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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桃乐丝 无 ...


  •   "春风迎面吹来的时候,我就站在你身后,就好像春天正在把你推向我。"

      在她的观念中,每个人的生命应该是辉煌的,或者说曾经辉煌过。如若生命积攒了厚度,就无所谓长短。

      但在她所度过的短暂的十七年,她没有感受到自己任何的过人之处,像在这片土地上曾死去的任何人一样,草草就被掩埋,没人记得,没人诉说。

      就这样无所事事的人生似乎只能通过做梦来改变。

      热爱做梦。

      现实是痛苦的,死亡同样也是痛苦的,而接受自己的平庸是最为痛苦的。

      她曾无数次幻想着自己是某一个故事的主角,会不会有人黑衣人在上课的时候把她接走在全校艳羡的眼光中成为拯救世界的英雄?或者是遇到一段属于自己的奇遇,踏光而来专属她的骑士?

      桃乐丝,带上你没心的稻草人,你没脑子的铁皮罐头,你胆小如鼠的狮子!

      其实她的梦想也很简单,她想成为主角,或者成为某个人的世界中心。

      小小的愿望,小小的舞台,小小的童话,小小的她。

      一株生长在杂草丛里的雪绒花,在无人可知的风中婆娑摇曳。

      她喜欢雪绒花,可雪绒花只生长在高原上,她出生就在温室里,像株蝴蝶兰,只要受到一丁点风吹雨淋就会衰微,之后病恹恹的死去。

      一生都不会开一次花,更不会结一次果。

      她不高贵又很脆弱。

      甚至有些矫情。

      她的袖口藏着一个年轮,是泪痕漾开又干涸。她总是这样把卷起来,藏起来,假装无事发生。

      某一天她突然承认了自己的普通,所以她决定要让自己变得不普通。

      突然好想,好想结束这无所谓的人生。

      她能触碰到人类的真谛就是死亡与爱,因为这是唯一平等牵动着所有人类,跨越种族时间与阶层的事物。

      她对死亡与爱都不甚了解,死的恐惧对于人类来说到底是与生俱来还是后天潜移默化的?爱与欲对于人来说是天赋还是需用一生参悟的不二法门?

      没有人告诉她,她也从未真切触碰到爱与死的边界。

      好奇,所以渴望。

      她想起某天坐公车路过新区时的一座桥,那里人迹罕至,只有偶尔碾过柏油马路的车发出的轰鸣,混着带着灰烬味道的风。

      在某个淡紫色的傍晚乘坐着黄昏的公车去往盛满暮霭的河。

      风还是那么凌冽,她望着桥下黑洞洞湍急的河水开始产生些许惧意。

      恐惧被湮没,被裹挟,静待命运光临。

      她趴在桥上眺望,眺望天空逐渐被深蓝笼罩,雾蒙蒙地吞没一切,日轮暧昧不清地在群山尽头沉睡,留下缄默的城市之夜被骤然亮起的灯火所吞没。

      雪施施然地落了。

      今天是圣诞节。

      月色雪色与灯影被卷作一团粗暴的抛进河水黑漆漆,苍白的雪落下反射的光照得她眼睛生疼,但很快就被河水吞噬。

      她哭了,很快泪水又被风吹竭,眼眶干涩仿若再无法为自我悲悯。

      埋下头去,祈求至高无上的爱,却刻薄摈弃所有得到并未给予回馈的感情,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封闭内心。

      执着,又在执着些什么?

      就像被流水所淹没的雪花,一片又一片。

      雪薄薄的在她的头顶与肩膀积了一层,雪水顺着她的脖颈流下去,冻的她骨缝发麻,灵魂战栗。

      她听到刹车的声音。

      然后莫名地被一双手箍住肩膀从栏杆上扯了下来,跌进略微带着寒气的怀抱里,仅仅也比她冻麻的身体好些许。

      她后知后觉的发现全身都如被浸泡在沸水般,烧灼肌肤的每一寸。

      雪水混着泪水毫无征兆地滴落,落在雪地上留下大大小小的坑洼。

      就像呱呱坠地的第一声啼哭,由微弱至响亮,此刻她的情绪也姗姗来迟,如潮水把她淹没。

      不仅是劫后余生的恐惧,她终于感受到自己生命即将结束而亡灵来到身边叩响门扉的惶惑。

      对不起,她说,对不起。

      那个人用粗粝的指腹轻轻拭过她的眼角,似是要为她擦去怎样都不会干涸的泪痕,她费力的握住那个人的手,看到那个人的手也满是疤痕。

      他的手一点都不温暖。

      她终于抬头看向他的脸,望进一双如同旷野般孤独沉寂的眼眸,在旷野深处,只有熊熊大火燃烧过的灰烬。

      与她近乎矫情的伤春悲秋那样多余满溢的感情相反,那人平静得犹如情感早已枯竭,只是默默看着她握着他的手流泪。

      他把车门打开,车内也仅仅是比外面好一点,却仍泛着寒气。

      然后她看到他坐上驾驶座对她说抖抖衣服别给我福特transit弄湿了,然后把车里暖气打开了。

      暖风呼呼吹,脑袋麻麻的,晕乎乎的觉得这个人的好意真是好刻薄,好别扭。

      他说就叫我康吧。

      康。

      她犹豫片刻说,我是乔。对方轻飘飘地看了她一眼,没再多说什么,车内此刻也陷入沉默。

      她没有问他会把她载向何方,随着车内暖意渐起她被冻得麻木的皮肤开始恢复知觉,变得又痛又痒,她不断用力搓揉手背直到皮肤如焚烧般疼痛。在此刻她才感觉自己仍活着。

      雪停了。她看到雨刮器刮开吹到挡风玻璃上的雪花,雪融成水的痕迹也在干涸,面前世界变得如此清晰明亮。车子已经驶离郊区,霓虹点点华灯绯然昭示着此刻是所有人应当欢快的圣诞节。

      她听到远处传来微弱熟悉的旋律:
      "I don't want a lot for Christmas,
      圣诞佳节里我别无所求,
      There is just one thing I need,
      唯有一事让我殷切期望。"

      大概是由于等红灯的无所事事,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方向盘上叩击出节奏,似乎是注意到她的目光于是立刻停下目不斜视假装无事发生。

      圣诞夜应有的人声鼎沸似乎与他俩无关,如此缄默,如此荒芜。

      她终于说出从看到枯树上缠绕着彩灯的时候就想说的那句话。

      她说:"我可以和你一起过圣诞节吗?不会耽误你很久...大概就一会儿,我还...不想回家......"

      她真的很怕自己得寸进尺的要求会让他生气于是一脚被踢下车去,变成又冷又饿横尸街头卖火柴的小女孩,毕竟他也不是说看起来很和善。

      出乎意料的是他说好,我也没有家人朋友陪我过圣诞节了。

      他的车驶进居民区,因为圣诞节的缘故看起来有些车位紧缺,转了几圈才找到一个巷道勉勉强强停了进去。

      便利店暖黄的灯光溢了出来,她听到店里关东煮咕嘟咕嘟的冒着泡,才后知后觉的发现自己有点饿。她坐在面朝街道的椅子上踟蹰,然后听到他说她是今年圣诞节的唯一一个客人,但是还是要她自付圣诞节大餐。

      圣诞节了嘛,吃点好的。

      关东煮里的萝卜是最好吃的,看来他们二位都很喜欢,不然两个人的纸杯里怎么都是萝卜。在关东煮略微烫口的汤汁下她的神智终于从冻得发麻的状态清醒过来了。

      她看到他的纸杯里只有少的可怜的几块肉,于是往他纸杯里放了一个鱼籽福袋,又觉得不够放了个牛筋肉丸,她说,请你的。

      蒸腾的热气模糊她的面容,依稀看得出她嘴角弯弯,眼睛亮亮。

      吃完之后他俩又出现在有些冷清的街道上,因为大家都在团聚欢度圣诞。

      他问,你家在哪,我可以把你送回去,不过要收费。

      回答他的只有沉默。她说我今天不想回家,带我走,去哪都行。

      她没有说的是,家里没有人等我回来,没有人会为我献上祝福。

      说完她轻轻牵起他的衣袖,示意他跟着她在这个雪夜,去这个他们眼中司空见惯的小镇里去探寻不一样的色彩。

      他们穿过被路灯映得昏黄的公园,路过正在布施的教堂,听到教堂里传来悠扬的圣诞颂后他们停下脚步,今晚大概只有教堂会格外热闹。

      他说:"我不信教。"
      她说:"我也不信教。但是,你不好奇圣餐好不好吃吗?"

      ......

      他沉默了。

      教堂里的人们看到突然闯入的两个不速之客也并没停下他们的歌声,圣堂里人并不算多,他们随意选了一个角落的长椅坐下。

      圣诞颂结束,轮到神父宣讲福音,这一切在雪夜里都是显得如此静穆。

      "世界是美丽的,但世界也是短暂的,生命如昙花一现,转眼而过,但是,我今天告诉你,纵使这世界一切都在变,主的爱永不变,得着耶稣,这是人生最大的福气,让你的生命不再空虚,得着永生。"

      今晚是否是因为主对她脆弱生命的怜惜才让她遇到了他?

      恳请神明垂爱是愚蠢的,但是在她握住他手的那一刻她感受到了神之爱。

      "我有点信神了。"她小声说。

      他并没有听清,这里的风声很大。

      教堂彩绘玻璃上玛利亚低垂着眼,怀里的圣子睡得安详。

      她的侧脸轮廓与玛利亚恰好重合,烛光忽明忽暗。

      到了分发圣餐的时间,他们排队上前。圣餐就是耶稣身体的一部分,她拿着那枚圆饼听到神父说,这是耶稣的心脏,愿主祝福你。

      她得到了神的心,也会得到神的爱。

      今晚是圣诞夜,教堂整个夜晚都将灯火通明,听着圣歌的声音她将头倚在彩绘窗上沉沉睡去,睡得香甜。

      他坐在她身旁,困倦让他无奈将头靠在她肩上同样睡去,在模糊不清的梦里沉浮,宁静却光怪陆离。

      直至被教堂晨钟唤醒,外面仍是一片漆黑,他伸了个懒腰。

      她似乎也醒了过来,睁开眼的刹那是身旁人镶嵌于眸中的黑曜石。来自地心,来自宇宙。

      朝阳攀升,天空此刻泛起淡青色的光晕。晨光熹微,穿过玻璃被折射出斑斓的色彩,光斑展露出浓烈而温柔的神圣。她知道这是她所期盼,值得潸然,青色的"今日"。

      她走出教堂,满地白雪还未被任何人踏出痕迹,松软明亮。

      "今日"翩然降临。

      这是属于她的青色的节礼日,被蒙上纯白的欧根纱。

      此刻她鼓起勇气用小拇指勾住他近在咫尺的手,他没有反抗,于是她稍稍用力将他的手握住,在贴近的刹那她才惊讶的发现自己的手竟然,如此温热。

      春日是随着银铃而至的绿意,是越过山丘的风,是一丛丛涌出谷底的野花,是干涸河道上绽放的水洼。

      春天就这样静悄悄的如约而至,她与消退的冰雪都是春日的目击证人。

      距离她加入教堂的唱诗班已经有三个月了,她每周四都会到教堂参与集体排练,在生活里她也会偶尔翻看那些咏叹调。她并不信教,只是在吟诵福音时那种涤荡的热意会从心底涌出,让她从内而外整个人都洋溢出幸福。

      这就是被需要着,参与到群体活动中所带来的快乐。

      她如今也是被需要着的人。

      再见到康,是在那座她妄图结束生命的桥上。她在某个春日午后乘坐着令人昏昏欲睡的巴士来到这里。在这里河水依然翻卷着日光永不停歇,抚上冰凉的铁栏杆,眺望曾黑漆漆的远山被披上翡翠的新衣,眺望着曾雾蒙蒙的云层被涤成绵软的透明。

      她踏过雪原,迈出冬日。

      在千花将放的如今,重新与他相遇。

      他的身影在一切都泛着光辉的春日格格不入,他是如此黯淡,如此沉寂。

      他认出她的模样,微微颔首说:
      "我很庆幸我们都活着。”

      她抚摸围巾上毛绒绒的穗子,低着头没有言语。

      她的情感类似于近乡情怯,每当她想起节礼日她轻触他的手时都会感到一阵阵的心悸与难为情。

      未能言说,永远不会宣之于口,难以定义。

      她本以为他们不会再有交集。

      终于她抬起头,直视他的瞳孔说:"很高兴又见到你。"

      她又稀里糊涂的上了他的车,没有问目的地是哪,这就是她对于陌生人天真烂漫的松弛,也或许是因为对康的过度信任。她在车上翻动着圣歌的歌词,又回想起泛起涟漪的初遇就像窗被蒙上的哈气,雾蒙蒙,不真切,又很快就会消逝。

      她望着车窗外快速飞逝的景色,离山海越来越近却离城市越来越远。

      他或许是知晓了她的疑问,他说,目的地是他家。

      他的家在这座城市靠山的郊区,而再往远看就是蔚蓝与天空交接的海洋。那是一片老式小区,街上的砖总是铺的七零八落,就连井盖时常不见。那些楼的墙皮也已经剥落,路边的电线杆上贴满各式各样的小广告,厚厚一层是时代匆匆而过留下的足印。

      他说这里是曾经炼钢厂的亲属楼,在十几年前炼钢厂衰落,这里的人也一户户都搬走了。

      他把钥匙捅进锁孔,她打量着只有在走廊尽头才有扇堪堪能透露出一线阳光的气窗。

      这里是被城市遗忘的角落,是鸟鸣为起搏器藤蔓为输液管的病房。

      在这里挣扎的人只会慢性死亡。

      他打开大门,房子是一室一厅的配置,虽老但能看得出住在这里的人应当十分心细,整间看起来井井有条窗明几净。

      她有些拘谨的坐在铺好防尘布的沙发上,转过头恰好能看到曾经的炼钢厂旧址。

      他坐在她身旁也回头看去,像是追忆什么般轻轻说到:"我父母曾经都是炼钢厂的工人,我们一家曾经就住在这里,那个时候他们经常加班,我就在这里朝他们工作的地方看去,整个房间黑漆漆,而炼钢厂里灯火通明。"

      他陷入回忆的样子眉头紧皱,似乎是令他痛苦的存在。她看着他的样子不知如何是好,于是就抬起手抚在他的眉心,想要为他熨平眉心的褶皱,可只是蜻蜓点水般的触碰不足以让他停下追忆。他轻挥她的手,继续述说他的故事。

      "那天,也是这样的一个春日,他们又被临时通知深夜换班,而我在家哭闹不止非要跟他们一起去,那的确是我唯一一次耍脾气,他们拗不过我,就带着我一起去了。他们把我安置在炼钢厂的值班室,在深夜我昏昏欲睡等他们下班带我回家时却听到一声巨响,然后火光冲天,强大的冲击力把我震的晕死过去。等我醒来时,我躺在医院的病房,他们通知我的父母已经去世了。"

      他紧锁的眉头在此刻舒展开来,像在诉说别人故事一样平淡冷静。她看到日光在他脸颊上游走,让疤痕更加刺眼。

      她不知该怎样结束他痛苦的自我剖析,她轻握他的手,他在颤抖。

      他轻轻说,他被抛下了。打开家门再没有灯光为他停留。

      她伸出手指擦拭他的眼角,尽管他并没有落泪,或许泪水在十几年前已然干涸,凭泪水是不足以让一个人支撑至今的。

      只是在安慰那个看着火焰熊熊却无能为力的男孩,跨越时间为他拭去眼角的泪痕。

      她说:“灰烬的落下像不像春日的第一场新雪?雪崩后,你我幸存。”

      她其实很讨厌幸存这两个字。

      被抛下到底有什么值得庆幸?

      所以她补充说:“幸存的是我们两个,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强。”

      他猝不及防望进她被阳光映成琥珀色的瞳孔,那里沉睡着疼惜与不易察觉的爱意,而他们都未发觉。

      她妄图用手臂接纳孤独的灵魂,他宽厚的背脊,像她在路上所看见过沉默的矿山。而他嗅到她颈间微弱的香气,湿漉漉而温暖,像春日里顺着满是草渣的山坡滚下去的小熊。

      她说:"我曾经有一个姐姐。她无论做什么都很完美,她什么都比我好,从小比我好看,比我聪明。妈妈爸爸总是只带着她一个人出街,街坊邻居,老师同学,只会夸赞她一个人。她总能被看到。"

      说到这里她想起她的姐姐,她已经离开很久了,久远到她已经忘记了她的面容,只有在午夜梦回时透过时光的罅隙,看到放在相框里黑白的脸,那双眼睛一直追随着,提醒着她的存在本身就是错误。

      "我仇恨她。但是很明显我都没有仇恨她的权利,根本没有人在意我的仇恨。"

      像一个游荡在人间的幽灵。

      "但是她死了。她出车祸,曾经挡在我眼前遮去所有阳光的人也碎成了一滩烂肉。"她向上弯了弯嘴角,他不确定她是否在笑,但是她的神情在此刻看上去很哀怨,却夹杂着几分怀念,"我以为从此我便有了存在感,我以为大家能看到我了。但是因为我毫无特点,无聊又沉闷,像本没人能看懂的小说,所以大家依然习惯性的忽视我。"

      她想起父母每次注意到她的存在时嫌恶的表情,想到彼此间越来越遥远的距离,她很绝望。

      绝望自己为何如此普通。又绝望如果她不死呢,她不死是否还会有人用期许的目光追逐她?

      她的身影挡在她前方,尽管她总是回眸。

      ...

      某个闷热夏日的午后,她们趴在竹制凉席上昏昏欲睡,姐姐轻轻的扇着小扇,凉风正好能吹到她的身上。

      她在半梦半醒中听到门口的风铃摇曳发出清脆的碰撞声,又看到姐姐为她折的几十只被串在一起的纸鹤。

      曾经她也憧憬折星星纸就会获得幸福的校园传说中,沉溺在折完一万颗星星就能许下愿望的幻想。

      抱歉啊,姐姐折星星折不了那么多,给你折千纸鹤好吗?千纸鹤也能带来好运。

      她撕掉。她大叫。

      我只要星星。

      后来那些纸鹤被扫进垃圾桶。姐姐再也没折过。
      ...

      感受到头顶温厚的手掌,打断了她的回忆。

      他随手用茶几上的广告纸折成一只活灵活现的纸鹤,放在她掌心。

      他说,祝福你。

      她看到他们的影子通过阳光映在光滑的地板上,看到他们身后有群鸟飞过,翅膀带风,扑棱棱地落下白羽。

      后来他同她折了很多只千纸鹤挂在阳台上。一旦有风它们就如同有生命般振翅欲飞。

      常春藤攀上水泥墙,迎面而来的是干燥的焚风。

      夏日就这样热烈的来临了。

      她喜欢跟着他去他工作的地方,他也喜欢跟着她探索城市的角落。

      他们发掘了一个地方,如同小说里的秘密基地般令人欣喜。

      火车在安息之地静卧。

      废弃的列车在铁轨上横陈,被岁月侵蚀,被时光遗忘。周围是茂密的树林和连绵的群山,人迹罕至,仿若坟场。这些列车已经被锈蚀得面目全非,当他们爬上火车顶时,发现上面已是芳草萋萋,那是春日迎风而落的种子,在被遗弃的世界里新生。

      他们又沿着铁轨寻找源头,从骄阳当头走到暮色四合时才发现轨道再此戛然而止,弥留的部分延伸入浅海。海浪拍打着她的脚背,缓解她被鹅卵石硌的疼痛。她望向落日之处,能望到对岸附近有座小岛,岛上有光芒逡巡的灯塔。悠悠转动着,随着它的转动天色越来越暗,从虾子红过渡到普鲁士蓝。他说这是他第一次来到这片海域。

      傍晚夜风微凉,海水仍带着白日的余温,她坐在岸边为了养殖海鲜曾砌起的石墙上,听着远方码头传来悠远的汽笛声。

      她哼起曾经听过的一首曲子,与此刻的环境是多么相像:

      "海上的灯塔,失落的岛屿,
      行船荡开倒映着夕照粼粼的海域。
      每当我看见微弱的光明,
      逡巡过深夜浓黑的眼底。"

      一切孤独而温暖。

      海浪拍打与树林的簌簌声都溶于比晚霞还真挚温柔的音律中,如丝带般缠绕于他们身际。他的衬衫衣角在风中翻动,随着日暮途穷,余晖消失在海平线,第一颗星闪耀在分不清清晨还是傍晚的闷青色天空中,他靠近她的耳际,用侧脸去轻轻触碰她的侧脸。

      她睁大眼。疑惑,不解,震惊。他却似乎无事发生般跳入水中,向岸上的她大声呼喊,喂,我们到灯塔去。

      我们到灯塔去。

      星光熠熠倒映在沉静的海平面,她仿佛看到银河沉睡在海底。

      她站起来后退几步助力,卯足力气跳入海面激起一片浪花,她不知道是否能落在他的身侧,海水蚀到眼睛后他的手搭在她的肩上,海水冰凉他的体温温热。

      他说,不需要那么快睁开眼睛。

      海面随呼吸漾开圈圈波纹,看着满天繁星,她掬起一小捧水,水中是璀璨银河,流转的行星是鱼群。

      她说,如果今晚是永远该有多好。

      他没有回答,他不知道她口中的永远是多远。

      她靠在他的肩头睡得是史无前例的安稳。她梦到他们是两只小狐狸,一只蓝色一只红色,偷偷溜上开往南十字的列车,途径织女座与天鹅座,看到了停满鹭鸶的河湾与芒草丛中摇曳的龙胆花,像明灭可见的萤火。

      乔班尼握着康帕瑞拉的手说,这里只剩我们两了,要一直在一起,好吗。

      康帕瑞拉说,好啊,我们要追求永恒的幸福。

      大风吹来,吹散笼罩于草堤上的雾霭,她就找不到他了,回头看去他已经站在银河边缘,毫无留恋跃入其中,如归家的鱼儿。

      天蝎座之眼熊熊燃烧。

      她骤然惊醒,耳边是海鸟的啼鸣,正是太阳升起的开始,这是他们人生看到的无数次日升日落其中一次。

      星星隐没在晨光,海水开始涨潮,周而复始在引力中得到圆满。他们的发丝在炽烈的朝霞中飞扬交织,她侧头偷偷打量他却发现他也正在看着自己。

      她分不清虚幻与真实,穿梭在白昼与黑夜间清楚一切的只有时间,而在此刻时间在他被映成流霞的眼眸中熔成永恒。

      是梦里的天蝎之火。

      第一枚枫叶落下之时,他正在阳台上把藏在土里的马铃薯挖出来,兴冲冲地朝她展示被挖出来马铃薯,小小的一坨还带着泥,表面坑坑洼洼看起来很可怜的样子,又小又瘪完全没有食用的欲望。

      她不忍浇灭他当农夫的热情,什么都没说在衣襟上蹭蹭他们种的西红柿塞进嘴里,朝他比了个大拇指,随即又慢慢变成朝下的。

      他的表情一下子就变得恼羞成怒,把马铃薯丢进土里作势就要用指缝里都塞满泥土的手掐她脖子。

      她笑着求饶顺便把手里的西红柿塞他嘴里,橘色的汁水顺着她的手臂缓缓流淌。

      "这个西红柿,吃起来竟然还不错。"他意外的给出赞许,他没再管她,去洗了洗手随即专心吃起了西红柿。

      "这样真的能行吗?"她摘了满满一个布袋的西红柿,"用这个跟我父母劝和,展现我的种菜天赋?"

      "怎么不行,你种的菜真的很好啊,都能活下来,产量大还好吃,就是阳台能种菜的地方太小了。"

      他挠挠头,突然一拍胳膊。

      "说起来我想到一个种地的好地方,现在应该没人去。"

      他歪头看向她身后的玻璃窗,炼钢厂镀锌的巨大转炉在阳光下晃得人眼睛生疼。

      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心里汗颜。

      "你不会想要我们去那里面种东西吧。"

      他只是微微颔首,算是默认。

      转炉他看了十几年。

      从阳台望过去,从梦里望过去,从每一个无处可逃的日日夜夜望过去,从怜悯的目光望过去。

      但他从未鼓起勇气再次走进去。直至今天。

      高耸入云的身躯,在儿时的远方便生着袅袅云烟。

      铅白的吞吐驮着无人知晓的往事吹向云端,洇过天边,最终化为思念的细线,落了泪,惊了雷,砸入土,完成夙愿的循环。

      他们一步步走近,迈过坍塌的钢架,推开生锈的铁丝门。

      高炉的入口敞着,里面早已没了高温没了毒气,只剩薄薄如积雪般的灰烬。

      他的脚步停了下来,踟蹰于噩梦之后,梦醒之前。

      滚烫的铁水曾从这里奔涌而出,凝成城市的骨架,他的世界也从这里轰然崩塌,艳光飞星溃散奔逃,从此只剩一个行走人间的幽灵。

      如今它盛着一汪浅水。今年秋日的雨水浅眠洼中,澄得发绿,映着天窗漏下来的光。

      四壁还留着烈火灼烧的痕迹,他指尖轻轻拂过,那些斑驳纹路与他脸上、肩上、蔓延到背上的伤疤,何其相似。

      “灰烬是很养花草的。”他蹲下身,声音很轻,“我小时候听厂里人说,烈火烧过的地方,反而最容易长出新苗。”

      "我也听说过,刀耕火种嘛。"她用铲子翻开细灰覆盖的土壤,将白菜籽撒入其中。

      混合灰烬的黑土覆住那些褐色的籽。

      好安静。

      有些太安静了,安静到她不敢再多说一句。

      她知道自己失言了。

      他的手在此刻难以自抑地颤抖起来。

      "抱歉。"

      他哽咽着发出短暂的哀鸣。

      他捂住嘴。

      他应该长大了,他应该变坚强了,他应该走出来了。

      可是,可是。

      他心里默念着,企图让自己冷静下来,喉头里的汹涌却始终滚烫,又酸涩。

      ——我好怕,我还是好害怕。

      他在遇见她之后以为自己永远都不会落泪了,落泪是如此失态,如此丑陋,如此不可理喻。

      他问自己,你流泪,是想要获得谁的同情?世界上比你可怜的人多了去了,你怎么好意思在这里惺惺作态?

      他泪眼婆娑,颓然垂首,透过水雾看见她的鞋和手掌上的泥。

      "你别怕。"

      乔声音很轻很轻。

      记忆总是这样,清醒是不可多得的刹那。

      一遍遍的诘问凌迟,换来的是真切的痛楚也简化为涕泗滂沱的信号。

      你和我曾经去过的古寺,寺里有一块刻着般若波罗蜜心经的碣石,没人在意心经追求的到底是怎样的圆满,也没人在意心经是否能劝慰到一个来许愿的人。

      只有“财”“官”“智”被摸得光油油——人群只够得到那里。

      你害怕,因为你的记忆只够得到那里。

      "我也很怕,“怕你哭,又怕你不会哭……怕你不知道,又怕你知道。"

      她举起手捧住他的脸颊,眉头轻蹙。

      情绪蛰伏这么多年才溃决,怕你还痛苦,更怕你不会痛苦,最重要的是怕我失去你,像抓不住溺水的康帕瑞拉。

      她终于想通,为何那座人迹罕至的桥上在她徘徊时会出现第二个人。

      因为他也同样在那座桥上徘徊过。

      他站在桥上,沉入黑夜,跋涉荒漠。

      他被困在熊熊燃烧的儿时,从未长大,而她和他们一样从没问过他怕不怕。

      难道命运注定康帕瑞拉要沉入银河?

      她急迫,她凄惶。

      对不起,但。
      我不能,不能再失去你。
      我爱你。

      因为我只够到了你,你是我人生难得可贵的神迹。

      我从来都不是桃乐丝,我是没有心的稻草人,你是赋予我心的大魔法师,现在,我要带你回到故乡。

      一如初见的是她的慈悲。

      泪水不堪重负满溢而出,蜿蜒滴落,沾湿他的面颊。

      他摇头试图驳斥这份过于沉重的冠冕,强加在他身上的情绪太多,可他却也是如此难以割舍。

      "为一个人死太简单了,可是现在我想为你活下去。"他的声音还是很哽咽。

      你愿意为我而活吗?

      情之所至,生者可以死,死者可以生。

      泪水混合在一起,汇成两条殊途同归的河。

      甘于奉献的苦果在第一次触碰她手心时,她的泪滚烫砸在地面时早已种下。

      他嫉妒她的丰沛,也渴望品尝她的甘美。

      他早对这份绑定人生的生死状甘之如饴。

      溺水者的浮木,小舟的缆绳,他已经渴了过去十几个春秋。

      他呓语着,声音像刚从梦里浮上来,用湿漉漉的鼻尖蹭她的脸颊,想轻吻那些断了线,无的放矢的泪珠。

      他的心早在命运高炉中被烈火烹调得千疮百孔。

      于是只愿溺毙于她辽阔如海的情绪里。

      她学着教堂神父施洗完成的动作,吻落在左脸,右脸,最后掀起他的刘海,在他额头上停留好久。

      他不再颤抖,他的手放在她脑后,放在她腰后,她的衣服被紧紧捏出褶皱。

      然后她被一个犹在梦中不清醒的人拥入怀中。

      他的怀抱还是像矿山一样坚实,她在他的胸口,听到他的心疮痍满目,却仍要为她脉动。

      专属你心。

      我的弥赛亚。我是你的弥赛亚。

      编外:平安夜
      直到现在她还不怎么会叠千纸鹤。

      她也不需要叠千纸鹤来赎罪,她会接纳所有的祝福,也会赎回遗留在人间的爱。那些叠得好看的千纸鹤会在某个夜晚趁窗户没关好悄悄飞去天堂,而叠得丑的会回到思念的人身旁。

      冬天的风依旧萧瑟,姐姐的墓前多了一兜子西红柿马铃薯,还有大白菜和一串相当丑的千纸鹤。

      康父母的墓前同样是西红柿和马铃薯,不同的是有一整罐叠的相当精美的幸运星。

      还有最后一兜子西红柿和马铃薯呢,在平安夜一对苦着脸的中年夫妇的火锅里被煮的正好。

      "爸,妈,我们亲手种的,你们可要吃完哦,一定要吃完——"

      她顿了顿,说:“明年还有!”

      谨以此文,献给每个想要走出冬日逃离长夜的人,康和乔或许是虚构的,可爱是真实的,当在苦痛中沉浮挣扎时,尝试握住爱人的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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