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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第二卷 第十六章 明山两难 明山半生守 ...

  •   一九九四年的秋,白浪山的雾总是醒得比人早。

      天刚蒙蒙泛白,山坳里的浓雾就顺着沟壑漫淌开来,裹着山间微凉的潮气,死死笼住整片村落。远山、梯田、老屋、渡口,全都陷在一片白茫茫的混沌里,模糊了边界,也模糊了这山村四十年的苦与盼。露水厚重,打湿了田埂上的枯草,踩上去湿漉漉的,一步一个轻响,在寂静的山野里格外清晰。

      周明山早早起了床。

      五十出头的年纪,脊背早已不如年轻时挺直,常年扎根山村、奔走田埂山路,风吹日晒、劳心费神,在他身上刻满了岁月的痕迹。两鬓的白丝一年比一年稠密,深深的抬头纹嵌在眉眼之间,是数十年基层琐碎、纠纷、风雨与为难,层层叠叠压出来的纹路。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旧中山装,袖口磨出了毛边,衣身沾着常年洗不净的泥土印子,这是他半辈子的底色,也是他扎根乡土最寻常的模样。

      灶房冷清清的,锅里的温水昨夜温着,早已凉透。他随手舀了一瓢冷水洗脸,刺骨的凉意扑在脸上,瞬间驱散了残留的睡意,却驱不散心底积压多日的沉郁。手掌搓过脸颊,触到粗糙干涩的皮肤,指尖掠过眼角的细纹,他望着黑漆漆的灶壁,轻轻吐了一口浊气。

      又是难捱的一天。

      自打劳务输出的政策在白浪山落地,这山村就再也没有真正安稳过。

      七八年前,山村里的人还守着几亩薄田,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苦是苦,穷是穷,可人心是稳的,日子是循规蹈矩的。家家户户靠土地糊口,邻里之间互帮互助,吵吵闹闹都是鸡毛蒜皮,没有如今这般赤裸裸的贫富拉扯、人心失衡。可时代的浪潮从来不会停下脚步,沿海城市飞速发展,打工的消息像一阵狂风,吹进了封闭数十年的深山,彻底掀翻了山村沿袭千年的农耕秩序。

      最初,是村里几个胆大的年轻人,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揣着仅有的路费,翻山越岭走出大山,奔赴江浙、浙东一带务工。没过两年,有人揣着崭新的钞票回了村,盖新房、添家电、置新衣,风风光光,彻底跳出了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苦日子。

      榜样的力量,在贫瘠的山村有着摧枯拉朽的力量。

      短短数年,打工潮彻底席卷白浪山。村里的青壮年几乎倾巢而出,一批又一批的山里人,背着简陋的行囊,告别梯田老屋,奔赴山海之外的城市讨生活。

      有人翻身脱贫,挣下了家业,彻底改写了世代贫穷的命运;有人奔波数年,碌碌无为,空手而归,蹉跎了岁月也荒芜了土地;更有人在外受尽苦楚,落下一身伤病,城市立足艰难,故土再也回不去,生生卡在中间,进退两难。

      政策是好政策。

      周明山从一开始就笃定这一点。

      劳务输出,是时代给到深山村落唯一的破局机会,是祖祖辈辈困于贫瘠山野的山里人,难得的一条出路。山里土地贫瘠、交通闭塞、资源匮乏,单靠几亩薄田,世代只能挣扎在温饱线上,永远走不出贫穷的死循环。他推行政策、组织村民外出务工,初衷从来不是政绩,是实打实想让村里人过上好日子,想让白浪山彻底摘掉贫困的帽子,想让后辈儿孙不用再复刻父辈食不果腹、终年劳苦的宿命。

      可人心,从来不是政策能够左右的。

      时代的红利从不均摊,命运的馈赠更是厚薄不均。同样是出山务工,有人风生水起,有人潦倒落魄;同样是留守故土,有人坐享邻里便利,有人独扛所有重担。短短数年,贫富差距在平静的山村骤然拉开,昔日淳朴和睦的乡邻,渐渐生出了隔阂、嫉妒、怨怼与猜忌。

      所有的得失不均,最后尽数变成了唾沫星子,尽数砸在了他这个牵头人的身上。

      周明山挎上肩头的旧帆布包,包里装着泛黄的登记账本、皱巴巴的政策文件、一叠村民务工登记表格。带子磨得发软,是他常年奔走山路、入户走访,日复一日磨出来的印记。他锁上老旧的木门,铁锁扣碰撞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像是重重落在心头的一声叹息。

      山路湿滑,浓雾未散,能见度极低。脚下的石阶蜿蜒曲折,隐在白雾深处,望不到尽头。他一步一步慢慢走,脚步沉稳,却带着难以言说的沉重。

      山野寂静得可怕。

      往日清晨,天刚亮,村里就会响起鸡鸣犬吠、孩童嬉闹、妇人浣衣、农人下地的声响,烟火气满满当当。可如今,大半老屋院门紧闭,院墙爬满野草,梯田荒草萋萋,偌大的村落,只剩一片死寂空旷。青壮年尽数外流,留在村里的,只剩年迈老人、留守妇孺、懵懂孩童,还有少数不愿出山、守着土地度日的中年人。

      空山寂寥,人心浮躁,是如今白浪山最真实的模样。

      他沿着主路往村部走,沿途路过一栋栋空置的老屋。门框褪色,窗棂腐朽,院中的石阶长满青苔,曾经烟火鼎盛的院落,如今只剩荒芜萧瑟。风穿过空荡荡的屋巷,发出呜呜的轻响,像无数未说出口的委屈与不甘。

      走到中段路口,远远就看见几个人聚在老槐树下。

      天还未大亮,这群人就已经守在了这里,显然是特意等他的。

      周明山远远看着,心底早已了然。

      又是来闹事的,又是来诉苦的,又是来讨要说法的。

      这些年,他早已习惯了这样的场面。天亮有人堵路,天黑有人敲门,白日有人争执,夜里有人哭诉。家家户户的得失不平、日子不顺、境遇不佳,最后都归结为一句——是政策不好,是干部不公,是他周明山做事偏心。

      老槐树下站着四五个人,都是中年留守村民,是当年不愿外出务工、选择守山种地的一批人。他们常年守着几亩薄田,靠天吃饭,日子依旧清贫,看着外出务工的邻里盖房买车、日子红火,心底的失衡日积月累,早已压不住了。

      为首的是王贵田,五十多岁的年纪,一辈子困在山里,老实本分,却也狭隘固执。年轻时勤勤恳恳种地,日出劳作、日暮歇息,苦了一辈子、穷了一辈子。早年村里组织劳务输出,他固执不肯走,总觉得外面的世界不稳妥,不如土地踏实,守着田地至少饿不着。可看着同村同辈外出几年就发家致富,他心底的平衡彻底崩塌,日日郁结,满心怨怼。

      见周明山走来,王贵田往前跨了两步,脸上堆着沉郁的怒气,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诘问。

      “周干部,你今天必须给我们大伙说句公道话。”

      他的声音粗粝沙哑,带着常年劳作的疲惫,更带着积压已久的愤懑,在寂静的山路上格外刺耳。

      其余几人也纷纷围了上来,眼神里满是不甘与怨怼,七嘴八舌地附和着,嘈杂的声响打破了山村清晨的寂静。

      “就是!当初是你喊着让大家出去打工,说出去就能挣钱、就能脱贫,现在好了,好处全让别人占了,苦全留给我们这些守山的人!”
      “凭什么有的人出去赚得盆满钵满,有的人出去累死累活一场空,我们守在家里种地,还要受穷受累、守着烂摊子?”
      “政策是你推行的,人是你组织的,现在村里田地荒了、路没人修、事没人管,家家户户贫富差距越来越大,你得给我们一个交代!”

      众人的话语密密麻麻砸过来,带着怨气、带着不甘、带着委屈,每一句都直指得失不均,每一句都压得周明山心口发闷。

      他站在原地,没有辩解,没有急躁,只是轻轻抬眼,望着眼前一众满脸愤懑的乡邻。

      他理解他们的苦,也懂他们的怨。

      都是土生土长的山里人,都是一辈子勤恳度日、从未偷奸耍滑的老实人。他们没有错,那些外出务工落魄而归的村民也没有错,错的从来不是某个人,是时代转型的阵痛,是城乡发展的鸿沟,是命运分配的不公。

      可这些道理,没人愿意听,也没人愿意懂。

      普通人一辈子活在柴米油盐、得失利弊里,眼见身边人平地起高楼,自己终年劳苦依旧清贫,心底的落差与失衡,是最真实、最无解的情绪。他们看不到时代的大局,看不到脱贫的整体成效,看不到无数家庭靠务工走出了千年贫困,他们只看得到自己的得失,只计较眼前的贫富。

      周明山轻轻叹了口气,声音沉稳温和,带着常年安抚乡民的耐心,也藏着难以言说的疲惫。

      “贵田老哥,各位乡亲,有话好好说,别激动。”

      他伸手压了压众人躁动的情绪,目光扫过每个人布满风霜的脸庞,字字恳切:“当初推行劳务输出,我从来没骗过大家。山里田地贫瘠,靠地养家,世代都是穷根。组织大家外出务工,是给大家多一条活路,多一个翻身的机会。愿意出去的,凭着自己的力气、勤快、打拼,挣了钱、脱了贫,是人家的本事;不愿出去的,守着土地安稳度日,也是自己的选择。”

      “选择没有对错,可得失总要自己承担。有人抓住了机遇,就有人错过了机缘,这不是我能决定的,也不是政策能偏袒的。”

      这番话坦荡实在,是他藏在心底多年的真话。

      可落在众人耳中,却只换来更浓烈的不满。

      王贵田脸色一沉,往前又凑了两步,眼神执拗又愤怒:“选择?周干部,你说得轻巧!当初你大力鼓吹外出务工好,全村人的心都被你搅乱了!年轻人全都跑光了,村里剩下老弱妇孺,田地荒了,山林废了,村里大小事没人管、没人帮!我们守在家里,守着村里的烂摊子,受累受累、吃苦受穷,凭什么要为别人的选择买单?”

      “别人出去挣钱享福,我们留在山里遭罪受累,这公平吗?”

      公平。

      周明山在心底默念着这两个字,只觉得无比荒诞,又无比心酸。

      这世间最难解的纠葛,就是乡村的公平。

      农民的公平,从来不是绝对的均等,而是眼里容不得旁人比自己好。昔日全村人一起穷,人人清贫、家家朴素,没有攀比、没有落差,日子苦得安稳。可一旦有人先一步脱贫致富,打破了固有的平衡,剩下的人心里,就再也无法安稳。

      他们不会羡慕别人的奔波辛苦、背井离乡、骨肉分离,不会看见外人在城市底层摸爬滚打、受尽冷眼、受尽委屈,只会死死盯着旁人收获的成果,只觉得自己被亏欠、被辜负。

      周明山看着王贵田通红的眼眶,看着众人满脸的怨气,心底五味杂陈。

      他知道,王贵田说的都是实话。

      留守山村的人,确实承受了所有的代价。

      青壮年尽数外流,乡村的劳动力彻底断层。春耕秋收,大片田地无人耕种,逐年撂荒;村里的山路无人维护,日渐破败;邻里纠纷、老人赡养、孩童管教、山林防火、防汛救灾,所有琐碎繁杂的事务,所有无人过问的残局,全都压在了留守村民和基层干部身上。

      守山的人,守的不是安稳日子,是一个日渐空心、日渐破败的烂摊子。

      他们日复一日守着荒芜的山村,守着无人耕种的田地,守着离散破碎的乡土人情,看着旁人在外风生水起,自己终年劳苦却依旧清贫,心底的委屈与不甘,日积月累,早已深入骨髓。

      可那些外出务工的人,又何尝没有自己的苦?

      周明山见过太多出山漂泊的山里人。

      他们没有学历、没有背景、没有技术,孤身奔赴陌生的城市,只能做最苦、最累、最底层的苦力活。工地搬砖、码头装卸、流水线做工,起早贪黑、日夜操劳,受尽城市人的轻视与排挤,尝尽背井离乡的孤独与寒凉。

      有的人一年到头不舍得吃、不舍得穿,省吃俭用攒下一点血汗钱,勉强养家糊口;有的人常年高强度劳作,落下一身病根,腰肌劳损、风湿骨痛、旧伤缠身,年纪轻轻就满身病痛;还有的人运气不济,遇人不淑、遭遇骗局、务工受伤,忙活一年分文未得,空手而归,蹉跎了岁月,也耗尽了心气。

      有挣到钱的幸运儿,就有熬不出头的苦命人。

      前阵子,村里的年轻后生陈小军,在外务工三年,没挣到什么钱,反而落下严重的腰伤,干不了重活,只能狼狈返乡。回来之后,田地早已荒芜,耕种手艺生疏,城市回不去,山村待不安,整日在家消沉颓废,怨天尤人,日日抱怨政策害人、干部骗人。

      还有隔壁组的赵家兄弟,一同外出务工,哥哥踏实肯干、省吃俭用,攒钱盖了新房;弟弟贪玩懒惰、好高骛远,三年漂泊一无所获。归来之后,弟弟从不反思自己的懈怠,反而整日嫉妒哥哥,到处散播谣言,说干部暗中偏袒,给哥哥介绍好活路,让自己吃了亏。

      人心百态,各有苦处,各有执念。

      时代浪潮席卷而来,没有人是真正的赢家,所有人都在被洪流裹挟着前行,有人得利,有人受损,有人浮沉,有人落幕。

      周明山望着激动的众人,声音放得更轻,也更沉,带着无尽的无奈:“贵田老哥,各位乡亲,我都懂。大家守山不易,种地辛苦,守着空村烂摊,受累受穷,心里委屈,我都看在眼里。可大家也想想,这些年,多少家庭靠着外出务工脱了贫?多少孩子得以走出大山读书?多少老人得以有钱治病、安度晚年?”

      “白浪山穷了几辈子,靠种地,永远翻不了身。劳务输出,是我们唯一的出路。有得利的,就有吃亏的,有翻身的,就有落魄的,这是时代的阵痛,是我们山村转型必须扛过去的坎,不是我一个人能改变的,更不是谁偏心造成的。”

      “我推行这个政策,从来不是为了自己。我周明山生在白浪山、长在白浪山,大半辈子扎根在这里,我比任何人都希望村里好,比任何人都盼着大家能过上好日子。这些年,我天天奔走村里村外,入户登记、对接工厂、调解纠纷、帮扶困难户,起早贪黑、风雨无阻,我自问,对得起良心,对得起乡亲,对得起这身干部衣裳。”

      他的话语真诚恳切,眼底带着半生操劳的疲惫,也带着未曾磨灭的赤诚。

      可人心一旦失衡,最真诚的解释,也会变成苍白的辩驳。

      王贵田根本听不进去,狠狠一挥手,语气愈发强硬:“大道理我们听不懂!我们只看结果!现在村里贫富不均、人心涣散、田地荒芜、日子难熬,就是你的政策害的!既然是你牵头做的事,你就要负责到底!”

      “现在外出打工挣钱的人吃香喝辣,我们守山的人吃苦受累,这不公平!要么你想办法给我们守山的人补偿,要么你就叫停这劳务输出,把年轻人都喊回来,大家一起种地、一起受穷,谁也别占便宜!”

      这话一出,旁边几人立刻高声附和,吵闹声再次炸开。

      “对!必须给我们补偿!”
      “凭什么他们发财我们受罪!”
      “不补偿我们就去镇上上访,找上面评理!”
      “这事没完,今天必须给说法!”

      吵闹声震得耳畔嗡嗡作响,浓雾似乎都被这躁动的人心搅得翻涌不定。

      周明山静静看着这群激动的乡邻,心底一片冰凉,又一片酸涩。

      他太懂这种心态了。

      宁可全员清贫,不许一人富贵。

      贫瘠土地滋养出的淳朴人心,最是善良,也最是狭隘。他们可以全员共苦,却无法容忍别人独甘。昔日集体贫困,人人相安无事;如今有人突围、有人滞留,平衡打破,怨怼丛生。

      可他不能叫停政策,更不能给所谓的补偿。

      劳务输出早已是大势所趋,是山村脱贫的唯一希望。一旦叫停,无数在外务工的家庭将断了收入来源,无数渴望翻身的山里人将彻底失去出路,白浪山只会重回世代贫困的死循环,之前所有的努力、所有的改变、所有的希望,尽数付诸东流。

      至于补偿,更是无稽之谈。

      所有人的路都是自己选的,机遇摆在所有人面前,有人抓住,有人放弃,有人拼搏,有人懈怠,凭什么要让抓住机遇的人为放弃机遇的人买单?凭什么让集体的成果,为个人的选择兜底?

      他做不到,也不能做。

      周明山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无奈,目光坚定,语气沉稳:“上访可以,大家有情绪、有委屈,我都理解,也任由大家反映。但我把话放在这里,劳务输出的政策,没有错,也绝不会叫停。它救了无数贫苦家庭,是白浪山唯一的出路。”

      “至于补偿,我无能为力。路在每个人脚下,机会摆在所有人面前,自己选择的路,就要自己承担结果。守山有守山的安稳,出山有出山的风险,得失相伴,祸福相依,世间从来没有两全其美的好事。”

      这番话不偏不倚,坦荡公正,却彻底激怒了众人。

      王贵田脸色涨得通红,眼神里满是恼怒与不甘,往前一步,几乎逼近周明山身前,声音拔高了几分:“这么说,你就是不管我们死活了?你眼里只有那些出去发财的人,根本不顾我们这些留守的老乡亲!”

      “我兢兢业业守着村子一辈子,到头来落得一身不是?”周明山望着他,眼底掠过一丝疲惫的寒,“贵田老哥,我从来没有不顾谁的死活。这些年,村里孤寡老人的赡养、困难家庭的帮扶、洪涝旱灾的救济、山林田地的维护,哪一件事不是我一力牵头?谁家有困难,我没帮过?谁家有难处,我没奔走?”

      “你守山辛苦,我看在眼里,也时常帮扶。可不能因为你辛苦,就嫉妒别人的顺遂;不能因为你清贫,就否定别人的拼搏;更不能因为自己错过了机遇,就怪罪政策、怪罪干部。”

      两人僵持在老槐树下,一人满腔愤懑、执拗不甘,一人满心疲惫、坚守原则。周围的村民围成一圈,议论纷纷,有人附和吵闹,有人沉默观望,有人暗自叹息。

      浓雾渐渐散去,天光缓缓破开云层,洒落在山村的土地上。晨雾褪去,村落的荒芜彻底暴露在眼前,荒草遍地的梯田、紧闭空置的老屋、空荡荡的街巷,处处都是空心乡村的落寞景象。

      周明山望着这片自己守护了半生的土地,心底涌起无尽的悲凉。

      他十八岁扎根乡土,从青涩少年熬成鬓角染霜的老者,四十余年光阴,全部奉献给了这座深山村落。

      年轻时修路治水、开荒拓田、调解宗族纠纷、安抚乡邻矛盾;中年时落实包产到户、摸排村民生计、带领村民改良田地;人到暮年,又顶着万千压力推行劳务输出,只为给山村寻一条破局之路。

      他一辈子不求官、不图利、不贪功,只想守好这片山、护好这群人,让白浪山的乡亲能摆脱世代贫困,能活得体面、过得安稳。

      可到头来,功是时代的,过是自己的;甜是别人的,苦是自己的。

      政策落地,百姓得利,无人记功;一旦出现得失不均、人心失衡,所有的怨怼、所有的指责、所有的过错,尽数归于他一人身上。

      这些年,他听过太多的好话,也扛过太多的骂名。

      村里有人靠务工盖房买车、日子红火,逢人就说政策好、时代好,无人提及他半生奔走的辛劳;一旦有人务工失利、日子不顺、心生落差,转头就骂他办事不公、刻意偏袒、沽名钓誉。

      人心凉薄,大抵如此。

      僵持许久,围观的村民渐渐散去,只剩为首的几人依旧不肯罢休,站在树下愤愤不平,嘴里依旧絮絮叨叨地抱怨、指责。

      周明山没有再争辩,也没有再多说一句。

      道理说尽,真心掏尽,可偏执的人心,从来不是言语能够感化的。

      他转身迈开脚步,继续往村部走去,背影挺直,却藏着说不尽的孤寂与沉重。中山装的衣角被山间秋风掀起一角,步履缓慢却坚定,一步步踏过湿滑的石阶,踏过满地的落叶,踏过数十年无人知晓的委屈与为难。

      村部就在村落中心,一间简陋的砖房,墙面斑驳,桌椅陈旧,桌上堆满了厚厚的账本、文件、登记表格,密密麻麻记录着全村数百户人家的务工情况、土地台账、帮扶记录。

      这一方小小的屋子,承载了白浪山村数十年的变迁,也承载了他半生所有的奔波与两难。

      他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屋内一股陈旧的纸张气息扑面而来。阳光透过狭小的窗棂,斜斜照进屋内,落在堆积如山的文件上,照亮了密密麻麻的字迹,也照亮了桌角层层叠叠的灰尘。

      周明山放下肩头的帆布包,缓缓坐在老旧的木椅上,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连日来积压的疲惫、委屈、烦躁、无奈,在此刻尽数翻涌上来,压得他心口发闷,连呼吸都带着沉重的滞涩。

      他随手翻开桌上的务工登记台账。

      厚厚的一本册子,一页页、一行行,清晰记录着村里每一户外出务工人员的去向、工种、收入、家庭情况。

      他指尖轻轻划过工整的字迹,目光缓缓扫过每一个名字,心底五味杂陈。

      台账之上,是截然不同的人生轨迹。

      有的家庭,举家外出,夫妻同心打拼,数年之内彻底脱贫,从土坯房搬进砖瓦房,从食不果腹到衣食无忧,日子蒸蒸日上;有的家庭,青壮年尽数外出,家中只剩老弱妇孺,田地荒芜,老屋空寂,一年到头难得团聚,亲情疏离,家庭破碎;有的家庭,年轻人在外漂泊,挣了小钱,却染上浮躁功利的性子,再也不肯回归乡土,嫌弃山村贫瘠,鄙夷农耕劳苦,彻底斩断了与故土的牵连;还有的家庭,务工失利、负债累累、伤病缠身,归来之后心态失衡、颓废度日,日日抱怨命运不公、世道不平。

      一页页台账,就是一页页人间百态。

      时代的洪流滚滚向前,没有人能够置身事外。所有人都被裹挟着向前冲,有人上岸,有人沉底,有人扶摇而上,有人原地踏步。

      而他这个基层干部,就站在洪流的中央,左边是突围新生的机遇,右边是固守故土的沉沦,身前是万千村民的期盼,身后是无尽人心的怨怼,进退两难,左右为难。

      他想起前些日子入户走访的场景。

      村西头的陈守安,默默守着空山老屋,侍奉年迈双亲,打理零星田地,包揽村里大小琐事。全村青壮年外出务工,只剩他一人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守着荒芜的村落,扛着留守山村所有的琐碎与苦难。

      他从不抱怨、从不争执、从不索取,默默承受着空山孤寂、生活劳苦、人情离散。别人外出挣钱,他留守担责;别人阖家团圆,他孤身守屋;别人风生水起,他原地坚守。

      可就是这样忠厚善良、无私隐忍的人,也偶尔会在夜深人静之时,眼底掠过一丝茫然与落寞。

      守山的意义是什么?一辈子勤恳坚守,一辈子清贫孤寂,看着故人离散、村落荒芜、时代变迁,自己守着一片日渐破败的故土,终究换来了什么?

      周明山每次看见沉默劳作的陈守安,心底都会涌起无尽的怜惜与敬佩。

      可就连陈守安这样毫无怨言的人,偶尔也会私下跟他叹一句:周干部,村里人出去的越来越多,山越来越空,人心越来越散,这山村,终究是留不住了。

      一句轻叹,道尽了乡土落幕的无奈。

      他又想起远在浙东漂泊的陈望平。

      那个年少执拗、心有诗心、不甘困山的少年,二十二岁离乡,孤身在外漂泊数年。住最简陋的阁楼,做最辛苦的苦力,日日劳作、夜夜读书,在底层泥泞里挣扎求生,却始终心怀善意、心怀悲悯,以笔墨安放乡愁,以温柔对抗苦难。

      他跳出了大山的贫瘠,却没跳出命运的寒凉;他挣脱了土地的束缚,却被困在了阶层的牢笼。

      纵使笔墨渐成、诗名微响,依旧挣脱不了底层贫贱的命运,依旧要在城市的边缘苦苦挣扎,受尽阶层冷眼、世俗偏见。

      一个守山,一个望海。

      一对亲兄弟,两种极致的苦难,两种无解的宿命。

      一个困于空山孤寂,一个困于山海漂泊。

      而这所有的离别、荒芜、挣扎、苦难、失衡,最后都要归结于时代的变迁,最后都要由他这个基层干部,一力承担所有的非议与责难。

      周明山抬手翻开另一本民情台账,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村民的矛盾与诉求。

      有人投诉邻里外出务工发财,自家留守吃亏,要求村里分配务工名额;有人抱怨外出务工的村民荒废土地,破坏山林,要求追责问责;有人哭诉家人外出务工失联,家庭破碎,要求村里负责;有人嫉妒他人收入更高、日子更好,恶意造谣、刻意抹黑,闹得邻里失和、人心惶惶。

      桩桩件件,琐碎繁杂,无解难缠。

      他看着这些字迹,只觉得身心俱疲。

      基层工作,从来不是惊天动地的宏图大业,从来不是光鲜亮丽的政绩功劳,而是日复一日的家长里短、得失利弊、人心纠葛、两难抉择。

      上面有政策指标压身,下面有万千人心难平。

      对上,要落实时代政策、推进乡村发展、完成脱贫任务、紧跟时代步伐;对下,要安抚人心、调解矛盾、平衡得失、体恤疾苦、包容狭隘。

      他就夹在中间,像一块被两头挤压的夹心木,进退不得、左右为难,耗尽心血、熬尽年华,无人理解、无人体恤。

      窗外的天光越来越亮,秋日的阳光透过窗棂洒进屋内,温暖明亮,却照不进他心底沉积的寒凉。

      门外传来脚步声,是村里的文书匆匆赶来,神色匆忙,带着一脸难色。

      “周干部,不好了,刚才老槐树下那几户村民,真的收拾东西准备去镇上上访了,说我们政策不公、偏袒私利、不顾留守村民死活,还要联合村里几户务工失利的人家一起去。”

      文书语气焦急,眼底满是慌乱:“他们情绪特别激动,说要是上面不给说法,就一直闹,闹到县里、闹到市里。”

      周明山闻言,没有意外,也没有慌乱,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神色平静得近乎淡然。

      他早就料到了。

      人心积怨已久,得失失衡已久,爆发只是早晚的事。

      “随他们去吧。”

      他声音低沉疲惫,带着看透世事的沧桑:“堵不如疏,他们心里委屈、心存不甘,就让他们去说、去反映、去倾诉。上面来人核查也好,上门调研也罢,我周明山行得正、坐得端,半生做事,无愧于心、无愧于民、无愧于政策。”

      “真有问题,我担责;没问题,查清楚也好让大家安心,省得日日猜忌、夜夜抱怨。”

      文书看着他疲惫憔悴的模样,看着他鬓角的白发、眼底的红血丝,心底一阵酸涩,忍不住开口劝道:“周干部,你何必这么熬着?这些年你为村子付出了多少,我们都看在眼里。政策是大方向,人心失衡是个人执念,根本不是你的错,你没必要一个人扛下所有骂名。”

      周明山抬眼望向窗外,望向远处连绵起伏的群山,望向这片他守护了半生的山河,轻轻摇了摇头。

      “我不扛,谁来扛?”

      一句轻声反问,瞬间堵得文书哑口无言。

      是啊,他不扛,谁来扛?

      村里无人比他资历更老,无人比他更懂山村,无人比他更了解政策,无人比他更能扛事、更能担责。

      基层干部,就是乡土最后的守路人。

      政策落地有阻力,他要破冰;人心失衡有怨怼,他要安抚;时代转型有阵痛,他要兜底;乡村发展有难题,他要破解。

      所有的风雨,所有的为难,所有的误解,所有的非议,都只能由他一力承担。

      周明山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远处错落的山村屋舍、荒芜的梯田、空旷的渡口。

      秋风漫过山野,吹起满山枯黄的草木,簌簌作响。

      时代的车轮滚滚向前,不会为任何人停留,不会为任何苦难让步。

      白浪山千年农耕的烟火秩序,正在一点点崩塌、一点点消散。年轻人奔赴山海,追逐新生与机遇;留守人固守故土,沉溺不甘与执念;村落日渐空心,人情日渐淡薄,新旧交替的阵痛,撕裂着整片山村,也撕裂着每一个山里人的命运。

      有人在时代里新生,有人在时代里沉沦;有人在机遇里翻盘,有人在落差里失衡。

      而他,周明山,就站在新旧交替的夹缝里,守着旧乡土的余晖,望着新时代的曙光,一边要推着山村向前走,一边要安抚落后者的不甘,一生奔波,一生两难。

      他想起多年前,自己初任村干部时的初心。

      那时的他,年轻气盛、热血赤诚,一心想改变山村贫瘠落后的面貌,一心想让乡亲们都能吃饱穿暖、安居乐业、岁岁安稳。

      数十年风雨走过,初心未改,可世事早已沧桑。

      他做成了前人没做成的事,打破了山村千年贫困的死循环,给无数山里人开辟了新生之路;可他也承受了前人没承受过的非议,背负了无数无解的怨怼,看透了最凉薄的人心百态。

      功过是非,得失荣辱,终究不过是一场两难。

      日头渐渐升高,浓雾彻底散尽,山野清朗,天光万里。

      可周明山的心底,依旧笼罩着一层散不去的阴霾。

      他知道,今天的上访只是开始。

      往后的日子,随着打工潮愈发汹涌,贫富差距愈发悬殊,乡村空心化愈发严重,人心的失衡只会越来越重,村民的怨怼只会越来越多,这样的争执、吵闹、上访、非议,会源源不断、无休无止。

      他还要继续熬,继续扛,继续两难。

      一边是时代大势,不可逆转;一边是乡土人心,不可辜负。

      一边是万千家庭的新生希望,一边是留守故土的无尽悲凉。

      一边要成全远方的奔赴,一边要安抚近处的荒芜。

      这是属于他的宿命,也是属于整个乡土基层的宿命。

      山野秋风不息,岁月流年无声。

      他站在窗前,望着这片山河无垠、岁月苍茫的故土,静静伫立了很久很久。

      半生守乡土,一生处两难。

      无人懂他的疲惫,无人知他的赤诚,无人解他的苦衷,无人慰他的沧桑。

      山海翻涌,时代变迁,空山寂寂,人心纷纷。

      所有的坚守与奔波、委屈与坦荡、无奈与赤诚,最终都消融在白浪山岁岁年年的秋风里,无声无息,无人铭记,只留他一人,在时代夹缝之中,默默坚守,默默承担,默默两难,岁岁如一。

      文书站在他身后,迟迟不敢出声打扰,悄悄把桌上凉透的粗茶添上热水,轻轻放在桌角,指尖碰着搪瓷杯壁,冰凉刺骨,像此刻屋内凝滞的气氛。

      “周干部,要不中午我去灶房煮一碗红薯粥,垫垫肚子?你从清晨忙到现在,一口水一口饭都没沾。”

      周明山微微回神,勉强扯出一点浅淡的笑意,摇了摇头。

      “不用,我坐一会儿就好。你去整理下今年秋季的务工回访名单,镇上过几日要下来督查劳务输出成效,各家在外人员的近况、留守老人孩童的帮扶记录,都要梳理清楚,不能出半点纰漏。”

      文书应声应下,低头翻动堆叠的报表,笔尖落在纸页上沙沙作响,屋内只剩这一点细碎动静,衬得周遭愈发冷清。

      周明山重新坐回木椅,指尖无意识摩挲账本边缘磨损的纸边,脑子里纷乱翻涌着各色人影。

      方才闹事的王贵田,少年时曾和他一同上山开荒,寒冬腊月扛着锄头凿冻土,两人分过一块粗粮饼,共过一床旧棉絮,当年是能交心的同乡。不过短短数年,贫富落差就把往日情分磨得一干二净,只剩下满眼嫉妒与指责。人心变得太快,快到他来不及适应,心底难免生出怅然。

      他又想起村东头独居的刘老太,儿子在外务工挣了钱,在县城安了家,一年到头难得回山一趟。老太腿脚不便,田里庄稼荒了大半,饮水、劈柴、看病全靠邻里搭手,每回见了他,拉着衣袖抹眼泪,嘴里念叨着想见儿子,又不敢耽误孩子在外挣钱。老人一边盼着儿女在外出息,一边承受独守空山的孤苦,两难二字,刻在寻常百姓的晚年里。

      还有外出务工夫妻分居的几户人家,男人常年在外,女人留守山中照料老小,长久分离,隔阂渐生,争吵不断,甚至生出离散的念头。一边是养家糊口不得不远走他乡,一边是家庭亲情割舍不断,普通人夹在生计与亲情中间,步步为难,处处煎熬。

      劳务输出这条出路,看似解开了贫困的死结,却又编织出无数细碎难解的人间困局。脱贫是真的,离散也是真的;增收是真的,人心失衡也是真的;新生机遇是真的,乡土凋零也是真的。任何一件改变时代、改变乡土的大事,从来都不可能只有利好,必然裹挟着数不清的牺牲与阵痛。

      周明山拿起桌上温热一点的茶水,抿了一小口,寡淡无味,像他此刻五味杂陈的心境。

      他不是没有动摇过。无数个深夜,独自坐在这间冷清村部,听着山风穿巷,他也曾反复反问自己,当初执意推动劳务输出,到底是不是做错了。倘若当年安于现状,不折腾、不革新,依旧守着全村人一同种地受苦,反倒不会生出这么多攀比、怨恨、矛盾,村里依旧能维持表面平和。

      可转念一想,他又立刻否定了这个念头。

      平和换不来温饱,安稳填不饱饥肠。年年山洪冲刷薄田,靠天吃饭的日子,一场灾荒就能让整村人陷入绝境。他不能因为害怕人心失衡、害怕村民指责,就刻意回避改变,放任子孙后代继续困在贫瘠深山,重复祖辈食不果腹的命运。

      基层干部不能只求一时安稳,要看得远一点,替一代人、下一代人考量。当下的怨怼只是一时,长远的脱贫出路,是几代山里人的盼头。

      只是这份长远的考量,绝大多数深陷眼前得失的村民,看不见、不愿懂。他们只能盯着自家一亩三分地,盯着邻里眼前的富足,看不见数年、数十年之后,山村后辈不用再困死群山的光景。

      半晌,门外又传来急促脚步声,是邻村的村干部匆匆赶来求援,脸上满是焦灼。

      “老周,出事了,我们村好几户留守农户听说你们这边有人要去镇上上访,也跟着动了心思,纷纷聚集在村口,说劳务输出政策分配不均,要求统一发放补偿款,我劝不住,特意过来找你拿个主意。”

      周明山闻言,眉心轻轻一蹙,积压的疲惫又重了一层。连锁反应还是来了,一处的怨气,很快会蔓延整片山村片区。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皱巴巴的中山装领口,神色重新恢复沉稳克制,方才心底翻涌的怅然、疲惫、委屈尽数压入心底,又变回那个能扛住所有纷争的乡土守路人。

      “走,跟我一同过去看看。不用强硬阻拦,先坐下来,一户一户听他们诉苦,把各家难处一一登记在册。能就地协调的帮扶,我们立刻落实;牵扯政策红线、无力解决的诉求,如实整理成册,随同上访材料一并上交镇上,如实汇报群众心声。”

      他迈步走出村部,秋日阳光落在他单薄的身影上,拉长一道孤寂的影子,向着喧闹的村口走去。

      沿途路过大片撂荒的梯田,枯黄杂草肆意蔓延,昔日层层叠叠的农耕盛景不复存在;富水河渡口冷冷清清,摆渡人整日无事可做,坐在岸边抽闷烟,望着空荡荡的山路叹气;几处空置老屋院门紧闭,院中的果树无人打理,落果烂在泥土里,腐烂气息混着山间秋风四处飘散。

      一路所见,皆是乡土落幕的荒芜,皆是时代转型留下的伤痕。

      周明山一路走,一路在心底默默盘算。等这一波上访风波平息,他要重新规划留守村民帮扶方案,组织村内剩余劳动力整合连片荒地,发展山地种养,弥补留守农户收入缺口;还要完善留守老人、儿童常态化走访制度,尽可能减轻守山人的负担,平衡出山与留守之间巨大的落差。

      他无法抹平所有人心中的不甘,无法让人人绝对均等,却能尽自己全部心力,多做一点实事,多安抚一份人心,多填补一分失衡。

      纵使所有人都不理解,纵使非议常年缠身,纵使一生进退两难,他也不能停下脚步。

      山路绵长,秋风不息,人声喧嚣在前方村口遥遥传来,裹挟着委屈、不甘、怨怼,扑面而来。

      周明山抬步向前,没有半分退缩。

      半生扎根山野,一生周旋得失,前路还有数不清的争执、误解、两难在等候。他是白浪山的守路人,时代浪潮之下,所有苦楚、所有责难、所有无解,只能由他一肩扛起,默默走下去,岁岁年年,直至岁月尽头。

      远山层叠,遮蔽前路,人间得失难平,乡土人心难衡,属于周明山的两难,还远没有落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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