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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1章 榕城 除夕。榕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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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
榕城。
夜幕降临后,整条街活了过来。
白天和夜晚是两种活法——白天的活法是菜市场的吆喝、摩托车的喇叭、工厂机器的轰鸣。
除夕夜的活法是另一种:每家每户门口都抬出了红漆木桌,摆上贡品。甜粿、发糕、红桃粿,每一种都是三天前就开始准备的,手巧的女人们还会在粿上点颗红点,像女人们两颊上流汗一天后浮现的红雾。
今天是除夕,比平时更隆重些。
女人们捧着竹箶,从箶上的元宝后探出来和隔壁女主人打招呼“来啦?”随后掏出管男人要的打火机,开始蹲在门口烧纸钱,火光把脸由红映成金红,汗从额角流下来,滴在纸钱灰上,嗞的一声,冒一小缕白烟就没了。
她们边擦汗,边往火堆里添纸,嘴里念念有词。
保佑家人平安,保佑生意兴隆,保佑孩子听话。整条街都是燃烧纸钱的气味,混着榕树叶子被夜风吹动的沙沙声,和偶尔一两声狗叫。
可欣想,如果真有千里耳存在,她还可以听到整个村子所有女人的秘密,关于丈夫、关于公婆、关于儿女......
为了不保佑错人,妈妈还会仔细地、像填收件地址一样把家庭住址念几遍,
“免得福分落了隔壁去!”
隔壁的贡桌只是把小圆桌,甚至还是折叠的。夫妇是可欣家工厂里的工人,租了房住在这,圆桌上摆着一碗菜、一碗米饭、一碟干豆腐,还有几小份干货,和可欣家桌上的整鸡整鸭一样,都被月亮照得油汪汪的。
月亮可不管谁家穷谁家富。
可欣蹲在火光旁边,看妈妈折纸钱。
她的手很巧,一张黄纸对折两下,捏住底部一吹,纸元宝就鼓起来。呸!说错了,是金元宝。
她在火光前面低着头,额角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用手背擦一下,继续折下一个。嘴里念念有词。在说保佑家里生意顺顺利利,亲人平安,保佑志远事业有成,保佑可欣乖乖大大,保佑姐姐家庭幸福。每年都是这几句,顺序都没变过。
“妈,”可欣把几个折好的元宝递过去,方便妈妈直接吹,“你自己不念念?”
妈妈吹气的嘴巴顿了一秒,火光也在她脸上跳了一下。“念什么?”
她把元宝放进火堆里,火苗窜高了一截,映得她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后她又低下头,继续折下一个。
“家里就包括我啊,不用专门念。”
可欣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远处传来了祠堂的鞭炮声,第一串,然后是第二串,然后是整条街的鞭炮声连成一片。
祭祖要开始了。
她妈妈站起来,前后左右邻居的阿姨们也站起来。
她拍拍膝盖上的纸钱灰,阿姨们也拍了拍灰。
她把供桌上的香炉往里推了推,防止被路过的人撞掉,其他女人们也在推。
她做这些动作的时候很熟练,她们也很熟练。
像做过一千遍——事实上她们确实做过一千遍。
“走吧,祠堂那边该去了。”可欣的爸爸穿着polo衫和西裤从圆弧楼梯上下来。过了这么多年,陈家的设计在他看来依旧无可匹敌。
独栋双层的楼房打通上下层,做了中空挑高格局,左右两道圆弧形楼梯如水般盘旋而下,左梯底部藏着一方活水鱼池,潺潺流水绕着浅石,几条锦鲤在其中自在游弋,家里有水才会有财嘛。长坠式水晶吊灯高悬二楼天花板,灯体垂落至一楼上空,散漫的暖光柔和裹住全厅。真正做到了见光不见灯。
走下楼梯后,他叉开腿坐在了厅中央的海南黄花梨的红木沙发上,天然的木纹沉静雅致,不远处立着一体式的现代酒柜水吧,金属和玻璃中和了实木的厚重。另一侧立着一组精工木架,分层陈列着琳琅满目的手拉茶壶,每一把都做工考究,是门外汉也看得出的珍品。男主人日渐鼓起的肚子下是黑得发亮的阿玛尼皮带,说明了接下来这场合的重要性。
“哟,今年大老板捐了很多钱给祠堂啊?”
老陈还是很能开得起玩笑的,嘿嘿一笑,“对啊,把你嫁妆都捐了!你还是自己加油吧!”
父女俩嬉笑在一起。连带着站在二楼回廊的弟弟陈志远、大姐陈可君也哈哈大笑,妈妈也终于走过来歇息喝茶,任谁看都是幸福一家人。
“老陈,还在享你的天伦之乐啊!”
邻居阿强嘴上调侃,眼神却很恭敬,怕脏了老板家一楼的地砖,只探了个头进来,“走吧!今天可不能少了你!”
老陈笑着摆摆手,一家人鱼贯而出。
老陈走在最前面,陈志远、可欣和大姐走在中间,每人端了一盘贡品,妈妈走在最后面,手里还拎着一个两层的春盛。
所谓春盛,就是用竹子精心编织而成的竹篮,外层刷上桐油,绘制上石榴和凤朝牡丹,第一层写着“财丁兴旺”,第二层写着“合家平安”,每根竹条细如牙签,所以用久了也要小心被竹条扎破手指。
在榕城人的生活里,春盛是重要场合的“常客”。每逢初一十五,以及传统节日,要用它装满祭品,恭敬摆放于祠堂,向祖先表达敬意与思念。嫁娶时,男方用春盛放着聘礼送到女方家,女方则用春盛装上嫁妆,表示着对新人的祝福。是榕城家家户户的必备用品。
路上遇到同样去祠堂的乡邻,老陈便停下来和人打招呼、递烟、互相拍肩膀,可欣和弟弟跟在后面,一路被夸——
“老陈好命啊,儿女双全。”
“志远又长高了,以后厂子靠你了。”
“可欣在深圳干得不错吧?什么时候带个男朋友回来?”
“肯定还是要嫁回来榕城啊!我们榕城女仔这么好看,不能便宜了别人!”
老陈笑着应,回头看了可欣一眼,那一眼里有种很满足的东西。可欣知道那种满足是什么——
不是她赚了多少钱,不是她在深圳做了什么。是她站在他身后,和弟弟姐姐站在一起,构成了别人嘴里的“命好”、“儿女双全”。
她很清楚,自己家是整个榕城数得上名号的,虽是宗亲,但这其中人或多或少、直接或间接地受着他们家的恩惠。
可欣的眼睛开始轻轻地扫描人群:
李姨的两个儿子一个女儿都在厂里上班,她妯娌在厂里食堂负责买菜,轻松又油水多;
堂弟的表妹夫开包装厂,工厂的纸板箱和泡沫箱,每年都指着可欣家的大订单续命;
还有那些个租了他们家的档口做生意的、等着她妈妈这种大客户去自家美容院服装店充卡的......
哪怕现在和陈家无利益往来,你能保证将来就没有吗?
哪天自家老人临时有个小病小痛、摔摔打打的,县城的医疗水平摆在这,负责任的医生也不认识,给陈家留个好乡邻的印象,说不定比自己塞红包给不认识的医生有用多了。
想到这,可欣的眼神更迅速地掠过人群,越发柔和下来,她只需要低下眼睑听着,不必回应,对她们家而言,社交从不需要高情商或低情商,社交就是权力展示的舞台。所以她也跟着笑,承受着这些褒奖,她是这个家的一部分,这一点她从未怀疑过。
一群人就这么各怀心思、热热闹闹地路过一间间老厝,步行到了祠堂门口。
祠堂坐北朝南,藏在民居之间,门前是一大片平整石砌空地,本地人叫外埕,可欣出生那年加了层水泥,逢年过节摆宴席、祭祖、游神都用这块地。
埕前不少族人走动,有人搬桌椅,有人整理祭祀用品,有人煮水泡茶。
埕前的百年古榕遮天蔽日,大半个院落隐匿在它的阴影之中,在夜色中有些许阴森。老树盘根错节,虬枝漫卷,气根如帘,小时候看完西游记总觉得它也是精怪化身。
够不着地的榕树须随风飘着,拨动了一旁的池水。讲究些的村落会在祠堂前挖一个半月形池塘,陈家挖了一个长圆形的,池水映着祠堂的飞檐,取“聚财藏气”之意。
池塘正对着的门楼才是主角。油纸竹编灯笼挂了一整排,灯笼上是浓墨描着的繁体“陈”字。
门口的石碑上刻着族谱最早一支祖先的名字,字迹被风雨磨得有些模糊。
爬上几级台阶,跨过门槛才进到祠堂内部。进门是天井,整块青石板铺地,四周留有排水浅沟,白天时天光直接照进祠堂,现在可欣只望到一轮明月。天井两侧是廊道,雨天时从这走。穿过廊道是拜亭和后厅,殿堂式的开间由四根大金柱撑起,三进式的布局,固定放着几张八仙桌,长案上整齐码放着三牲、果品、纸钱,来回走动的人不断搬运供品。
供品面对着的,是数不清多少层的与墙同宽的神龛。密密麻麻摆满历代祖先牌位。
梁上的旧匾额和锦旗,角落里的粿盘、春盛,在灯管死面馒头般的白光下显出暗却刺目的形态。
烟味和檀香味混合在一起,细闻还有些青苔和沿海特有的物件发潮的霉味。
可欣深吸一口,熟悉。在深圳读书这几年,多久没闻到了。
祠堂她少来,一般是过年才来一次,今年也是难得,除夕夜便来了,似乎有什么大事要宣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