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留清白》让燕

92、番外一 魔神 在我还

　　在我还是刘彦的时候，世人欺我辱我垂涎我。
　　他们意图偷取我仅剩的爱和良善。父母忙于生计，丝毫不怜一个因似女儿家，被欺辱到满身伤痕的幼子。他们只是希望这个幼子传宗接代，没想到自己有一日会死在一个决心做女人的儿子手上。
　　一日，我终穿上了女人的衣服，自觉这世界对待我总算是从双重压迫回了一重压迫。
　　因而我可以不再坚强，可以蛇蝎心肠，因为我已实非良人。
　　他们死后，我拿着他们的钱买了第一身有着精细绣文花色的女式装扮和钗环玉佩。要把自己卖入蜂巢。
　　我不再能想起父母的面容，除了在深夜里，那些男人往我身上扑，我才会觉得他们当年要是给我一个拥抱，可能也不至于如此。
　　可如此又是如何？
　　我得到了一种自在，无所顾忌，无所在意，又有什么不如意？
　　我到底还是爱女人的，那些男人只有落入陷阱的命。
　　一天却有一个面容慈善的人路过，惊鸿一面，便想赎我。老肯问那人都没试过，怎么就说要赎身。老肯那眼神扫着那人，见他穿得不算富贵，但也不破落，可能还有些钱，看起来又没有世家，死了也不见得有什么大祸，也便做了几分贴心状，说不如还是让烟儿留下吧，恐怕是伺候不好贵客您，他性子贱极了，许多客人就好那一口，夺人所爱的事情，即便是为了钱，我也做不出来啊。
　　我心中不齿极了，这种做派不还是看上了脸，不然蜂巢中那么多人，何必只想赎我？好人，也不过是自以为是的人。
　　那日，他还是匆忙地走了，说是改日会拿钱来。我没在乎，想赎我的人，就是想死的人。他们不可能知道，我是自愿来的，他们总想着我是流落至此，是没有想明白，是年少不懂事。
　　我鄙夷他们，鄙夷老肯，鄙夷同行，鄙夷自己。
　　我厌烦已久，只想极乐。
　　没几日，他还真的和另一个年轻人来了，那人穿得倒是体面，一派贵气，虽然衣着依旧不算贵，却也把布衣穿得挺拔，一股官气。
　　他们二人看起来到确实是好友，看着倒是让人心生仇恨。
　　你看，偏生就是有这样的人，可以干干净净地立于世间。
　　那年轻人反而出手很阔绰，却想不到，这正是通往地府的钱。
　　他们都见了我的面，我和善得对他们笑，出于一种职业素养，我也当着他们喜欢的好人，哭诉流落至此的命运。
　　他们看我皆说，你是个好孩子，听话，我们赎了你之后，你要好好工作，好好学习。若有人出言侮辱你，便都与我们说。
　　他们并不在乎我到底是谁，看着我就像看着所有不如他们的蝼蚁，让我不由得反胃。我根本不需要他们的救赎，他们却偏偏要赎我。
　　我问：“旁的孩子不也很好，为什么，会想着赎我呢？”
　　我问得含羞带怯，他们可能也是出于一种可悲的安慰，竟然在那里大肆夸赞起我的品行，说其余的可能读不了书，但我还有机会，我的眼睛很灵，看着就很聪明，他不忍心明珠蒙尘，便想赎我。
　　他这个伯乐要让千里马按上马鞍，却认错了马。
　　被人骑，也却不愿被世道骑。
　　我杀他们并不手软，反而生平第一次有了一种难以抚平的快感。如蝼蚁一般，不管是什么人，都如蝼蚁一般，他们也该知道，我没有弱于他们，不需要他们的拯救。
　　烂泥里也有生命，会往天去。只需承天雨露，而无人世因果。
　　那天我明白了大道残忍，只看心性，不看品行。因而魔道与仙道，都找上了我。
　　后来我看着人间的传闻志怪，都不由得起几番怜悯，在错误的地方心怀期待，到头来也只是蹉跎余生。
　　而后来，我便遇到了一个差点颠覆我命运的女子——结乐。
　　龙本好淫，这不思进取贪图享乐的龙女带我走出了蜂巢。
　　我不爱她。
　　绝无可能爱她。
　　她和往常想赎我的人也没有太多区别，只是她是个不在意世事的龙女，所以她天然有着一个性别和权利的优势。
　　我乐于讨好她，因为她慷慨，她天真，她也自由。
　　她的简单自由让我也变得有几分愚蠢，愚蠢且自由。
　　她给我信任，给我财富，给我地位，给我关爱。却没看明白我的讨好迎合和虚伪。
　　我第一次，因他人的愚蠢而厌恶自己。
　　我真的救了好多人，有几个人却说见到了牛头马面，那马面一直盯着我，眼中有一种恨意和不解。
　　有几个说看见了恶鬼，说要小心我。
　　我不知道那是我杀死的谁，我也不再知道自己是谁。我不该救人了，我成不了仙，也从未想过成仙。
　　只是耽于了一种愚蠢的幻想中，觉得这样也不错，日子好像也别有一番乐趣。结乐，我因她与乐结缘，却从这单薄的乐中，陷入更深的恶心。
　　那些灵气亦在体内与魔气抗衡，他们分不出胜负，却搅得我鸡犬不宁。我才知命运的馈赠并不是一种恩赐，天的残酷也在于百般折磨。
　　结乐从未发现我的痛苦，在她的世界里，也从未体验过这样地痛苦。她还尚不认得我，便信赖一个骗子，从未看穿过我的一个谎言。
　　我想她也该体会一下，就像她让我体会到的那种愚蠢之乐。
　　不过真见到那一天时，我却发现她的痛比我狼狈，也并不美观。成为魔的那一日起，背叛她的那一日起，切割了善良的那一日起，我便背叛了快乐。
　　即便是虚假的快乐，也将永远是一种奢侈。
　　自那起，我有了自己的宫殿，自己的傀儡，自己的信徒。有人称呼我为圣主，有人称呼我为魔神，有人斥责我为骗子。
　　再没有人知道我是刘彦。
　　我行走在世间，做着欺骗的勾当，再也不做任何好事。
　　我的身体可以变成不同的样子，再也不会被嘲弄为女子，再也不会。
　　可，留烟出现了。
　　她一出现，我的心就重新跳动，可能善良就是我这魔神唯一的心脏。
　　她最初还是男子的模样，是刘彦二八时的样子，可她为了避讳我这魔神，常变化形象，男女老少也都不忌讳。可无论怎么变，在我眼中她都是毫无区别的，令我厌恶烦躁的样子，是我舍弃的一部分。
　　可她的存在太有意思了，有各种情绪，有各种故事，她遇到了一个仙子，那个仙子分明有结乐的气息，可留烟却认不出来。或者说，他不敢相认。
　　有着这故事源泉，我总算想着做点有意思的事情，即便把这个天下搅得天翻地覆又有何不可？
　　我从小听闻天神的传说，可我受欺辱时，天神为什么没有醒来？仙人是没有意思的，和凡人相似，仙人受限，自不如神魔。
　　我要做一个赌局，让干干净净的人成为我。不然，就让天神现世，来把我杀个干干净净。
　　于是，留烟成为了卢望真。
　　于是，使者降临。
　　终于有人看见了我的丑恶，终于有人看见了我的谎言，终于有人不再救赎我，不再要求我。而这，就是我的救赎。

　　·

　　“厉画姐姐，那个就是使者？是留烟的朋友吗？”我睁着眼睛懵懂地看着那个女子。
　　“她还曾经抱过你呢。”厉画点了点我的鼻子。她对我向来很好，但我还是更喜欢留烟，如今，更喜欢使者。
　　“抱过我？”
　　“你就是从她的金花里出生的。你很喜欢她吗？”厉画的眼神有一些说不上来的悲伤。
　　“如果她抱过我，还生出了我，那不就是，我的母亲吗？”自出生起，那是我最开心的一天。
　　旁人都说我是个没有妈妈的孩子，我也知道厉画姐姐和留烟哥哥对我也只是一种照顾，他们并不是我的父母，而只是为了一种我尚且还不明白的责任。
　　“阿娘！”
　　我伸出我的手向她挥手，觉得自己就要变成了一只小鸟。
　　阿娘很自然地蹲下身捏我的脸，一旁还有一个看起来很帅气的男子。我捏着他的衣角，偷偷问道：“爹爹？”
　　留烟和厉画姐姐都伸手制止我。
　　可那个男子却把我抱了起来。
　　“你有名字吗？”他问我。
　　“还没有……他们都叫我小草，小蝌蚪。”
　　“那愿意叫禹济吗？姓氏，可以姓刘。”
　　“好啊好啊，但为什么是刘，爹爹和阿娘姓什么，我想和阿娘和阿爹姓。”
　　“倒是适应得都很快……”厉画无奈地笑着说。
　　“你们为什么这么多年都不来认我……”我瘪了瘪嘴，有些陈旧的委屈也都一拥而上。
　　“我们可能会很忙，也想跟着我们吗？会天南地北地到处走，可能没有像和厉画姐姐留烟一起轻松。你小时候，当然也不方便与我们一起，但你现在大了。”阿娘说着揉揉我的头。
　　“我不要轻松。”我一直都知道我要什么。只要说了不要，就能知道所要的。我其实比很多孩子都聪明，我知道他们不是我的亲爹亲娘。
　　可他们一定是最好的阿娘和阿爹。
　　我也是最好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