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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千年之渡 天元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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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元六年春。
六岁的谢清然被母亲林氏慌乱地塞进紫檀木立柜时,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桂花糕。
柜门合上的瞬间,母亲冰凉的手指擦过她的脸颊。
“清清,”林氏蹲下身,六岁的小姑娘穿着杏粉春衫,发髻上那支蝴蝶簪子是外祖母上月才给的,“听娘说,待会儿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出来。”
“娘……”
“不要出声。”林氏捂住她的嘴,“不要动,不要让人发现你在这里。”
黑暗笼罩下来。谢清然蜷在柜角,桂花糕的甜香,让她想打喷嚏。
她乖乖缩在角落,静静听着外面的动静。
沉重的脚步声响起,男人的靴子踏在青砖上,一步一步,踩碎了春夜的宁静。
“月欢。”
是父亲的声音。谢清然眼睛一亮,差点就要推开柜门——爹爹来了,爹爹来了就好了。
可是娘说过,不能出去……
谢清然从缝隙中看见父亲谢明川踏进屋内,月白锦袍的下摆沾着泥泞。他手中握着一把剑,剑尖在烛光下泛着冷光,有什么东西正一滴,一滴,砸在青砖地上。
是血。
谢清然猛地捂住嘴。
“月季那丫头不识抬举,我送她先去陪你了。”谢明川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月欢,林家没了,你都知道了吧。”
林氏站在窗前,背对着他,单薄的肩膀在夜色中微微发抖。
她静静抬头看着月色,缓缓开口:“知道什么?知道我父亲——你的恩师林阁老,今日午时在宣政殿前撞柱而亡?知道我林家十七口男丁,全部下了诏狱?还是知道陛下已下旨,林家女眷一律充入教坊司?”
“你呢?”林氏终于转过身,烛火在她眼中跳动,“礼部尚书谢大人,我的夫君,你在其中又做了些什么?”
谢明川向前一步,剑尖垂地:“月欢,你我夫妻九年,我知你性子刚烈。岳父执意谏言,触怒天颜,这可是死罪啊。况且新帝多疑,你又不是不知道,你若不死,陛下便会疑我与你林家暗中勾结,届时不仅是你,整个谢府都要为你林家陪葬!”
“我知道。”母亲的声音依然平静,“从你当年求娶我开始,我就知道。谢明川,你要的是林氏的门第,是父亲在朝中的势力。如今父亲倒了,我便成了累赘。”
“月欢——”
“我只问你一句,”母亲打断他,“我父兄的罪证,是你呈上去的,是不是?”
“是。”
林氏笑了。
“谢明川,你为了自己,真是什么都做得出来。”母亲的声音终于有了裂痕,“哪怕残害我的家人,哪怕逼死你的发妻。”
谢明川的声音又恢复了一贯的温雅:“月欢,你自小读书明理,当知‘识时务者为俊杰’。林家已无翻身之日,你活着,对谁都是拖累。不如给自己留个全尸,也给我留些体面。”
林氏的笑声里染上疯狂,“谢明川,我父亲提拔你时,你是如何跪在他面前发誓的?你说此生绝不负我,绝不负林家!如今林家倒了,你便急着用我的命,去换你的锦绣前程?”
“我是为整个谢家!”谢明川的声音陡然拔高,“你若不死,陛下便会疑心我与林家仍有牵连!到那时,不只是你,连阿然也——”
“你不配提阿然!”林氏抬手,清脆的巴掌声响起,打得谢明川偏过头,林氏忽然笑了,那笑声凄怆至极,“所以我父亲忠言直谏是死罪,我林家满门忠烈是死罪,我活着,也是罪过?”
谢明川没有说话,只是招了招手,侍女上前递上白绫。
林氏缓缓接过,她看向谢明川,念出那句林氏子弟从小便铭记在心的誓言:
“我林氏一脉,绝无贪生怕死之辈。”
她踩上圆凳,将白绫绕颈,最后一眼,看向了紫檀木柜的方向。
谢清然看见母亲的嘴唇无声开合,一遍,又一遍:
要活着。
要活着。
要活着。
烛光下,圆凳被踢倒,母亲一身素白中衣,脖颈悬在一尺白绫上,脚尖离地三寸。
她放下了手,那双总是盛满温柔笑意的眼睛,缓缓合上。
“娘——”
柜门被猛地推开,小小的身影扑了出去。谢清然摔在冰冷的地砖上,手肘擦破一片,却感觉不到疼。
她爬起来,跌跌撞撞冲向那个悬在半空的身影,用尽全身力气抱住母亲的腿往上托。
“娘你下来……你下来啊……”她哭得撕心裂肺。
谢明川转过身,看着那个哭得浑身发抖的女儿。
“原来你藏在这儿啊。”
谢明川朝她走来,谢清然抬起眼,看见父亲脸上那种她从未见过的冰冷。
要活着。
母亲的话浮现在脑海中。
谢清然泪眼模糊里看见父亲俯身,求生的本能比思绪更快,几乎是在谢明川拎起她的瞬间,谢清然猛地向前一扑,伸手死死抱住了谢明川的脖颈,小小的身体贴上去,挂在他身上,抖得厉害。
“爹……”
那一声又轻又颤,谢明川僵住了。
怀里的孩子在剧烈颤抖,哭得抽噎不止,温热的眼泪全蹭在他衣襟上。可她的手臂收得那么紧,紧得让他有些不适。
“爹爹不要杀我……”谢清然把脸埋在他颈窝,声音闷闷的,每个音节都在颤,“阿然会乖乖的,阿然会好好读书,背很多诗,写很多字……爹爹说过阿然最聪明了,阿然会当爹爹最聪明的孩子,会听爹爹的话……”
是啊,这个女儿四岁能识千字,五岁能背《论语》,过目不忘,举一反三。
林阁老在世时曾抚须长叹:“此女若为男儿,必是宰辅之才。”
如果不是林家出事,他确实打算好好培养她。如今林家倒了,林氏也死了,这个女儿……
杀了确实可惜。
谢明川垂眸看着怀中颤抖的小小身躯,忽然笑了。他收起剑,用空出的那只手,轻轻拍了拍女儿的背。
“怎么会呢?”他的声音温柔得像在哄睡,“爹爹怎么会杀阿然呢?爹爹最喜欢的就是阿然啊。”
谢清然没有再说话,只是把脸埋得更深,手臂收得更紧。
谢明川抱着她转身往外走,经过门口时,对着守在外面的两个侍卫淡淡吩咐:“把夫人的尸骨处理了。就埋在三小姐院前那棵桃树下吧,我记得小姐最喜欢桃花了。”
谢清然浑身一僵,她死死咬住下唇,血腥味在口中弥漫开来,硬是把涌到喉间的呜咽咽了回去。
她伏在父亲肩上,睁大眼睛,看着那两个侍卫粗鲁地解下白绫,看着母亲的身体像破布般被拖拽着拉出房间,在青石地面上留下一道长长的拖痕。
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砸在谢明川肩头的云纹上,洇开深色的水渍。
当夜,谢清然发起了高烧。
连续两天,她昏昏沉沉,时醒时睡。醒时看见芍药哭红的眼睛,睡时便坠入纷乱的梦境。
梦里,娘还活着,就坐在窗边,就着天光给她缝春日的新衣,针脚细密,嘴里哼着江南小调。
梦里,外祖父握着她的手,一笔一画教她写“林”字,苍老的声音说:“阿然,这个字,你要记一辈子,永远都不要忘了自己从何而来,将要去向何方。”
梦里,外祖母端来刚出锅的酥酪,乳白的酪面凝着一层金黄的奶皮,甜香扑鼻。她舀一勺喂到她嘴边,笑眯眯地问:“我们阿然喜不喜欢?”
可每一次,美梦都会在最温柔时破碎。母亲的影子消散在烛光里,外祖父的脸裂成碎片,酥酪的甜变成满嘴血腥。
第三天清晨,谢清然睁开眼。
高烧退了,脑子清醒得像被冰水浸过。她躺在锦被里,盯着帐顶绣的云水纹,看了很久。
“小姐!”守在床边的芍药惊喜地扑过来,九岁的小丫鬟眼睛肿得像核桃,声音哑得厉害,“您醒了!您终于醒了!”
芍药是月季姑姑一手带出来的。月季是母亲的陪嫁,从江南跟到长安,把芍药当亲女儿教。
母亲从前特意把芍药调到她院子里,说:“让这孩子陪阿然做个伴。”
如今,月季死了,母亲也死了。
谢清然撑着坐起身,芍药连忙在她背后垫了两个软枕,又转身去倒水。茶壶里的水是温的,显然一直备着。
“如今什么情况了?”谢清然接过茶杯,抿了一小口,声音干涩。
芍药的眼圈又红了,她强忍着哭腔,低声道:“老爷那夜带您回房后,您就烧起来了。第二天老爷进宫面圣,听说……听说跪在宣政殿外求了整整两个时辰,陛下才开恩,说稚子无辜,不追究您了。但是林家……林家满门男丁,昨日午时,全都在西市斩了。女眷都充入了教坊司。夫人她……夫人她……”
小丫鬟说不下去了,捂着嘴呜呜地哭。
谢清然没有说话。
她转过头,望向窗外。
晨光熹微,院子里那棵桃树不知何时,竟抽出了星星点点的花苞。树下泥土是新的,被人翻过。
风从窗缝钻进来,带着早春的寒意,和一丝若有若无的香味。
很久,很久。
谢清然缓缓开口:“桃花,开了。”
窗外,光秃的桃枝上,第一朵桃花在晨风中颤巍巍地绽开一抹薄红。
春风穿庭而过,满树花苞颤了颤,像是应答。
谢清然醒来后没多久,薛姨娘来了。
她端着一碗新煎好的药,身后照旧跟着个捧蜜饯的丫头。
“三小姐,该喝药了。您身子还没大好,大夫说还得再喝几剂巩固巩固。”
谢清然靠在床头,面色仍是苍白的,闻言没有拒绝,接过药碗一饮而尽。
苦涩的药汁顺着喉咙滑下去,她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将空碗递还给薛姨娘时,目光掠过那碟蜜饯,却没有伸手去拿。
薛姨娘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蜜饯,又看了看她淡漠的神情,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到底还是咽了回去。
她端着托盘站了一会儿,目光不自觉地飘向了窗外——那棵桃树正开着满树的花,粉嫩嫩的,煞是好看。
“你在看什么?”
一个声音冷不丁响起,清凌凌的,却莫名让人浑身发颤。
薛姨娘猛地回过神来,一低头就对上了谢清然的目光。
薛姨娘的心猛地跳了一下,手里的托盘差点没端稳。她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声音都有些发飘:“妾身,妾身没看什么。就是觉得今年的桃花开得好,想着要不要折几枝给小姐插瓶……”
“不必了。”谢清然淡淡打断她,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向窗外那棵桃树,停了片刻,又收了回来,“药喝完了,薛姨娘请回吧。”
“……是。”薛姨娘几乎是落荒而逃,走到门口才想起什么,回头补了一句,“对了,老爷说,让小姐醒了之后去一趟书房。
薛姨娘走后,谢清然换好衣服走出房门,走到院子里,在那棵桃树前停下了脚步。
晨风拂过,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有一瓣落在她的肩上,她抬手拈起来,放在掌心里看了片刻。
然后她慢慢地收拢了手指。
花瓣被碾碎,汁液从指缝间渗出来,染红了她的掌心。
她没有再看那棵树一眼,转身走出了院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