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命格带煞 几人谈话之 ...
-
几人谈话之时,旁边忽然插进来一道粗哑的嗓音,带着几分怯意和急切:“这位小道长——”
岑轶循声望去,说话的是邻桌一个庄稼汉模样的中年人。那人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短褐,袖口打着几块补丁,粗大的手掌捧着碗沿,指节上全是干裂的泥痕。他见岑轶看过来,讪讪地笑了一下,又赶紧把目光垂下去,像是觉得自己冒失了。
“我......我在旁边听了好一会儿了,”庄稼汉搓着手指头,声音越说越低,“陆府的事情闹得这么大,大家都绕着那块地方走,生怕家里也沾上那些不干净的东西。我一个种田的,没什么本事,一年到头就只能求个收成好、家里人吃口热饭。可连着两季收成都不咋地,家里婆娘还病了一回,实在匀不出多的铜板去给白云观——”他顿了顿,像是觉得不好意思说出口,“去给白云观做香火钱了。”
他抬起眼来望着岑轶,目光里混着恳求和窘迫:“小道长,我方才听你们说话,觉得你谈吐不凡,是个有修为的。你能否发发慈悲,舍几张符纸给我们防身一二?贵一点的怕是用不起,就是最普通的镇宅符就行,求个心安。”
他说完,像是怕岑轶拒绝,又连忙补了一句:“我可以付钱的,只是......只是可能给不了太多......”
沈菁扭头看了那庄稼汉一眼,又看向岑轶。谢衍站在驴旁边,手搭在缰绳上没有动。
岑轶没有立刻答话。他端着茶碗又喝了一口,不紧不慢地放下,然后从袖中摸出一张叠好的黄符纸,起身走到那庄稼汉桌前。那人被他这举动弄得有些慌了,连忙站起来,差点把茶碗带翻。
“这个你拿着。”岑轶把符纸搁在他粗糙的手掌心里,指腹按着符纸的折痕轻轻压了压,“不是什么高深的镇煞符,但放在屋梁底下,寻常阴邪之气近不了身。”
庄稼汉愣愣地看着掌心里那张符纸,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说不出口。
岑轶补了一句,“我是修行的人,送张符纸不值什么,今天也算与你结一个善缘。”
庄稼汉的眼眶一下子红了。他攥着那张符纸,嗓子里像是堵了团棉花,半天才挤出一句:“小道长......多谢,多谢......”
老店家在旁边看着这一幕,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最后还是没忍住,凑过来压低声音说了句:“小道长,你心善。唉,白云观那边的道爷,可不像你这么大方的。”
岑轶抬眼看他。
老店家解释道:“那白云观的香火钱,这几年可涨了不少。从前求一道平安符,三个铜板就够了;如今少说得十五个,还限量。每月初一十五烧头香的日子,去晚了的连香都轮不上插。有人说是陆夫人去得勤,带的香火厚,把观里的胃口养刁了。也有人说那老道长年纪大了,手底下几个徒弟学会了看人下菜碟——瞧着衣裳光鲜的就笑脸相迎,像咱们这种寻常百姓去求道符,推三阻四的。”
他把肩上的手巾扯下来擦了擦桌沿,又说:“不过陆夫人这事出了之后,白云观那边倒安静得很。也没见老道长出来说句话,也没见谁去官府问一声。从前每月初一十五雷打不动来烧香的人突然失踪了两个月,观里就跟没事人一样,连问都不问一句,你说怪不怪?”
岑轶若有所思,慢慢把最后一口茶咽了。
临走前,岑轶又从袖中摸出两张叠好的黄符纸递给老店家:“老丈,这两张你留着。一张贴茶摊的梁上,一张托你转交给方才那位种田的大哥——他日子苦,一张符未必够,多一张踏实些。”
老店家怔怔地接过去,捏了捏那薄薄的纸,半晌才说了句:“小道长......你这可真是——”
岑轶摆摆手,没让他说完,转身带着沈菁和谢衍出了茶摊。秋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三人的衣摆猎猎作响。岑轶站在街心,望向城东废墟的方向,又偏过头望了一眼南门外的方向——出了城门往西五六里,白云观就藏在那一片秋山之中。
走出茶摊几步,谢衍凑上来压着声道:“师兄,陆夫人会不会命里带煞?”
“命里带煞”四个字一出口,谢衍自己的面色先沉了沉。
他左右看了看,才压着声儿继续说:“师兄,咱们在观里的时候,师父可讲过——这世间有一种人,天生的命格跟常人不同,八字里带重煞,克父克母克夫克子,身边亲近之人一个接一个遭殃,她自己反倒安然无恙。陆老爷暴毙、庶子死绝、亲生儿子夭折、亲爹失踪、亲娘病故——这些事凑在一个人身上,说她命里没煞,我是不信的。”
沈菁在旁边听着,脸上的神色变了变,没吭声。她自然也听过师父讲的那些——命带重煞之人,如同行走的凶器,跟谁亲近谁就倒霉。寻常人若沾上这种人,轻则破财病灾,重则折寿损命。旁人避之唯恐不及,更遑论主动去掺和。
谢衍见岑轶没说话,又补了一句:“师兄,师父当年说过一句话,你还记不记得?‘煞气缠身之人,自有天道收束,旁人莫扰,扰则自损’,咱们若是贸然插手她的事,万一招惹了什么不该招惹的东西......”
他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明明白白了。
岑轶没有立刻答话。秋风从他身侧吹过去,道袍的衣摆微微拂动。他站在那里,像是掂量着什么,过了片刻才开口,声音不急不缓:“你说得对,师父确实说过这句话。可师父也说过另一句——'煞气缠身之人,旁人避之,是明哲保身;修道之人避之,是见死不救。'”
谢衍怔了一下,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岑轶转过身来,看着师弟师妹,语气平静:“陆夫人命里带不带煞,咱们还没有确证。退一步说,就算她当真八字里带重煞,如今她带着一个七八岁的女儿失踪两个月了,无人接济、无处投靠。咱们若因她身上那几道八字煞气便不敢靠近,那是怕事,不是修道。”
暮色渐渐浓了,临安城的街巷间亮起零星的灯火。他想起师父当年讲那些命煞命格时,最后说了一句话,当时没放在心上,此刻却莫名浮了起来——“煞气缠身之人,往往是这世上最孤独的人。旁人见他们如见瘟神,退避三舍。可他们自己,比谁都更想解开那个结。”
谢衍被他这句话噎住了,半晌才闷声道:“那今晚要去陆府么?”
岑轶没有立刻回答。他转过头,目光从谢衍脸上移到沈菁脸上,又移回前方那条被暮色笼罩的长街。秋风吹过来,道袍的衣摆贴着他的小腿又松开,凉意从布料渗进去,激得他微微打了个寒噤。
岑秩在犹豫。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自己心里先惊了一下。他向来是个做了决定就不回头的人,下山这一个多月,路遇什么风波都没迟疑过。可这会儿站在临安城的街口,他脑子里翻来覆去转着的,全是师父临行前在偏殿说的那些话。
师父把三张叠好的符纸分别放进他们手里时,面色是少见的凝重。那符纸折得极紧,边角压得平平整整,展开之后能看到一道细密繁复的朱砂符文,笔锋收尾处微微泛着银光,像是掺了什么细碎的粉末在里面。
“你们三个,先天魂魄都有不足。”师父说这话时,声音不高不低,“轶儿多梦多思,心神消耗最剧;菁儿气虚体弱,一魄天生就薄;衍儿情感寡淡,看似无碍,可一旦遇上真正凶险的东西,缺的那一块反而最容易被趁虚而入。旁人遇着阴邪之物,尚且有本能驱使他退避;你们三个遇上,连这点本能都未必靠得住。”
他把那三张符纸挨个儿拍到三人掌心里,指尖在符文末端按了按,力道重得像要把那几笔朱砂嵌进纸里去。
“这个贴身收好,不到万不得已不要用。若神魂受冲、心脉被扼的绝境,用血催动符纸,无需念咒即刻起效。切记!它只能替你们挡最要命的一击。能挡多久不好说,但至少——”他终于抬眼,目光从三个徒弟脸上依次扫过去,“至少能给你们挣一口喘气的工夫。”
岑轶记得自己把那符纸接过来的时候,纸面还是温的。他把符纸折好塞进衣襟最里层,贴着心口放稳了。
下山修行的这一个多月来,他从没动过要用它的念头,甚至有时候会故意忘记胸前贴着这么一道东西。可此刻,他发现自己下意识地抬手,隔着衣料按了按胸口。
他想,若今晚去了陆府,当真撞上了什么东西,他自己能不能全身而退尚且两说。若他一时逞能,非但没有查清陆家的案子,反倒把师弟师妹也折进去了——师父在观里等着他们回去,等来的却是一纸噩耗,那怎么办?
将师弟师妹安置在客栈倒不是不行,可是他们两个先天不全,术法未精,夜里更容易招来邪魔鬼魅,未必有跟在他身边安全。更何况,除去他独自下山历练的时候,这两人几乎都没有离过他的眼皮子,这让他如何能够一个人放心走?
“师兄?”沈菁看他半天不出声,往前凑了一步,“你在想什么?”
岑轶看着沈菁那张小脸。她只比他小了四五岁,可在他眼里永远跟当年刚入观时那个扯着他袖子问“师兄这个字怎么念”的小姑娘没什么两样。谢衍站在沈菁身后半步,不说话,慢条斯理地顺着小毛驴的灰毛。
岑轶忽然觉得喉头发紧。
“我——”他开口,顿了一下,换了个说法,“我在想,咱们三个都不全乎。陆府那块地方街坊百姓都绕着走,官府都查不出名堂来。我若为了逞能,把你们两个搭进去——”
“师兄,”沈菁打断他,语气跟平时一样清脆,可尾音落得比往常重,“你一个人去了,我跟阿衍在客栈里躲着,如果你出了事情,我们怎么敢回观里见师父呢?”
岑轶被这句话钉在了原地。
“再说了——”沈菁抬头看他,“咱们三个人,每个人都有师父给的符纸。万一真遇上什么,三道符纸总能撑一撑。”
谢衍在旁边忽然开口,声音淡淡的:“师兄,我小时候不愿背书,也不学法术,师父骂我也好,罚我也好,我都置之不理。可是每次你都怕我委屈,都会来我床旁哄我入睡。”
岑轶怔了一下。
谢衍偏过头去,没有看岑轶,“你怕我们出事,我们就不怕你出事?”
秋风从巷口灌过来,卷了几片枯叶从三人脚边滚过去。岑轶站在那片渐浓的暮色里,看着面前这两个人,胸口那层贴着皮肤的符纸微微硌着肋骨,温温的。
沈菁声音忽然轻了几分:“再说了,那五十两银子挂在告示上呢。师兄你想过没有,陆家那笔产业簿册全烧了,官府找不到柳氏就理不清账目,那些田产铺面就永远封在库里头。几十亩地、两三间铺面,折算下来可不止五十两。若咱们真能把这桩事情查明白了,把陆夫人找回来,五十两到手,观里能换新瓦了。”
她伸出一根手指,一桩一桩地数:“师父那间屋子漏雨漏了多少年了,每年春天一落雨,地上就得摆三四个盆接着。还有咱们抄经用的那个砚台,裂了一道缝,每次磨墨都往外渗,师父舍不得换新的。后院那几棵果树也该施肥了——”
她站在那里,暮色把她青色的衣裳染成暖融融的暗色,连脸上那点认真劲儿都被余晖柔化了几分。岑轶看着她,又偏过头去看了一眼身后的谢衍。谢衍站在两步开外,背着竹箱,脸上的表情一如既往地淡,可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岑轶身上,嘴唇微微抿着,那点弧度跟他平时那种事不关己的漠然不太一样。
“师兄,”谢衍这时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你一个人去陆府,若真遇上什么凶险,你手里那道符纸能撑多久?”
岑轶张了张嘴,没答上来。师父说过那符纸能挡最要命的一击,可撑多久、能挡多大的灾祸,谁也不知道。
“你身上一张,我身上一张,阿菁身上一张,”谢衍说,“三道符纸叠在一起,总比一道撑得久些。你怕我们出事——那我们三个人在一起,不也比一个人能扛些?”
谢衍能一口气说这么长一段话,岑轶记不清上一次是什么时候的事了。他怔怔地看了谢衍两息,然后低下头,嘴角不自觉地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你们俩一个拿银子说事,一个拿符纸说事,”他说,“我再说一个'不'字,是不是显得不识抬举了?”
沈菁嘴角一翘,眼睛弯了起来:“师兄,你终于想明白了。”
“去。”岑轶终于说,声音不高不低,却比方才定了许多,“今晚子时,一起去。但我走最前头,你们两步之内跟着,不许拉开距离。若有什么不对——”
“先护住自己,有余力再管旁的。”沈菁接了他的话,脸上亮起一个笑,“师父说的,我们都记着呢。”
岑轶看了她一眼,又看了谢衍一眼。谢衍面无表情,却把竹箱的捆绳重新扎紧了一下,那动作寻常得很,可岑轶知道那是他应下了的意思。
“先找客栈歇息。”岑轶转身往前走,“子时还早,养足精神。”
三个人沿着暮色里的长街往客栈走,脚步声落在青石板路上,此起彼伏地叠在一起。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月亮还没升起来,天边只有一层暗蓝色的光,沉沉地压着城东那两棵老槐树的轮廓。
还有四个时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