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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1章 卒,享年27 第1章卒, ...

  •   第1章卒,享年27

      凌晨两点四十七分。

      苏棠盯着电脑屏幕上那个永远改不完的方案,第三次按下Ctrl+S的时候,右手边的冰美式已经化了一半,冰块浮在淡褐色的液体上,杯壁外侧凝结的水珠在桌面上汇成一小滩。办公室里空调开得很足,她穿着早上出门时随手抓的一件薄外套,膝盖上盖着午休用的薄毯——这是她在工位上连续加班的第十七天,十七天前她以为自己最多撑一周。

      办公室里零零星星坐了几个人。坐在斜对面的产品经理老张戴着耳机,不知道是在打电话还是在看视频,他桌上那盆绿萝已经蔫得不成样子了。角落里运营组的小王趴在桌上睡着了,手机屏幕还亮着,大概是刚设完明早九点的闹钟。整层楼只有中央空调的低频嗡鸣和偶尔响起的键盘声,像一艘在深夜航行的船,所有人都在各自的舱室里勉力维持着。

      苏棠看了一眼微信:工作群里又多了四十三条未读消息。她没有点开。她先把当前版本的方案从头到尾过了一遍——第三十七版了,每一版改动的文件夹她都按日期和版本号存着,整整齐齐,像一排墓碑。她的目光从满屏的表格和流程图上游移开,窗口右下角的时间跳到了两点五十分。

      她端起那杯冰美式喝了一口。冰已经完全化了,喝起来又苦又淡,像刷锅水。她把杯子放下,在输入框里敲完了最后一段运营策略说明。光标在最后一个句号后面闪烁了两秒,然后她按下了发送键。

      "方案已改完,请查收。"

      消息发出去之后,群里安静了三秒。然后老板回了一个竖拇指的表情。接着是产品经理回了一个"收到"。然后是运营总监回了一个"辛苦了"。

      苏棠看着那三个消息,不知道该松一口气还是该生气。这套方案她写了整整五天——每天的睡眠时间不超过四个小时,中间还穿插了三个临时插入的紧急需求、两次跨部门扯皮会议,以及一个因为数据对不上而不得不通宵重做的数据分析表。而这三条回复加起来,总字数不超过十个字。

      她靠在椅背上,后颈发出一连串清脆的咔嚓声。脖子的酸痛已经持续了好几天了,她懒得管。她把眼镜摘下来揉了揉眼睛——眼球又干又涩,像是眼表蒙了一层砂纸。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她妈发来的微信,就一条语音。她犹豫了一秒,还是点开来听了。她妈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那种小心翼翼的关切:

      "棠棠啊,吃饭了没?妈今天包了饺子,你要是下班早,回来拿一些放冰箱里——"

      她没有听完就关掉了语音。因为听完了她会难受,而她今晚没有多余的情绪来承受这种难受。她看了一眼时间,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

      然后她深吸了一口气,打开了第四个需求文档。

      凌晨三点零四分。她的手机屏幕还亮着,停留在最后发送出去的那条消息的界面上。她的手指搭在鼠标上,头微微侧着靠在椅背上,眼睛半合着。

      办公桌上一片安静。空调的嗡鸣持续不断,屏幕的蓝光映在她脸上。那杯化了一半的冰美式杯壁上的水珠顺着杯身滑下来,在桌面上拖着一条细细的水痕,一直延伸到桌沿,然后悬着,悬着,终于滴落下去,在她白色运动鞋的鞋尖上洇开一个深色的圆点。

      她没有感觉到。

      她也不会再感觉到了。

      在某个极其短暂的瞬间里,她的意识像被从身体里抽走了一样——没有疼痛,没有声音,没有任何预感。前一秒她还在想明天上午那个会要带什么材料,后一秒她就不在任何地方了。

      电脑屏幕仍然亮着。聊天窗口里,那条消息安静地躺在最底部。办公室里没有人注意到她头歪过去的角度和刚才有什么不同。

      凌晨的写字楼依然灯火通明,像一艘航行在黑暗海面上的巨轮,每一扇亮着的窗户都是船上还在运转的齿轮。其中一盏灯——属于她的那一盏——在这天夜里,无声无息地熄灭了。

      她的人生停在了二十七岁。加班十七天之后的凌晨三点零四分。

      手边是第三十七版方案,和一杯已经彻底化完的冰美式。

      ---

      她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永远。

      意识重新出现的时候,她最先感觉到的是疼——从后脑勺开始,沿着脊柱一路蔓延到腰背,酸痛得像被人打了一顿。但和加班的那种酸痛不太一样,更像是——睡了很久之后,身体僵硬的那种疼。

      然后是声音。

      一个年轻的、带着点怯生生的女声在叫她:

      "公主——公主?您醒了吗?"

      苏棠……不对,她现在不是苏棠了。

      她睁开眼,看到一张陌生的脸。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梳着双丫髻,穿着古装电视剧里丫鬟才会穿的那种衣服,正一脸担忧地看着她。

      苏棠的第一个反应是:我在做梦。她闭上眼,准备重新"睡着"——醒来应该还在工位上,面对那台亮着蓝光的电脑屏幕。

      但闭上眼之后,后脑勺还是疼的。身下的床铺也真实得不像梦境——不是她的出租屋那张软硬适中的床垫,而是硬邦邦的、铺了好几层褥子但依然能感觉到木板的床。空气中有一种她不熟悉的香味,像是香炉里烧过的灰烬混着某种干花的味道。

      她重新睁开眼。

      头顶是青色的帐幔,布料不差但也不是什么名贵货色,边缘有些磨损和褪色。透过帐子能看到屋梁是木质的,深褐色的老木头,上面挂着几缕蛛丝。

      那小姑娘看她睁了眼,明显地松了一口气:

      "公主,您可算醒了!太医说您是急火攻心、气郁伤身——您这一昏就是一天一夜,王妃娘娘急得不行,王爷也过来看过了——"

      太医。王妃。王爷。

      这三个词组合在一起,就算是再迟钝的人也该反应过来了。

      苏棠慢慢地、慢慢地坐起来。她低头看了看自己——一双手,白净纤细,指甲圆润,不是她的。她穿越前为了方便敲键盘把指甲剪得很短,甲面上还有加班时撕倒刺留下的疤痕。但这双手——干干净净的,什么都不像干过活的样子。

      她穿着白色的中衣,料子是棉的,手感粗糙但还算舒适。

      她环视了一圈。这间屋子不大,家具也简陋——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衣柜,一面铜镜。桌上放着一盏油灯,旁边是一个粗瓷茶壶和两个杯子。墙角立着一只半人高的木箱子,箱盖上搭着一件叠好的外衣。

      比穿越小说里描写的"公主待遇"差远了。但至少不是柴房。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然后她做了所有合格的穿越者都应该做的第一件事——她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

      疼。

      不是做梦。

      好得很。她穿越了。

      "公主——您没事吧?"那小姑娘看她掐自己,吓了一大跳。

      "没事。"苏棠——不,现在应该叫李棠音了——放下手,看着那个一脸惊恐的小丫鬟,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平稳一些,"你叫什么名字?"

      那小姑娘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公主会问这个:"回公主,奴婢叫春晓。"

      "春晓。"她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点了点头,"好名字。"

      春晓的脸微微红了一下,低着头说:"公主谬赞了。"

      李棠音靠在床头,看着这间陌生的屋子,和窗外透进来的陌生光线——那是日光,不是写字楼的灯管光,是真正的、没有经过玻璃幕墙过滤的阳光。窗外有鸟叫声,还有风吹动树叶的沙沙声。

      她穿越了。猝死之后,在这个叫大梁的朝代,变成了靖安王府的三公主。

      不是皇帝的女儿,是王爷的女儿。而且听起来还不是什么受宠的王爷。

      她靠在床头,在心里默默地算了一下——没可能再穿回去了。那个凌晨三点零四分的工位、那杯化掉的冰美式、那三十七版方案、那三条加起来不到十个字的回复——都是上一辈子的事了。

      她的眼眶有点发酸。她没有哭。

      过了很久,她开口问了一句话。

      "春晓——"

      "奴婢在。"

      "我——我这次昏倒,是因为什么?"

      春晓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像是想说又不敢说。她犹豫了好一会儿,才压低声音说:

      "公主——您忘了?是因为赐婚的事。陛下把您指给了宰相府的顾八公子——您气不过,跟王爷大吵了一架,当场就厥过去了。"

      李棠音愣住了。

      赐婚。宰相府。顾八公子。

      好。很好。非常好。

      穿越第一天,不仅换了身份和时代,还附带了一门从天而降的婚事。

      她重新躺回枕头上,望着头顶那顶褪了色的青色帐幔,面无表情地思考了大约十秒钟自己的人生。

      然后她说:

      "春晓——有吃的吗?"

      春晓:"啊?"

      "我饿了。不管发生了什么事,先吃饭再说。"

      春晓愣了两秒,赶紧点头:"是、是——奴婢这就去传膳——"

      她小跑着出去了。

      李棠音一个人躺在空荡荡的屋子里,望着灰扑扑的房梁,轻声说了一句——

      "行吧。既来之,则安之。最起码——这个时代没有周报。也没有冰美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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