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君能有几多愁》伶舟砚

20、提议 “为何不愿

　　翌日清晨山间薄雾氤氲，湿气漫过听雨园的院墙。

　　经过前一日的心法打磨，柯砚殊一早如常打坐吐纳。体内灵气流转顺畅许多，原本僵硬凝滞的地阶灵印，微光隐隐浮动，桎梏松动的痕迹愈发明显。只要按这套心法安稳修行半月有余，便可冲破桎梏，修为稳稳踏入地阶上品。

　　院内竹叶沙沙轻响，戚寻准时如约而至。

　　他今日没有穿宽松的月白广袖长衫，换了一身剪裁利落的银灰劲装，长发简单束起，少了几分平日散漫慵懒，神色沉静郑重。

　　柯砚殊瞥见他这身装束，心里隐隐生出一丝警惕。

　　寻常过来指点修行，不必这般正式。

　　她收了功法，起身行礼：“师兄今日来得好早。”

　　戚寻缓步走入院中，目光落在她身上，细细打量一番她周身流转的灵气，轻声开口：“昨日一日苦修，灵印桎梏松动明显，你的根基进展比我预想的还要快。”

　　他语气平和，看不出喜怒。

　　柯砚殊笑着随意答道：“多亏师兄传授的心法管用。”

　　“心法只是外力辅助，关键在于你自身道心纯粹。”戚寻站定在她对面，两人隔着几步的距离，晨风吹起他垂落的几缕碎发，“只是单凭吐纳修行，进度终究有限。灵印桎梏一旦再次稳固，之前所有的铺垫便会前功尽弃。”

　　柯砚殊心头一紧：“还有别的法子？”

　　戚寻垂眸，斟酌片刻，缓缓说出来意。

　　“有一门古老的契约术法，名叫共生灵契。”

　　话音落下，柯砚殊后背神经瞬间绷紧。

　　？

　　她心里瞬间警铃大作。

　　共生灵契，修仙界里极为特殊的一种羁绊契约。缔结契约之后，两人灵息相通，修为可以互相滋养，一方灵力充沛，便可源源不断渡给另一方，加速对方破阶修行。同时双方感知互通，祸福相连，一方遇险，另一方立刻便会知晓。

　　好处显而易见，修行速度会成倍暴涨。

　　可代价更为致命。

　　一旦签下灵契，两个人的命数便牢牢绑在一起。对方可以感知到自己的情绪波动、心绪杂念，甚至可以窥探记忆碎片。自己身上藏着穿越、命簿碎片这些最大的秘密，一旦灵契缔结，极大概率会被戚寻察觉蛛丝马迹。

　　更让她忌惮的是，契约缔结之后，羁绊牵绊会被天道放大。

　　戚寻本身缚情咒早已失效，对她执念本就极深。若是再缔结共生灵契，两个人灵命纠缠，往后她想要抽身离开、集齐碎片回归现世，难度会成倍增加，几乎很难全身而退。

　　这看似是快速提升修为的捷径，实则是一张牢牢捆住她的枷锁。

　　戚寻仔细观察着她细微的神情变化，将她一瞬间的紧绷与迟疑尽收眼底。他本不想操之过急，只是眼见柯砚殊根基突飞猛进，身上那股异于云渺三界的特殊气息越来越清晰。他心里隐隐生出一丝不安。

　　他隐隐有种预感，这个女孩或许早晚有一天会凭空消失。

　　若是定下共生灵契，灵息纠缠，命数绑定，无论她去往三界何处，他都能感知到她的踪迹。哪怕她想要远走高飞，也逃不开这份羁绊。

　　这才是他真正想提出灵契的私心。

　　表面上却是一副处处为她考虑的模样，语气温和耐心，循循善诱，典型的温柔套路：
　　“缔结共生灵契之后，我的玄阶上品灵力可以源源不断渡给你。你的灵印桎梏很快便能冲破，不出两月，稳稳踏入玄阶。旁人苦修数年才能达到的境界，你可以事半功倍。”

　　“而且两人生息相通，往后你独自外出，但凡遭遇危险，我立刻便能感应到，即刻赶去护你周全。日后你若是打算下山历练万泽荒林或是暝渊外围，有这份灵契在，便多一重保命保障。”

　　他把所有好处一一娓娓道来，语气诚恳，处处听上去都是在为她谋划后路。

　　若是心性普通、急于突破修为的弟子，面对这样的诱惑，多半会动心应允。

　　可柯砚殊心里清楚利弊，诱惑之下全是隐患。

　　她面上不露分毫抵触，依旧是平日里机敏跳脱的模样，先是故作心动沉吟片刻，随后缓缓摇头。

　　“师兄好意，我心领了。”

　　戚寻眉峰微抬，眼底掠过一丝意外。他原以为她一心想要提升修为，大概率会动心。

　　“为何不愿？”

　　柯砚殊斟酌说辞，既不能直白点破契约的隐患，也不能直接戳穿他暗藏的私心，只能找合理的借口婉拒。

　　“共生灵契祸福同担，命数纠缠。”她语气诚恳，条理清晰，“师兄修为高深，前程广阔，未来大道不可限量。我如今只是一介普通弟子，前路尚且渺茫。若是与我缔结灵契，往后我的祸福牵绊到师兄，平白拖累师兄修行，于情于理都不妥。”

　　先抬捧对方，讲明拖累风险，先摆出第一层理由。

　　不等戚寻开口，她接着往下说道：

　　“再者，修行之道，贵在一步一步稳扎稳打。依靠外力灵力灌注速成境界，根基看似提升，实则虚浮不稳。我好不容易松动灵印桎梏，若是借契约捷径强行破阶，根基虚浮，往后极易滋生心魔。得不偿失。”

　　这话有理有据，贴合修行常理，挑不出任何破绽。

　　戚寻安静地看着她。

　　他听得明白，这两条理由只是表层托词。真正的原因是，她不愿意与自己深度绑定，不愿把性命与行踪交付给他。

　　眼前少女看似随性散漫，可内心戒备心极重。但凡有可能束缚住她的羁绊，她都会下意识躲开。

　　戚寻指尖微微蜷缩，心底那一丝不安愈发清晰。

　　她好像时时刻刻都在盘算着抽身离开。

　　他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依旧维持着温和从容的神态，放缓语气，继续耐心劝说，言语里带着几分试探与诱导：
　　“修行捷径固然有隐患，可只要我把控灵力输送分寸，慢慢滋养你的灵印，并不会造成根基虚浮。至于拖累一说，我并不在意。”

　　“有灵契在，至少往后无论你去往何处，我都能护你平安。下山之后荒林瘴地凶险万分，仅凭你一人，自保太过艰难。”

　　话语温柔，暗含隐隐的施压。

　　柯砚殊笑意轻快，巧妙避开对方的游说，顺势往后退了半步，拉开两人距离：
　　“前路凶险，我可以慢慢积攒实力，一步一步做好准备。若是实在应对不了，再回来求助师兄便是。”

　　“只是灵契一事，太过郑重。一旦签下，便是一生羁绊。贸然定下，未免太过仓促。”

　　她微微垂眼，避开他直视的目光，半开玩笑似的轻快收尾：
　　“我这个人素来自由散漫，最怕被什么东西束缚住。一旦被契约绑住，反倒放不开手脚修行。师兄就成全我，让我老老实实自己慢慢打磨修为吧。”

　　一番话说完，委婉却立场明确。

　　戚寻沉默良久，定定看着她。

　　少女眉眼灵动，看似随意俏皮，可内里防线坚固，丝毫没有松动的余地。

　　他心里清楚，今日无论如何劝说，都无法劝动她点头答应。她从心底抗拒这份绑定两人命运的契约。

　　良久，他缓缓吐出一口气，压下心底那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脸上重新漾开惯常温柔的笑意，不再继续逼迫。

　　“也罢。”

　　“既然你心中不愿，我便不再强求。”

　　他语气听似洒脱，可眼底深处的幽暗却久久不散。

　　只是这份拒绝，反倒更加印证了他心中的猜想。

　　她时时刻刻都在提防自己，不愿与自己深度牵绊，不愿留下任何可以被束缚的把柄。

　　她到底在防备什么？又在害怕什么？

　　“灵契一事暂且搁置。”戚寻收敛心绪，恢复平日里师兄的身份，语气平淡如常，“心法照常修炼，切记不可急于求成。再过几日，我陪你去一趟凝玉堂，去拜见师父白执延。你如今修为即将突破，可向师父求取几样避祸护身的锦囊，以备下山历练之用。”

　　柯砚殊心中暗暗松了一口气，躲过一场危机。

　　刚刚那短短片刻的周旋，几乎让她神经紧绷。一旦今日不慎松口，签下共生灵契，往后想要回家，便会难如登天。

　　一场暗藏凶险的邀约，有惊无险婉拒脱身。

　　“好，一切听从师兄安排。”她轻松应下。

　　戚寻没有再多逗留，转身离开听雨园。

　　走出院门，竹林幽深僻静。

　　他抬眼望向远处云海，脸色彻底褪去温柔伪装。腹黑的心思层层翻涌。

　　灵契这条路行不通。

　　软的方式留不住她，强行逼迫只会逼得她愈发警惕戒备。

　　看来只能换别的方式。

　　慢慢铺垫后路，悄悄打点好她下山一路的安危，在她前路所有必经之地，布下层层稳妥的庇护。

　　等到她在外历经风波、见识三界凶险，孤身在外四面无依无靠之时，或许才会明白，唯一可以依靠的人，只有他。

　　另一边院内。

　　柯砚殊直到戚寻走远，才彻底放松下来，后背已经沁出一层薄汗。

　　【主人，侥幸避开共生灵契。一旦缔结契约，双方灵息互通，碎片气息极易暴露，归途成功率直接折损大半。】
　　【后续尽量规避各类绑定型术法、契约、血盟羁绊。】

　　柯砚殊缓缓坐在石阶上。

　　她清楚地意识到。

　　随着她距离下山的日子越来越近，戚寻内心的执念只会一天比一天重。

　　往后的牵绊、试探、温柔的算计，只会越来越多。

　　躲得过一次灵契邀约，躲不开往后无数个日夜的纠缠。
　　想要悄无声息集齐碎片安然离开，往后每一步，都必须更加谨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