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妖日记》李桸

30、初一

　　野外的荒地里，将近三米高的庞然巨物踉跄地朝山的方向爬行着，皮毛稀稀拉拉，身上交错遍布着伤口，伤口结着紫红色的血痂，依稀可见之前威风的影子。此刻，它从死亡线上挣扎回来，只想赶紧回到山里的洞穴中休养，不过是想吸食一些灵脉之力来巩固一下自己的神魂，没想到差点连命搭进去。

　　可，受伤的猛兽等于最佳的猎物，另一只饥饿的猎食者早已在暗处露出它锋利的爪牙。

　　年兽感觉到有东西在跟着它，虽然对方身形很小，但释放出的气息让它脊背生寒，是捕食者，一只饥饿到顶点恨不能吃掉整个世界的捕食者！

　　没有月亮的夜晚，星光在凛冽的寒风中变成了刺骨的利刃。

　　利爪刺入颈动脉的触感像被冰水触碰了一下，先是刺骨的凉，紧接着的是麻木，鲜血喷涌而出带走了全部的体温和力气，血液滴落在周遭的泥土上，被大地迅速吸收，凋零的野草瞬间发芽生长，在血液洒落的地方画出冬夜不可能存在的绿色图画，这是年兽消亡前在世间留下的最后痕迹。

　　“是你！”年兽用最后一丝声音发出质问：“用甲虫骗我来，你不会有好下场的。”

　　捕食者金色的眸子里闪烁出兴奋的光芒：“不劳您操心，反正您也见不到了！”

　　冬日的黑夜里野兽终于享用到了垂涎已久的猎物！

　　皮囊的嘴太小，牙太钝，没关系，将存储的灵脉力量灌进四肢，一阵布料撕裂声后，獠牙开始快速撕扯猎物，巨口拼命吞食，等红尾貂们赶来时，原地只剩一些零星散落的皮毛。小兽们抱着皮毛一阵叽叽喳喳，最后将周围的绿色草皮连同仅剩的皮毛一起带走，不多时，这里又恢复了宁静，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过，没人知道，在春节的前夜，属于这个节日的年兽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当然，来年还会有新的年兽诞生，只要过节的人还在，信仰之力绵延不绝。

　　林妍在清晨醒来，睁开眼是家里的天花板，屋子里有着淡淡的檀香味，林舒月喜欢木质香，但她跟林栗都有些讨厌。

　　支撑着身体坐起来，抱枕凌乱地散落在地上，沙发太软，她的腰有些不舒服。借着晨曦的光，细细端详了一下双手，指甲缝里都是干涸的血液，衣服破得不像样子，这可不行，这么脏躺在沙发上会被妈妈骂。

　　打开浴室的灯，盯着镜子里的女孩，那双金色的瞳孔好陌生，已经多久没见过这张脸了，自己的眼睛好像不是这个颜色的。

　　热水氤氲了整个浴室，脏污被水流清洗，林妍盯着洗干净后的身体，高了，壮了，四肢的肌肉比之前更饱满健美，像一只美丽的豹子。

　　“我要做什么来着？母亲呢？林栗呢？”头发还未擦干的林妍蜷缩在床上，用力回想近期的记忆，可惜不管她怎么努力，都是空白的。

　　“我又是谁呢？林妍是谁？我吗？”意识慢慢消失，林妍再度沉沉睡去。

　　动物不需要过年，但酒保需要，酒吧三十初一休假，林栗只一味躲在角落里打盹。他对人类食物不感兴趣，酒保做的六个菜他看也不看，还因为被吵醒了美梦抱怨了几句。

　　酒保摆了三副碗筷，还有两个杯子，给自己跟对面的空杯斟满酒，举杯隔空示意了一下：“这是今年新酿的七月醉，虽然不及新都产的一半滋味，也能糊弄一下，等明年再多留些花种，我酿点香白梨，你喜欢那个。”说完，自顾自喝了起来，菜一口没动，酒倒是下去了半瓶。

　　林栗眯着眼看着酒保自斟自饮，林舒月总说他还小，不理解人类的情感很正常，但每年这时候看着酒保安静又孤独的喝着酒，他感觉自己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从耳朵到尾巴尖都不舒服。他伸了个懒腰，扭身变回原形，一摇一摆的甩着小肚腩跳到酒保旁边的凳子上，盘成一团开始打呼噜。

　　或许人类的情感他一辈子也不会理解，但有猫陪着总归是好的，没人会不想猫陪着。

　　酒保看着胖成一团球的肥猫，露出一丝温柔的笑意，终于放下杯子开始吃菜：“今天的鱼不咸，你要不要吃一点？”林栗甩了甩尾巴表示拒绝。

　　白色的灯光打在林舒月苍白的脸上，让她多了一丝病态的阴冷感，她像一条蛇，将自己的五感调到最低，以便在持续的疼痛和光亮下获得片刻的休息。

　　现在是早上，当然，林舒月自己并不知道，她已经失去了对时间的感知能力。空荡的房间里只有冰冷的墙壁和冰冷的林舒月自己。

　　她的眉头突然紧皱，紧闭的双目猛地睁开，惊慌和焦急让她的体温迅速攀升，恢复到正常人类的温度，血液猛烈地冲刷着血管，心脏剧烈地跳动声让人烦躁：“那个东西醒了，她会吞掉林妍的灵魂的。怎么会，我明明下了禁制咒，是谁解开的？！”

　　林舒月咬牙，她抬头看了一眼亮得刺眼的灯：“不能再等了。”

　　饱餐一顿的林砚睡了十几年来的第一个好觉，她舒展了一下四肢，发现自己已经被清理干净。闻人柳是不会来家里的，那么只有一个可能，林妍在她睡着的时候醒了过来。

　　对于这个跟自己共用一个躯壳的灵魂，林砚对她是不屑一顾的，甚至嗤之以鼻，什么阿猫阿狗也配跟自己共生。但令林砚不爽的是，就是这么个她看不上的杂毛货色，让她被困在这具躯壳里十几年，而自己连吞噬掉对方的机会都没有，甚至这十几年来对方才是真正拥有这具身体使用权的人，这实在是让林砚火大。

　　不过现在好了，年兽的力量正滋养着自己的神魂，用不了多久，她就能将这个小杂毛从身体里彻底赶出去！

　　“林舒月，即便你死了，这结界永远解不了，我也会自己撕出一道口子走出去的！”林砚望着天空低声说。

　　晚上，闻人柳请林砚吃饭，一桌子的上品流光，林砚连眼皮都没抬。

　　“我不饿。”林砚喝了口茶说。

　　“你把那东西吃了？”闻人柳的语气里听不出别的情绪，“再怎么说那也是神兽，吃了不怕有反噬？”

　　林砚露出一个不屑的笑容：“那东西蠢得很，我骗它灵脉之力可以支撑它在人间多呆几天，它还真信了。伤了灵脉，得罪了守护兽，被标记成了土地叛徒，算它自己作孽，就是魂飞魄散了也活该。更何况我只吃了它的肉身，魂体还在，明年就能接着重塑实体，老天犯不着为了这么个蠢货跟我一般见识，不然她一早就应该灭了我，而不是只把我关起来。”

　　“不死不灭的何止年兽一个，你不也是吗？如果不关着你，整个世界都会被你吃光。”闻人柳吐槽道：“真羡慕你们，有用不完的寿命跟肉身，只要人类不灭绝，你们就可以无限迭代。”

　　林砚放下茶水揶揄道：“羡慕啊？那就化龙嘛，你们一族好歹也算神兽一脉的远亲，化了龙只要不被吃掉，也能长久的活着。”

　　“我们一族从女娲神统治算起，至今只有两位化龙成功，还全被斩杀了，我再活个上千年也没办法遇到这种机缘。”闻人柳捏紧了杯子说。

　　“如果能吸取灵脉的力量，说不准会有机会哦？”林砚咧嘴笑着说。

　　“呵，”闻人柳轻笑，“我看起来也像个蠢货对吗？”说完，将曾经装炎龙骨的匣子放在桌上：“我们说好的，还有一块龙骨，请饕餮大人履行约定。”

　　林砚手指轻叩桌面，发出一阵沉闷的声响：“别着急，该你的一分也不会少，既然契约已定，天涯海角我也跑不掉。再等两天，等我彻底消化吸收掉肚子里的东西就给你安排。你也是知道的，人类的身体啊，着实不太中用呢！”

　　话说到这份上，闻人柳也不再多问，只是将点心全端走了。

　　“真是条小气的蛇。”林砚撇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