三个字一出来,休息室里好几道目光齐刷刷投向我。
      我没抬头,假装专心翻手里的治疗手册,指尖在纸页上停了片刻又继续翻过去,始终没接话。
      但我知道唐三的耳朵肯定红了。
      余光里他的侧影绷了一瞬,低声说了句"别瞎说",语气没什么力道。
      小舞眨眨眼一脸无辜:"我哪里瞎说了?宁老师本来就在台下守着呀。"
      我翻了一页纸,唇角那点弧度怎么也压不下去,索性把手册举高了些挡住脸。
      戴沐白靠在墙边抱着胳膊,似笑非笑地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唐三,嘴角勾着一点意味深长的弧度,却也没拆穿什么。
      奥斯卡和马红俊交换了一个"我就说吧"的眼神,被宁荣荣各自瞪了一眼才老实下来。

      下午未时三刻,双人斗魂正式开始。
      我重新站回看台侧方那个位置,从这里俯瞰擂台,视野极好,整个战场尽收眼底。
      唐三和小舞并肩站在擂台一侧,对面黑风双子两名精瘦青年同步释放武魂,暗紫色魂力翻涌间两头暗影獒犬虚影腾起,两黄一紫三环齐亮。
      他们一左一右包抄过来,速度快得只剩残影,所有退路被封得严严实实。
      我掌心微微收紧,搭在栏杆上,魂力暗暗在体内流转了一瞬又压下。
      不能出手,规矩我比谁都清楚。
      可我必须保证自己随时能第一时间冲下去。

      擂台上,唐三的蓝银草铺天盖地炸开。
      他没有全部用于封锁,而是分作两股,一股在身前立起藤墙挡住左侧主攻的路线,另一股从地面急速蔓延螺旋缠绕向右侧负责补位的对手。
      右侧那魂师第二魂环亮起身形虚化半瞬堪堪避过缠绕,左侧主攻手却趁势突进到了唐三身前不到三步的距离,暗影利爪裹着森冷魂力直掏面门。
      我呼吸一紧。
      唐三不退反进。
      鬼影迷踪一错,身形擦着利爪的轨迹侧滑出去。
      几乎在同一瞬间,第三魂环的紫光亮起,蓝银囚笼。
      粗壮的蓝银草自地面爆窜而出,在左侧主攻手周身交织成密不透风的藤笼,连人带魂力一并锁死。
      与此同时小舞贴地掠过,借着唐三清出的通路直扑右侧魂师,柔骨兔武魂绽出柔白光芒,腰弓发动,一条长腿勾住对方脖颈凌空翻转,将人狠狠掼向地面。
      砰的一声。
      从哨声落下到黑风双子双双受制,前后不过数息。
      我看着唐三收了蓝银草,和小舞碰了碰拳,然后他抬起头往看台这边望过来。
      午后的阳光偏斜,从高处照落在他身上,那张被面具遮了大半的脸逆着光,可我分明看见他眼底一点极淡的笑意,像融在墨色瞳仁里的碎星子。
      我没有鼓掌,没有出声,只是安安静静站在原地回望着他。
      隔着整座擂台的喧嚣与光影,我让他知道,我在这里。
      唐三收回目光,下颚微微收紧,转身走下擂台的时候背影像一棵被晚风拂过的青竹,挺拔、清隽,带着少年人独有的干净意气。
      我在看台上缓缓吐出一口长气,握紧栏杆的手指慢慢松开,指节上泛白的痕迹一点点褪回正常的血色。

      双人斗魂全部结束后,众人各自散开休整。
      我借口透透气,独自走到了休息室外的走廊尽头。
      斜阳从廊窗照进来,青砖地面上铺开一层暖融融的金色光斑。
      身后传来脚步声。
      不用回头,那步子节奏我太熟悉了——轻而匀,每一步都踩得稳当,却总带着点小心翼翼的克制,像怕吵到什么似的。
      唐三在我身侧站定,隔了半臂的距离。
      斜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正好和我的影子在青砖地面上交叠在一起。
      "下午那场,蓝银囚笼接小舞腰弓的衔接比昨天流畅了很多。"我开口,没有看他,目光落在廊窗外远处的天际线上。
      他侧过头来,我余光里能感觉到他的视线落在我侧脸上。
      沉默了两息,他低声道:"昨天打了那场团战,对第三魂技的释放时机重新想了好久。今天试了两种不同节奏,第二种更顺。"
      我轻轻点头:"嗯,我也注意到了。你刚开始用蓝银囚笼的时候习惯先铺蓝银缠绕再开囚笼,今天下午直接越过前置链起手,对手反应时间几乎被压缩到零。实战里这个调整很实用。"
      他抬眼看向我,眼底浮起一点讶异:"你都看出来了?"
      我侧过脸对上他的目光,语气平得很,却带着自己也控制不住的认真:"我一直在看。台上每一个细节我都记着。"
      这话说得太自然了,自然到唐三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
      他指尖微微蜷了一下又松开,片刻后才低声说:"每一场你都在台下看,我其实每次上场前都会先确认你的位置。只有找到你在哪儿,我才能安心。"
      我偏过头看他,斜阳在我瞳仁里落进两簇细碎的光点。
      我安静地看了他好一会儿,才轻轻弯起唇角:"那以后我站在同一个地方,省得你找。"
      他嗯了一声,声音闷闷的,耳朵又红了,却梗着脖子不肯移开视线,就那么直直地看着我,像要把这一刻的光影和温度全部收进眼底才甘心。
      我们就这么并肩站在走廊尽头看着天色一点一点暗下去。

      晚风从廊窗灌进来,吹动我垂落在肩侧的碎发。
      唐三下意识抬起手,指尖轻轻替我把那缕发丝拨到耳后。
      指腹擦过我微凉的耳廓时,我没有躲,反而微微侧了侧脸,在他指尖上极轻地蹭了一下。
      他指尖一颤,呼吸明显乱了半拍,却舍不得收回手,就那么把手停在我耳侧,拇指轻轻抚过我鬓边的细碎绒毛,动作笨拙又温柔,带着少年人独有的谨慎与虔诚。
      我抬手,轻轻覆上他的手背,掌心温热干燥,指腹按在他绷紧的指节上,温柔地捏了捏。
      我没说话,只是把他的手从自己脸侧牵下来,指尖交叠着握住,扣在两人中间。
      "今天赢了两场。"唐三忽然低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点难得的少年气,像在跟我讨夸奖。
      我忍不住笑了,拇指在他手背上轻轻摩挲:"我看到了,打得很漂亮。单人那场控场稳,双人那场速度够快,基本没给对手反应时间。"
      他眼底亮了一下,却又故意压着嘴角不让笑意太明显,那副"明明很开心偏要装作不在意"的模样落在眼里,让人心口软成一摊。
      我握着的手没松,反而稍稍收紧了些,把他往自己这边带了带。
      他没有抗拒,顺从地朝我靠近了半步,肩膀和我的肩膀轻轻抵在一起,隔着衣料传递着彼此的体温。

      走廊另一头传来马红俊咋咋呼呼喊吃饭的声音,越来越近。
      唐三下意识想抽回手,我却攥着没松,拇指在他虎口上轻轻摩挲了一下才松开,动作自然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唐三耳朵红得快要滴血,低头假装整理面具,把脸往阴影里偏了偏。
      马红俊探头探脑地拐过走廊拐角,瞅见我们站得近,下意识顿住脚步,挠了挠后脑勺:"那个……院长说今晚加餐,让我来喊你们吃饭。"
      唐三应了一声"来了",迈步往前走,步子比平时大了半拍。
      我落后他半步,看着他泛红的耳根和绷直的脊背,唇角的弧度悄悄加深了一点点,提步跟上去,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安静地走在他身后,影子却严丝合缝地叠在一起。

      傍晚加餐的菜色确实比平日里丰盛。
      弗兰德难得大方了一回,从街口老店叫了几道肉菜端上来,众人围桌而坐推杯换盏,气氛热烈得很。
      戴沐白和奥斯卡划拳赌明天单人赛的胜负,马红俊在边上起哄叫好,宁荣荣跟朱竹清凑在一起低声说笑,小舞坐在唐三旁边时不时趁他不注意偷他碗里的肉片。
      唐三由着她偷,低头专心吃饭,偶尔抬眼掠过坐在桌子另一侧的我。
      我正在夹一根青菜,姿态慢条斯理,和满桌狼吞虎咽的少年少女们形成鲜明对比。
      感知到他的视线,我抬眼望过去,两人隔着满桌热气腾腾的饭菜轻轻一碰,又各自移开,默契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他低头扒饭时嘴角那点弧度怎么也平不下去。

      吃完饭奥斯卡拉着马红俊去院子里消食,戴沐白和朱竹清各自回了房间,小舞跟宁荣荣凑在一块叽叽喳喳说着什么少女心事,声音渐渐远了。
      我收拾了桌上的碗碟,转头发现唐三还坐在原位,手里转着空茶杯,目光落在我身上,不闪不避,安静又专注。
      "怎么了?"我擦着手走过去。
      他放下茶杯站起来,比我高了半个头,低头看我的时候眼底盛着融融暖意:"没什么,就是觉得今天过得挺好。"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有你在旁边一整天,赢了双人赛,被老师夸了,晚饭还多吃了两碗。"
      他数着这些琐碎的小事,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可每一件都跟我有关,每一件都藏着"因为你在我才觉得好"的潜台词。
      我心里软得发涨,伸手拍了拍他肩膀:"明天还有团战,早点歇着。"
      他点了点头,侧过身往楼梯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我。
      走廊灯光昏黄,把他半边脸照得柔和,另半边隐在暗影里,那双漆黑的眼睛却亮得惊人。
      他犹豫了一瞬,低声说:"今晚月色应该不错。你……要是没睡的话,我可以在院子里坐一会儿。"
      他说完没等我回答就快步上楼了,耳根那抹薄红在昏暗中一闪而过。
      我站在空荡荡的大堂里,看着他消失在楼梯拐角的背影,低头笑了一下。

      晚上回到各自房间休整。
      我在屋内坐了半晌,没有点灯,只借着窗外透进的月色慢慢调息了片刻,把白天积攒的细微疲惫一点点化开。
      隔壁传来唐三轻手轻脚开门的声响,他似乎在廊上站了站,片刻后又退了回去,门重新合拢。
      我在黑暗中弯了弯唇角,知道他想来敲门,又怕我已经歇下了,最终还是选择不去打扰。
      这个少年永远是这样,体贴得过分,总把自己的念头往后放。
      我起身点亮油灯,推开窗户看了一眼院中——月色确实很好,白练似的月光铺满了青石地面,院角那棵老槐树的影子落在地上,枝叶婆娑,安安静静的。
      我换了件外衫,轻手轻脚下了楼。

      唐三果然坐在院中石阶上。
      他换了身干净的素色短衫,头发还带着刚洗过的湿气,没有戴面具,那张清隽的脸被月色笼得格外柔和。
      听见脚步声,他侧头望过来,目光里没有意外,仿佛早就知道我会下来。
      我在他旁边的石阶上坐下,两人之间隔了不到一拳的距离。
      夜风从院墙外吹进来,带着索托城夜晚独有的烟火气,混着远处不知哪家酒肆飘来的酒香。
      天上星子不多,月亮倒是又圆又亮,把院角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拉得修长。
      "小时候在圣魂村,夜里有月亮的时候,我经常一个人爬到村后的山坡上去坐着。"唐三望着月亮开口,声音轻轻淡淡的,"那时候觉得月亮很静,整个村子都睡了,只有我一个人醒着。后来去了诺丁学院,身边有了小舞,再后来来了史莱克,人越来越多了,可那种半夜一个人坐着看月亮的时候反而少了。"
      他偏过头看我,目光里的温柔比月色更盛:"今晚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又想坐着看一看。大概是因为你在旁边。"
      我被他直白的话弄得心头一颤,面上却没露声色,只顺着他的目光望向月亮:"那以后有月亮的时候,我陪你坐着。"
      他嗯了一声,没再说话,两个人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并排坐在月光里。
      夜风时不时拂过来,吹动他额前的碎发,也吹动我半束的长发。
      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动了动,微微侧过身,朝我这边靠近了些。
      我没躲,任由他试探着把肩膀靠过来,他的肩抵着我的肩,温热透过薄薄的衣料传过来,踏实得像一道温柔的门,把整片夜色拦在身后。
      "今天下午在台上,"他低声开口,呼吸落在我颈侧,"我其实有一瞬间走神了。黑风双子右侧那个虚化闪避的时候,我心里想的是,这个角度如果换了你来接,你会怎么躲。"
      我忍不住笑:"我在台下看得清清楚楚,你那一瞬间确实慢了半拍。不过很快就补回来了,整体节奏没乱。"
      他耳根又红了,闷闷地说:"被你发现了。"
      "我一直在看着你,从你第一场单人斗魂到现在,每一秒都没移开过。"我说得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可这句话落下之后,唐三整个人顿住了。
      好一会儿,他才慢慢开口,声音比方才更低,带着一种近乎郑重的认真:"每次我上台前会先找你,找到你站的位置才能安心出手。这些年我一个人习惯了扛所有事情,习惯了自己管自己,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有一个人让我觉得,不用什么都自己扛也没关系。"
      他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像是把攒了很久的话一口气倒出来,"从你第一次私下替我梳理经脉那天起,我就知道你和别人不一样了。"
      夜风吹过,我侧头看他,月光把他半张脸照得发白,另半张隐在阴影里,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我伸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他搭在膝头的手背:"那你以后都不用自己扛了。"
      他反手扣住我的手指,力道轻得像怕捏碎什么,掌心温热干燥,把我的手整个包在掌心里。
      他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握着,拇指反复摩挲着我的指节。
      月光落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白得像霜,可掌心贴着掌心的那一点温度,烫得人眼眶发酸。

      我们就这样安静地坐着,谁都没有急着开口。
      夜风穿过槐树的枝叶,发出细碎的沙沙声,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又被风吹散了。
      我感觉到他的拇指沿着我的指节慢慢往上,抚过指缝、指尖,最后停在我的手背上,轻轻地画着毫无意义的弧线,像是在用触觉描摹我的轮廓。
      "你手好凉。"他忽然说。
      "嗯,夜里风大。"
      他犹豫了一下,慢慢抬起另一只手,覆上我那只被他握着的手,两只手掌合拢成一个温暖的茧,把我整只手裹在中间。
      他低头朝交叠的手掌呵了一口热气,温热的呼吸落在我的手背上,痒酥酥的,像一片羽毛轻轻搔过。
      我侧头看他。
      月光下他的睫毛垂着,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专注地盯着我的手,像在做一件极其重要的事。
      呵完气他又用掌心反复搓了搓我的手背,力道很轻,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笨拙和认真。
      "这样会不会暖和一点?"他抬眼问我,目光干净又柔软。
      我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口那块地方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酸软又滚烫。
      我没有回答,只是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然后在他略微慌乱的目光中,轻轻抬起手,指尖抚上他的眉心,顺着眉骨的弧度慢慢滑到他的太阳穴,再沿着颧骨落到下颌。
      他整个人僵住了,呼吸都停了下来,可那双眼睛一瞬不瞬地望着我,盛着月光和某种浓烈到快要溢出来的东西。
      我的指尖最后停在他的唇角,轻轻蹭了一下。

      他忽然伸手,扣住了我的手腕。
      力道比方才重了一些,不是要挣开,而是把我整条手臂拉向他。
      我没抵抗,顺着他的力道倾了倾身,两个人的距离一下子缩到只剩一拳。
      他的呼吸落在我脸上,带着夜里微凉的水汽和少年身上淡淡的皂角气息。
      "我可以……"他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话,话说了一半又咽了回去,耳根红透了,连脖颈都染了一层薄薄的颜色。
      我看着他那副又勇敢又怂的模样,轻轻弯了弯唇角:"可以什么?"
      他咬了咬下唇,忽然把额头抵在我的肩窝里,闷闷地说:"……你别笑我。"
      他的额头抵着我的锁骨,温热的呼吸透过衣料渗进来,发梢蹭着我的颈侧。
      我感觉到他的肩膀微微绷着,像在跟自己较劲。
      我抬手,轻轻环住了他的后背。
      掌心贴上他后脊的时候,明显感觉到他整个人都颤了一下,然后那根绷紧的弦像是终于松了下来,他重重地吐出一口长气,整个人的重量往我这边倾了一点点,额头更深地埋进我的肩窝里,手臂绕过来,环住了我的腰。
      "这样呢?"他闷声问,声音含含糊糊的,"会太近吗?"
      我没有说话,只是收紧了环在他背后的手臂,把他往怀里带了带。
      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揉成一团,分不清哪一道是谁的,只看见交叠的轮廓落在青石地面上,严丝合缝,像天生就该这样嵌在一起。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慢慢抬起头。
      月光落在他脸上,我看见他眼眶微微泛红,眼底却亮得像落了满天的星子。
      他没有后退,依然离我很近,鼻尖快要碰到我的鼻尖。
      "我好像……比昨天更喜欢你了。"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小,但夜太安静了,安静到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我耳朵里。
      我抬手,指尖轻轻拢了拢他被夜风吹乱的额发,然后在他眉心落下一记极轻的触碰,轻得几乎感觉不到,连吻都算不上,只是唇瓣的皮肤贴了一下他眉心的皮肤,像一片落叶碰了一下湖面。
      唐三的呼吸骤然停住了。
      他的眼睛在月光下一点一点地弯起来,嘴角慢慢地、慢慢地翘上去,那个笑容从克制变得藏不住,从藏不住变得溢出来,整张脸都亮了起来,像一盏被点燃的灯。
      他重新把额头抵回我的肩窝,闷闷地笑了一声,肩膀轻轻抖着,像是高兴得不知道怎么才好。
      "够了。"他说,声音带着笑意,"今晚够我高兴好几天了。"
      我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脑勺:"行了,真该睡了,明天还有团战。"
      他嗯了一声,慢慢直起身,却仍握着我的手没有松开。
      他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指,抿了抿嘴,忽然抬头飞快地在我脸颊上碰了一下,又立刻缩回去,整个人往后躲了半寸,耳根红得快要烧起来。
      我也怔了一下。
      他站起来,拉着我的手把我从石阶上带起来,然后松开了,退后一步,在月色里朝我笑了笑。
      "晚安。"他说,声音轻得像风里的碎月光。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站在原地多站了一会儿。
      月光洒在青石地面上,照着我脚边他刚站过的那块石阶,还留着一点微不可察的余温。
      我回到房间,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站了片刻,低头看着自己那只被他握过的手,指尖慢慢蜷起来,把掌心里残留的温度收拢好。
      然后我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被他嘴唇碰过的那一小块皮肤,现在还烫着。
      窗外月色正好,隔壁房间传来他翻身上床的动静,被子窸窣了一阵,之后便安静了。
      过了片刻,我听见一声极轻极轻的笑声从隔壁传来,闷在枕头里,像是忍不住了才漏出来的。
      我靠在门板上,也笑了。
      熄了灯躺下,隔着那面薄薄的墙,他的呼吸声听不太真切,可我知道他在那一边,也知道他在想什么——大概跟我正在想的事一模一样。
      明天还有新的对手要打,还有更长的路要走。
      可此刻月色沉静,星光落在窗沿,隔壁的呼吸渐渐绵长平稳,我闭着眼,心底澄澈而安妥。
      他在,我也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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