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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3章 回忆 榕城的除夕 ...

  •   榕城的除夕夜,街上空无一人。

      可欣从祠堂出来,冷风灌进领口,她才发觉自己没穿外套。围巾也一并滑落在祠堂里了,但她不想回去拿。

      她把手插进口袋里,沿着石板路往回走。
      两边是紧闭的店铺卷帘门,偶尔有一两只野猫从垃圾桶后面窜出来,又消失在巷子里。
      远处的鞭炮声还在响,但已经稀疏了。

      祠堂里的热闹还在继续,她能想象得到,她走之后老陈会怎么圆场——这丫头喝了点酒,耍酒疯呢,大家别介意。
      然后所有人都会配合地笑起来,把刚才那一幕翻过去。老陈最擅长的就是这个。

      她穿过菜市场,穿过小时候父母开档口的那条街。路灯是新换的,LED的白光打在柏油路面上,泛着一层冷色。家家户户门口的供桌上,香已经烧完了,只剩三根细细的杆子。
      那轮月亮还在,照在每张供桌上都是一样的亮。

      可欣走到家门口,大门虚掩着,一楼客厅的灯还亮着。
      茶几上还摆着出门前喝了一半的茶,早就凉透了。她站在玄关,环顾了一圈这个住了二十多年的家——圆弧楼梯、中空挑高、水晶吊灯、黄花梨沙发。这一切她熟悉到闭着眼都能摸到。但今晚站在这客厅中央,她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客人。

      索性她没有换鞋,直接上了楼。

      走进自己房间,她把门关上,背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到地上。膝盖顶在胸前,两只手垂在身侧,指甲掐了一晚上,掌心那四个印子已经泛青了。
      她盯着地板,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今晚的画面——公章上的凹痕、志远握着公章的手指、妈妈在旁边一言不发、二叔公的龙头拐杖在青石板上顿了一下又一下、李姨举着手机屏幕上的相亲照片、老陈笑着说你以后嫁人了老公会感谢你。

      她忽然想起很小的时候,有一次老陈带她去厂里。窑炉的热浪蒸得玻璃微微发颤,车间里弥漫着陶土和釉料的气味。
      老陈把她抱起来,指着流水线上忙碌的工人说,
      你看,这些都是我们家的厂。

      她用沾着陶土灰的手摸了摸老陈的胡子,说,爸爸,以后我也要管这个厂。
      老陈哈哈大笑,用胡子扎她的脸,说,好,以后你来管。

      那时候她信了。

      后来她上了小学,第一次考年级第一,老陈高兴得把她举过头顶,说这丫头以后能干大事。
      她问他,什么大事?老陈说,你想做什么大事?
      她说,我想像你一样开工厂。
      老陈又笑,捏了捏她的脸,说开工厂很累的,你是女孩子,不用这么累。
      她说我不怕累。老陈说,好好好,你以后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那时候她以为“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是真的。后来才明白,这句话有个隐形的括号,括号里写着:除了接手陈家的工厂。
      这个认知不是一次完成的。它是在无数个微小的瞬间里,一点一点渗透进来的。

      小学的时候,她参加镇上的作文比赛拿了第一名,题目是《我的理想》。她写的是“我想像爸爸一样当一个企业家”。老师在评语里用红笔圈出了“企业家”三个字,说她用词准确。她没有告诉老师,那个词是她从老陈的报纸上看来的,她查了字典才知道是什么意思。
      她把奖状拿回家,老陈看了一眼,说写得好,贴在墙上。然后他又补了一句,志远你也要向姐姐学习。
      那时候志远刚上一年级,连作文都还不会写。她心里有点不舒服,但她说服自己,
      爸爸只是想让弟弟进步,没什么大不了的。

      初中的时候,她参加了市里的奥数竞赛,拿了二等奖。奖状拿回家,老陈正和几个朋友在客厅喝茶。
      他接过奖状看了一眼,放在茶几上,说可欣读书从来不用我操心。旁边一个叔叔说,老陈你好福气啊,女儿这么聪明。
      老陈笑了笑,说,是聪明,要是志远有她一半我就更省心了。他以为她在厨房倒水没听到。她听到了。
      她把水杯端回房间,关上门,对着那杯水坐了很久。第二天早上她又恢复了平时的样子,在饭桌上讲笑话,把全家人逗得哈哈大笑。
      她想,爸爸只是随口一说,不要太放在心上。

      高中的时候,她考上了深圳大学,录取通知书寄到家里那天,老陈夸她有出息。
      后来陈志远考上了一所大专,老陈摆了五桌酒,请了很多人。
      那天可欣坐在角落里,有个远房亲戚问她,可欣你在哪里读书来着?她说深大。那人说,深大好啊,深圳是个好地方。

      可欣把脸埋进膝盖里。她现在知道了,那些微小的不舒服,她每一次都假装没听见、假装没看见、假装不在意,是因为她不敢去问。
      她不敢去问“女儿也是陈家的血脉”这句话还算不算数。
      她不敢去问“你以后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是不是真的。
      她不敢去问每次祭祖志远站在最前面、每次厂里有大事志远被叫去旁听、每次老陈在饭桌上提起厂里的将来用的主语都是“志远以后”——这些到底意味着什么。
      她不敢问,是因为她隐约知道答案。她只是不想确认。

      她想,也许只要她足够努力、足够优秀、足够让老陈在别人面前提起她时能挺直腰杆,他就会认真考虑她。
      她从小听着亲戚邻居夸她聪明、能干、像她爸爸。她也觉得自己像她爸爸。她知道自己胆子大、脑子活、能扛事。这些品质在志远身上从来没见过,他从小乖巧温顺,遇事总是缩在后面。

      她想,爸爸是白手起家的人,他不会看不出来谁更像他。

      他只是需要时间。

      可是今晚,那枚被磕坏过的公章被放进了志远的掌心,可欣终于确认了那个她一直不敢确认的答案——不是时间的问题,不是她不够努力的问题。

      是规则从一开始就写好了。

      她的名字从来不在那张纸上。

      可欣慢慢地抬起头,环顾了一圈这个住了十几年的房间——墙上一张张自己专门拿去塑封过的奖状、床头港星的海报、书架上的书按类目排得整整齐齐。她的目光停留在书架上那本《你当像鸟飞往你的山》上。大学录取通知书还夹在里面,和她小时候偷来的那张老陈在窑炉前的照片放在一起。

      她忽然又想起一件事,是今晚在祠堂里被那枚公章砸出来之后、还没来得及去细想的事。

      她一直有摄影的爱好。而且大学还没毕业的时候,她已经靠旅游跟拍和卡点视频攒下了稳定的客源。别人只拍照修图,她不止底片全送,甚至还会在客户休息喝水时顺手拍几个卡点视频,有个唐朝妆造的女生在荷花池里的小木船上喝奶茶的视频,经她拍摄、剪辑、配乐获得了千万播放。

      大四那年,宿舍楼道里都是室友打印简历和线上面试的声音,她自己却一份简历都没打。因为她手机里存着两百多个客户的微信,每个月预约排期排到了下个月。她不需要找工作,她需要的是启动资金,一笔天使投资——把她已经验证过的模式扩大,让自己从一个扛着相机在深圳湾暴晒的自由摄影师,变成一个真正的工作室老板。

      她知道想要做大,必须把自己这个劳动力解放出来,才有精力去探索更高级的生意模型。

      那段时间她接了个新客户,叫Lily,在某宝做女装直播带货。Lily的直播间不大,平均在线两三百人,但转化率高得吓人。
      她第一次找可欣拍视频,是看了可欣发在网上的卡点视频找过来的,她私信里说:“你运镜好,能把衣服的动态质感拍出来。”
      那天可欣扛着相机去她的工作室——说是工作室,其实就是她租的公寓里隔出来的一个角落,背景是一面灰白色的墙,旁边挂着两排衣服。Lily坐在折叠椅上化妆,对着镜子描眉,嘴里不停地说:“这场直播新上了一批秋装,利润压得薄,佣金全靠走量。可欣你帮我拍好点,我直播间放完视频直接逼单。”

      可欣问她什么是逼单。她转过头,手里的眉笔停在半空:“就是视频放完,观众正上头的时候,直接喊她们下单。卡点视频节奏好,观众情绪跟着你走,比静态图片转化高多了。”

      那天可欣拍了整整三个小时。Lily换一套衣服,她调一次光。Lily在镜头前转身、回头、撩头发,她找角度、跟运镜、卡节奏。拍完最后一套,Lily对着监视器看了一遍回放,沉默了。

      可欣以为拍砸了。Lily抬起头,神情复杂地看着她说:
      “你知不知道,别人收两千一条的片子都没你这个水平?你以后专门干这个都够你吃了。”
      她当天给可欣转了一千二,说以后每条按一千二结。

      可欣回学校的公交车上,打开手机备忘录算了一笔账。一千二一条,一个月接十条就是一万二。比旅拍轻松,不用在太阳下暴晒,不用背几十斤的器材爬山。

      最重要的是不用亲自到场。可复制。

      那段时间她又陆续接了Lily介绍的几个客户,做女装的、做童装的、做护肤品的,都是小主播,都缺专业视频。可欣每天扛着相机出去拍,晚上回来修片剪视频,修到凌晨两三点是常态。

      那天晚上修片修到凌晨三点,脖子僵得抬不起来,她看着电脑上还没导出的一排视频工程文件,忽然意识到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她需要团队。她需要场地。她需要把自己从每一个环节里解放出来。
      她在备忘录里写了一份创业计划:成立一个专门服务带货主播的视频工作室,帮他们拍产品短视频、做账号代运营、剪直播切片,按条收费,利润分成。启动资金十万块,租场地、买灯光设备、搭建简易影棚,再招两个摄影师一个后期。

      她把计划书写好,打印了三份,彩色激光打印,封面用了铜版纸。里面列了市场分析、客户资源、启动预算、回本周期,每一项都标了数据来源。她带着这份计划书回了榕城。

      那天下午,老陈坐在客厅那张海南黄花梨的红木沙发上,她把计划书放在他面前。老陈拿起来,没有马上翻开,先看了她一眼,那一眼有点长,好像在看一个已经长大的人。

      “十万,”他翻到预算那页,“你打算怎么用?”

      可欣把每一项开支报了一遍——灯光设备两万,影棚租赁三万,后期剪辑电脑一万五,剩下的用来发工资和周转。
      “Lily那边已经有稳定的订单,我第一个月就能回一部分款。”
      她强迫自己把语速放慢,不要让声音紧张,“我现在缺的只是设备和场地,人员和客户都已经有了。”

      老陈没有说话。他的手指在纸上慢慢划着,那个动作可欣很熟悉,他每次在厂里看新订单的时候就是这样。指尖在数字旁边停顿,眉头微微皱起,他在心里算账。可欣心里燃起一丝希望——他没有马上拒绝,他在认真考虑。

      然后他把计划书放在膝盖上,抬起头看着她,问了一句:“你现在一个月能赚多少?”

      可欣报了个数字。

      老陈点了点头,已经是肯定了。他把计划书重新拿起来,从头到尾又翻了一遍。翻到最后一页的合同样本时停顿了一下,那是可欣和Lily签的一份简易合作意向书,手写的,按了手印。他看了一眼,然后把计划书合上,放在茶几上。

      “我跟你妈商量一下。”他说。

      那天晚上可欣失眠了,躺在自己房间的床上,盯着天花板。
      隔壁房间里,老陈和她妈在低声说着什么,隔着墙听不清内容,但他们的语气很平稳,没有吵架,也不像在拒绝。
      可欣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她想,也许这次是真的可以。也许他想起了自己十六岁学制陶的样子,想起了那个跟他说“女儿也能撑起来”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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