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8、第四十八章 剑双心
...
-
“师父……”裘依惊讶地转身,见那穿着向来与齐门格格不入的师父。
他原来本就是望仙阁的人,因而也死在了千山楼外的荒寺。
“岑希元,这些事本就与弟子无关。你曾经……”他的面色凝重,却又无法对着眼前的人说起曾经,“我会还他们自由……”
岑希元依旧没有转过身。
“付苍,你恨我吗?”
“弟子不敢。”付苍神情复杂,却依旧低头恭敬道。
“岑宗主……你到底对那些孩子做了什么?”杨闻牧看着混乱的画面,难免问道。
“好坯子,自然能拿来做容器,那些魂散得多么碎,只有这些容器分别装下才能阻止魂魄的逃逸。只可惜,一个容器即便装了碎片也完全不够,碎片会因为无法驾驭容器,而逐渐又从容器中脱离,就要一直换新的容器才行,可恨的是魂魄会在这过程中,越碎越多……”
“那……那些孩子会怎么样……”裘依试探地问道。
“能怎么样呢?他们无论如何也只是没有修为的人,早就被那魂魄驱散了,等到那些碎魂也离开了,自然就彻底死了。”
他的语气充满的无奈和悲哀。却又多少是轻轻飘飘的,就像家里的羊让狼吃了那般无奈。一开始可能还会悲伤,到后面也就是一股无名的恨,像根烟就不断地生灭。
有几个童子围在他的身旁,仇恨地看着岸上的人。
“……”范尧不再说话,提起刀就向浴池中砍去。
“尧儿还是救人心切了,怎么就如此笃定我会对你的弟子下手?”岑希元接下了他的一刀,身体却瞬间恢复,像白玉的自我粘合,显得神圣又恶心。
裘依心下一凉,原书中的岑希元可能真的也还没有死。
“你害死了那么多人,别和我说你还有良心。”范尧语气平静,却带着哀莫大于心死的切身之痛。
“难道尧儿就不想回到过去吗?我将那么多人带回到这个世上,他们也是因为怨恨才无法进入轮回,尧儿真的恨的人,难道不该是那个人吗?”他不像是觉得疼痛,可是看起来又苍白而虚弱。
“杨师兄……这个世界上大部分的水都是神水吗?那是不是多少能限制他的魔气?”裘依拉了拉杨闻牧,凑过去轻声问。
“是的,只是神水也逐渐式微,而且对于像魔神或他的部下的效用确实也未可知。”
“但是不是他自己也想削弱他的魔力呢?”
杨闻牧有一些怔愣,眉心的痣明亮,低头凑耳道:“或许岑宗主亦存结束的愿望,只是罪孽深重,而至进退两难。”
好人还是坏人在这个时候甚至都缺乏了意义,如果不能杀死他,他的本意又能如何?只能拖着众人继续下坠。
裘依握住了杨闻牧的有情剑:“师兄,借我一剑。”
她取出了有情剑缓缓走到池中,池中的童子愤恨地看着她,她也视若无睹,范尧吃力地抵抗着,看见她走来的身影,呵斥道:“如果还当我是你的师父,就别过来。”
“师父,不要枉死。岑宗主不想杀你,但你杀不了他,何必枉死?”裘依道。
范尧听着一口气提不上来,不免有些气闷。
“哈哈哈哈哈哈哈,使者不愧是使者,机灵神敏,倒是善解人心。”岑希元兀地笑了起来,池水的涟漪泛滥,他悠悠转身。
“杨闻牧,把你师妹拉回去。”范尧话音刚落,被一阵的魔气给掀飞,落回了岸上。
裘依身上白光四起,倒像是屏障,屹立不倒。
“使者的净化之力果然是百闻不如一见。”岑希元微笑着看着她,倒是第一次真正地平视着她。
“岑宗主,你已经无法再控制自己了吧?”
“使者何出此言?”
“不然你为什么离不开神水?”
“啊……是啊,一旦离开神水,我心中的最后一丝理智也会断绝,我太想把所有人都杀光了,凭什么我要面对这一切呢?凭什么青无为以为他救了我,就是救了我,如果他没有救我,我可就安宁了,灭族之恨他说放下就放下,一心除魔卫道。可我不在乎魔,不在乎仙,我根本就是个幽灵,可他也没有发现我被魔气渐渐缠上,满心以为我还是过去的那个望仙阁少主,呵呵,他以为是为我好,我以为是为了族人好……为了凤儿好……结果呢,一切都让人恶心。”
剑的寒光捅穿了岑希元的心脏。裘依整个人举着双手,紧紧地握着剑,岑希元的心头血落在她的手上,也冒起一阵阵的白光。
童子皆一跃而起,想要将她撕碎,逢谣和杨闻牧第一时间出现打落了那些童子。
“师妹!”逢谣飞快赶来,曳着裙摆走到裘依身边。
“幺儿……”岑希元七窍流血,倒在了裘依的身上,他好像在喃喃些什么,但她只听见了一句话,“一切成空住……”
他的眼睛逐渐闭上,两条血挂在眼下,如血泪玉人。
那个一直比较安静的童子从岑希元的后背抱住他,寒剑入体,越抱越深。
裘依一时手软腿软,逢谣见状搀扶着她上岸,“师妹,师妹,没事的,已经结束了。你做得很好。”
裘依只感觉有些恍惚,与其说是恐惧,她唯独感觉,那血真冷,可是那血泪,却是烫的,烫得她害怕,她害怕杨闻牧会走上相似的道路,害怕会再一次……取走一个只有她能杀的人的生命。
特殊是一个可怕的词,要被命运鞭笞到只有自己能胜任的位置,却背后空空荡荡。仿佛与他人已不在一个世界。明明是为了他人不会牺牲才举起了剑,结果却好像先扼杀了自己的人性。
淮有业在岸上悲戚地看着倒在池中的岑希元。
“小师妹,现下还有谁能说你不是齐门的四宗主呢?你可是杀了望仙阁的四宗主,可是比我都要了不起了。”他温和道,像是看穿了她的痛苦。
杨闻牧看起来非常担心,也没想着去取剑,就走来把她的脉。
“师兄……你的剑我没取出来……”
他大概是宽慰了什么,但她也听不清了。
而剩下发生了什么对裘依来说却如同放灯片那般。掌门青无为最终发现了岑宗主千山楼的异样,也将被困的孩子悉数放回,只是有几个执拗留下的,会参加之后的宗门大选。
他们商讨了如何解决那些残留的童子,他们因岑希元的死而源头衰弱,几乎都被困在那浴室的水中,如果杀了他们,里面的的亡魂还有度化的机会,可是那身体呢?身体里原本的灵魂呢?
变成了一个极其难以算的帐,马面赵珩也带着黑白无常来清点对接,都摇头说是个大单子,下面得找好多年,逢谣因为向来与鬼魂对接比较多,也帮着一起想解决的办法。但那些也都是裘依无法理解的事情了。
竖齿一直陪着她,听闻赵珩来了更是躲了起来,原本还总是懒散地装睡,如今却颇不安定。
“使者,你真的杀了望仙阁的四宗主?”它睁着狗眼问道。
“竖齿,你越来越像狗了……”裘依懒得回答。
“那马面居然又来了,我还以为他根本懒得管你们除魔的事呢。”他哼哼道。
“你怎么看除魔呢?”
“好事啊。”
“你不也用过魔气吗?”
“可难受了,幸好我也没有什么大的愿望和执念。”
竖齿随意地说着,尾巴一搭一搭地拍着床,虽话语不显,却也算是比较激动。
几日来,他们住在千山楼里,陶兴一行人也来谢,只是说还是有人欢喜有人忧,但世间哪有什么十全十美的呢?大家也都是知道这就是最好的,只是困在了自己的痛苦里,谁说都不管用。
听起来,却又让裘依想起了岑希元。亲手杀死他的时候,她好像还看见了他的过去,只是和那触感比起来,过去也就显得很虚幻了。
杀死了一个人,好像也背负了一个人的一生。也将自己的一生和那人捆在了一起,范尧原本想做的就是这么一件事。
原本岑希元大概是真的派出了自己模样的傀儡来与范尧对决,只是没想到即便范尧杀了他,也会打算自尽,至少……如今范尧没有死。
虽然这一切都和她原本想的不一样了。
杨闻牧推开门,见她起身,又安抚她躺下:“即便他人当作你是使者,但你也只是我们的小师妹。”
后面虔山月也说:“没想到你居然都把望仙阁的四宗主杀了,还真是有几分胆魄!”
裘依笑着说:“范尧师父真让你跟着了?”
“后面还是让他跑了,但毕竟我也在做大事,也懒得和他一般计较。”她看起来更有一种坚实的信念,不在遥远的地方,而在眼下。
“你还想加入齐门吗?”
“……我不清楚,你别说望仙阁的掌门青为无也可帅了!他还请范尧留下暂管千山楼,那人居然让我来管,说我是个闲着发慌的闲人,还是花坟前的主人,掌管阴阳相交之届,我怎么不知道我这么厉害?”她说着说着又开心了起来。
她见裘依疲倦,又还是贴心地离开了。
“虔姑娘变了好多,本来还像个孩子,突然就像大姑娘了。”裘依感慨道。
杨闻牧笑着说:“师妹却不知道自己也变了很多,原本像是什么都不在乎,但如今……却是因为在乎才行动。”
“是的,没有人不会变……我看见岑希元过去的记忆了,他年少的时候就是有名的修士,可以说是十里八乡的善人,即便在变故后也是如此。只是他做了再多的好事,都不能改变他内心虚弱的事实……一个大树看起来能荫蔽行人,但内在是空的,迟早有一天倒下,累及无辜。这个时候好像论迹不论心和论心不论迹都失去了意义,只有行为本身,而善恶也是混沌。”
裘依本以为自己能够坦然说起,却不免还是有些喉咙发紧。
“师妹……”杨闻牧似是想说什么,却只是握住了她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