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春嗅梅》十舟火

7、疑心 等到纪念会

　　等到纪念会当天，毕书林和三名学生都穿上了正装。
　　毕书林平时也穿套装，每天背头一梳，就差把“我是大老板”几个字写在脸上了，所以没有什么稀奇的，不过于钟是第一次穿，她拿到自己那套之后，很小心地换上，面对镜子照完正面照背面，觉得自己穿西装的样子特别专业，笔挺的版型让这个身高不到一米六的小女孩也显得气场强大。
　　这次纪念会选在陆地全界会议中心举办，当年的《陆水联合声明》就是双方代表在这里签署的。
　　还没进到场馆里，于钟先被门口的喷泉吸引了，走着走着突然停下脚步，站在那里目光不错地盯着，看得入神，秦亦和莫荫元都跟着毕书林走出去好远了，回头才发现小学妹还在原地。
　　喷泉确实设计了花样。中间是两道高高的粗水柱交错擦肩，四周是许多细水柱依次鱼跃而起，在空中滞留分出水花，过段时间还会变换花样，水柱甩动如同银蛇狂舞，等天完全黑下来，一加上灯光，不知道要有多好看。
　　“喷泉很好看。”
　　于钟扭头，是秦亦。他特意从大部队脱离，走过来找于钟，因为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把她吓到了，从那以后秦亦和她说话都半蹲下来。
　　“咔嚓”一声，秦亦掏出手机把喷泉拍了下来，边查看照片效果边说：“我有个表妹，跟你差不多大，不大爱说话，她也喜欢看这些新鲜的玩意儿。”
　　“你的表妹也上高中？”于钟看着秦亦，“哪所高中？”
　　“三中。”
　　于钟瞪大眼睛，用手指指自己：“那我们同校！”
　　“是吗，好巧。”秦亦也没想到天底下竟然有这么巧合的事，嘴角泛起浅浅笑意，目光柔和，让人忽视他西装袖子下藏着的恐怖伤痕，“改天你们认识认识，说不定能成为好朋友呢。”
　　这时，远处传来莫荫元的呼喊声。她两手作喇叭状放在嘴边，招呼掉队的两人赶紧跟上。于钟和秦亦终止了闲聊，快步追上队伍，三人在毕书林身后护卫，簇拥着他进入了场馆。
　　毕竟是建交纪念会，该有的仪式不能少，但这一部分非常严肃且无聊，于钟站着的时候就发呆，坐下的时候就靠着椅背一点一点地打瞌睡，一会儿猛然想起自己是作为毕书林的保镖之一来参加纪念会的，连忙晃晃脑袋坐直身体，强迫自己警惕起来。
　　仪式流程结束，就是晚宴了。三人不能寸步不离地贴着毕书林听他和政要人物的聊天内容，于是分散了在不远处盯梢。
　　虽然是晚宴，实际上也许除了莫荫元和于钟根本没人好好吃饭。
　　莫荫元拿了两盘牛肉，一盘自己吃，一盘给于钟带的。牛肉酱香扑鼻，令人食欲大增，更别说是两个肚子空了半天的年轻人，二人以雷霆之势进行了光盘行动，奈何一份牛肉盘子大食物少，摆得好看不顶饱。莫荫元用手肘戳戳于钟，悄悄说：“你逛远一点，再拿点好吃的回来。”
　　于钟迟疑地看向不远处正在和人交谈的毕书林：“可是……擅离职守没事吗？”
　　“没事，你是打辅助的，暂时离开一下也不会怎么样，这里有我和秦亦两个人盯着，老大能出什么事？”莫荫元往隔了一张桌子的秦亦那边努努嘴，“拿了吃的也给你秦亦学长分点，他也饿呢。”
　　于钟这才点点头，跑去细细挑选菜品。
　　长桌上一样样都是陆地和水底的经典美食，于钟看到感兴趣的就拿一份尝尝。突然，她闻到一股鲜香，用力吸入一口气，感觉从鼻腔到肺都温暖而幸福。于钟循着味道而去，发现这香味来自于一碗配料丰富的菌菇汤。
　　菌子脑袋于钟当即决定必须品尝一下这道菜，伸手就要去拿，不料另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似乎也想拿这碗汤。这只手十分好看，皮肤白，手指修长，于钟下意识抬头去看手的主人，只见那人眉眼线条柔和，眼角微微下垂，第一眼美得雌雄莫辨，因而也不知道怎么形容那人柔顺的头发——如果是女性，那是短发；如果是男性，那是长发。
　　好漂亮的人啊。于钟不禁屏住呼吸，然后赶忙缩回自己的手，假装对菜不感兴趣，僵硬转身去找别的美食。
　　没想到那人叫住了她，一开口如同清泉流淌，让人身心舒畅：“小朋友，你也喜欢菌菇汤吗？”那声音动听得让于钟忘记了为身为保镖却被人叫作“小朋友”这件事生气，仿佛被迷了心智一般缓缓转了回来，目光只敢看到对方洁白的口袋巾，磕磕巴巴地答道：“很……很喜欢。”
　　“这边还有很多呢，你怎么不来吃呀？”美人递给她一碗，“我叫伊莱浦斯。”
　　外国人？于钟听人中文说得好，没有口音，还以为是中国人。她接过那碗汤，说：“我叫于钟。”
　　伊莱浦斯重复一遍她的名字，自己也端起一碗汤低头喝了一口，脸上显露出满足的表情，仿佛桃花在他脸上绽放。他又用勺子舀起吸足了汤汁的饱满松茸送进口中，眯起眼睛咀嚼下咽，然后看向于钟说：“饿了大半天了，来碗热汤刚刚好。”
　　于钟边吃边嗯了一声算作回应。
　　“你是跟着家人来的吗？”伊莱浦斯又问。
　　于钟总不能说是给老大当保镖来的，只能顺着对方的话说：“对的，他们一直在讲话，我都饿死了。”
　　伊莱浦斯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看向远处。于钟也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发现伊莱浦斯看的方向竟然是毕书林所在的方位。于钟佯装随口一问：“你在看什么？”
　　“我在看那个梳背头的人，”伊莱浦斯用手指指，“戴眼镜的那位。”
　　于钟怔住，一时之间不知作何反应，一会儿才哆嗦着嘴唇说：“你认识……”
　　“我觉得他很眼熟，但又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于钟担心伊莱浦斯要伤害毕书林，心中焦急，面上又不能显露出来，只好很生硬地摆出一张面无表情的脸，下意识把汤碗搁在铺了桌布的桌面上，磕出一声闷响。而伊莱浦斯似乎在很努力地回忆，眉头微微蹙起，并没有注意到于钟的不对劲。良久，他终于眼睛一亮，说道：“啊，我想起来了！”
　　他低头看着于钟，轻声细语道：“我有一个弟弟，他两个月前去世了。”
　　“我就是那个时候见到的这位，背头眼镜先生。”
　　伊莱浦斯悦耳的声音仿佛投下一枚炸弹，炸得于钟耳朵嗡嗡响，她能做的只是无力地张合嘴巴，迟疑地后退几步，然后迅速转身逃跑，慌乱拨开三两成群的人们，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赶紧到毕书林或两位前辈身边去。忽然，于钟脚下一个没注意，被什么东西绊得失去了平衡，向前倒下的瞬间伸出双手支撑，最后狼狈地跪在地毯上大口喘气。
　　这时，一声尖叫划破虚假的平静，仿佛一把尖刀将现实割开一个血淋淋的伤口。
　　于钟艰难地爬起来，膝盖应该是蹭破了皮，火辣辣地痛，但她现在没空去管，目光扫视人群，希望能够找到平安无事的毕书林，可人群骚动，她个子又矮，几乎什么都看不到。
　　这时，一只手轻轻搭在她肩上，一道动听的声音穿透喧闹清晰地传进她耳中：“能请你跟我来一个地方吗，于钟？”
　　于钟一心想着毕书林，不耐烦地挥开伊莱浦斯的手，不料那只手稍稍施加了点力气，纹丝不动地抓着于钟的肩膀，根本挣脱不了。于钟只好妥协道：“去哪里？”
　　伊莱浦斯笑而不语，拉起于钟的手，就像长辈牵小孩一样，带她穿过长长的走廊，拐了几个弯，来到一个房间里。房间像是工作人员堆放杂物的地方，还有许多备用的花瓶、桌布等，分类放在半开的箱子里。
　　房间正中间一张大桌子上，杂物被挪开，腾出一点可供一人坐的空间，一个身着黑色长裙的女人正坐在上面无聊地晃着小腿，见伊莱浦斯带了人回来，马上把垂落胸前的卷发往后拨，两手一撑下了桌。于钟小心翼翼地观察着，看到了她耳垂上闪着银光的耳环。
　　“人带来啦？”女人弯下腰，撑着膝盖细细打量于钟，“你好啊，毕书林的小童工。”
　　“什……”她说童工！才不是呢，明明是学生！于钟扭过头去，不想和女人交流。
　　“呀，生气了。”女人直起身哈哈大笑，怜爱地摸摸于钟的脑袋，“我叫辛德罗姆，别害怕，我们不是坏人，只是想问你点问题。”
　　“什么问题？”于钟自觉逃不掉，找了把椅子坐下，瘫在椅背上，如同砧板上待宰的鱼。
　　伊莱浦斯见状用手掩着嘴偷笑，说：“我早上叫我儿子起床上学的时候他也是这样。”
　　辛德罗姆则清清嗓子，双手抱臂问道：“你知道柯尔这个人吗？他是我们的同伴，两个月前，他死了，被你们这些毕书林手下的小童工害死的。”
　　这一晚让于钟震惊的事情太多了，她的大脑实在有点超载，也许应该用风扇好好吹一吹散散热，不然大概会爆炸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