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中千秋》晶晶云

13、暗流 姬沉持红头

　　姬沉并没有走。
　　他在镇上住下了，每天上午准时出现在工地上，态度温和，笑容可掬，和每个人都聊几句，问东问西，但从不主动提那面镜子。顾长歌反而更紧张了——一个不着急看最重要文物的人，要莫真不关心，要么就是在等这什么。
　　第三天下午，姬沉终于出手了。
　　他把顾长歌叫到一边，从公文包里起出一份文件。“顾博士，局里有一份紧急任务，需要你配合一下。”
　　顾长歌接过文件看了一眼——是一份文物调拨申请，申请将凤鸣山出土的西周青铜镜“暂调至北京进行进一步检测分析”，落款是国家文物局，盖着红章。
　　“暂调？”顾长歌抬头看着姬沉，“姬处长，这件文物刚出土不到一周，保护处理还没做完，按照流程——”
　　“我知道流程。”姬沉打断她语气还是温和的，但眼神里有一种不容拒绝的东西，“但局里对这件文物非常重视，希望能在第一时间做全面的科学检测。你放心，只是暂调，检测完了就送回来。”
　　顾长歌攥着那份文件，指节发白。她知道这不符合程序——出土文物的调拨需要经过省级文物局部门审批，需要完整的保护处理报告，需要至少三级以上的专家评估。但姬沉是国家文物局的人，他带来的文件盖着红章，如果她拒绝，就是违抗上级指令。
　　“姬处长，”她说，“我需要和省局沟通一下。”
　　“当然。”姬沉笑了笑，“不过我希望尽快。局里催得紧。”
　　他转身走了，步子还是那么从容。顾长歌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心里一阵发冷。他要在那面镜子被彻底研究之前把它拿走。他在害怕什么？害怕她从那面镜子里面看到更多的东西？
　　她回到工棚，把文件拍下来发给徐墨渊。回复很快，“别给他，他在销毁证据。”
　　“我怎么拒绝？他有红头文件。”
　　“拖，”徐墨渊说，“就说保护处理没做完，移动会导致文物破坏。能拖一天是一天。我来想办法。”
　　顾长歌把手机收起来，深吸一口气。拖，她能拖多久？姬沉是文物局的高管，如果她硬顶着不交，对方完全可以以“不配合工作”为由把她调离凤鸣山，换一个听话的人来主持发掘。
　　到时候那面镜子就真的保不住了。
　　她走出工棚，看见赵无眠正蹲在探方边上清一块陶片。她走过去蹲在师妹旁边，压低声音说，“无眠，有件事要你帮我做。”
　　“什么事？”
　　“这几天你帮我盯着姬沉。他去了哪儿，见过什么人，打了什么电话——能记下来的都记下来。”
　　赵无眠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问，点了点头，“行。”
　　当天晚上，赵无眠发来一条信息：“姬沉今晚去了镇上唯一一家茶馆，见了一个人。戴帽子的，看不清脸。两个人聊了大概四十分钟，姬沉走的时候表情不太好吧。”
　　戴帽子的人。顾长歌脑子里第一个蹦出来的就是玄鸟的人。姬沉是首领，但他上面可能还有人？还是说他在跟组织里的其他派系联络。
　　她正想着，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周明远。
　　“长歌，”老头的声音听起来比前几天更虚弱了，“我明天到。”
　　“老师，您的身体——”
　　“放心，死不了。”周明远打断她，“你那边的事情我听说了。文物局要调那面镜子？你别给。我来了，我帮你顶着。”
　　顾长歌的眼眶一热“老师……”
　　“别煽情。”周明远又咳了两声，“我干了一辈子考古，临退休了遇到这种事，不掺和一脚我死不瞑目。”
　　电话挂了，顾长歌握着手机。又哭又笑。
　　第二天一早，周明远到了。老头比顾长歌上次见的时候瘦了一圈，脸颊凹陷，眼袋垂着，但腰板还挺的笔直。他一下车就直奔探方，看了壁画，看了那面墙上的文字，看了青铜镜，然后对顾长歌说了一句话，“这墓不是普通贵族墓。”
　　“您看出了什么？”
　　“墓道的走向，壁画的布局，朱砂层的厚度——”周明远摇头，“这是王陵级别的制度。但凤鸣山在历史上从来没有记载过任何王陵。这座墓从一开始就是可以被隐瞒的。”
　　刻意隐瞒。三千年前有人把这座墓藏起来了，三千年后有人还在试图掩盖它的存在。
　　“老师，”顾长歌低声说，“姬沉今天还要来催要那面镜子，我拖不住了。”
　　周明远拍了拍她的肩膀，“我来跟他谈。”
　　上午十点，姬沉准时出现在工地上。周明远迎上去，两个老狐狸在探方边上面对着站着，笑容都很客气，但话里的刀光剑影顾长歌隔了十几米都闻得到。
　　“周教授，好久不见。”姬沉伸出手。
　　“姬处长，别来无恙。”周明远握了一下就松开了，“听说你要调那面镜子？”
　　“局里得安排，我也只是执行。”
　　“那面镜子目前还在保护处理期，移动会造成不可逆的损伤。”周明远说，“作为这处遗址学术顾问，我建议暂缓调拨。等保护处理完成之后，再按程序走。”
　　姬沉的笑容淡了一些，“周教授，局里的意思是——”
　　“局里呃呃意见我尊重。”周明远打断他，“但文物保护法第三十二条规定，出土文物在未完成考古报告之前，原则上不得调离发掘现场。想比姬处长应该比我更清楚这条规定吧。”
　　姬沉看着周明远，笑容彻底消失了。两人对视了几秒，空气中像有火星在噼啪作响。最后姬沉点了点头：“既然周教授这么说了，那就再等几天。不过我希望尽快。”
　　他转身走了，这一次他的步子没有之前那么从容，快了几分，像是在压抑着什么。
　　周明远看着他的背影，低声对顾长歌说，“他急了。”
　　“急了会怎么样？”
　　“急了就会犯错。”周明远说，“我们等着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