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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重逢 俗话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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俗话说,哭完总会笑,林知遥本还不太相信这句话,尤其是在不愿意主动跟新婚不久,事业有成的陈丘开口的情况下。
直到陈丘主动来南京找知遥叙旧的三月的这一天。
“我槟大博士毕业了,去欧洲做两年的科研。特别喜欢柯布西耶。”
“就在大学路上,我们当年最熟悉的那家猫屎咖啡哦。”
柯布西耶?就是当年选修过的一节建筑学的通识课上专门讲到的那个设计大师吗。我知遥研究古代文学的,建筑学知识,自然没办法跟陈丘这个学有所成的海外博士比。
说是叙旧,怕总也有炫耀国外经历的成分吧,尤其是如果陈不由自主的带到了张开颜这个敏感的人物。知遥想。
三月的雨斜斜地打在咖啡馆的落地窗上。林知遥用手指沿着水痕划了一道,指尖冰凉。
推开门的人,第一个,第二个,第三个,,,第八个。直到那张熟悉的面孔。他和出国前相比还是没有太多的改变呢。只是变得更加洋气 了一点。
陈丘站在那儿,肩头洇着深色的水迹,手里拎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他看起来和六年前没什么区别,还是那种清瘦而挺拔的样子,只是眼角多了些细纹,笑起来的时候更明显了。
“你怎么……”林知遥张了张嘴。
“听说你在这儿。”他把信封放在桌上,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路过,顺便。”
“你不是在北京吗?”
“回南京来了。”他简单地说,招手叫来服务员要了杯美式,然后才把目光落在她脸上,“上个月回的。”
林知遥点点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们上一次见面还是她本科尚未毕业的时候,陈丘刚从建筑系本科毕业,说要先去欧洲做两年研究。当时他们在学校后门的烧烤摊喝到深夜,他举着啤酒瓶说:“知遥,你肯定能上好硕士三年。”那时候她信了,他也信了。
现在她结束了硕士三年,博士没考上。而他已经回来了。
“你瘦了。”陈丘说。
“考博的人都瘦。”林知遥笑了一下,自己都觉得那笑容僵硬得难看。
陈丘没有接话。他拆开带来的信封,从里面抽出一张照片,推到她面前。那是一栋老建筑的立面图,黑白素描,线条干净利落。林知遥认出来,是城南那座废弃的民国纺织厂,她本科时候,在一节建筑学通识课上见同学做过它的改造方案。
要是陈丘当时也在的话,倒是可以跟他探讨探讨。。
“我路过那儿,”陈丘说,“想起我以前画的那些图纸。”
林知遥没说话。她知道陈丘确实没扔,所有的草稿、方案、笔记,都码在新世界中心(新街口那边)一间小仓库的底下,整整齐齐三个纸箱。
考博这一年,知遥几乎没学过任何文学以外的知识,但每次睡觉迷迷糊糊中,都带着些许建筑学的记忆,像带着某种不必言说的执念。
雨声大了一些。咖啡馆里有人在弹钢琴,不成调的片段,断断续续。陈丘喝了一口咖啡,忽然说:“我在巴黎的时候,有段时间特别焦虑。”
林知遥抬起头。
“做了一个项目,甲方改了十七遍方案,最后选了第一版。”他说得很平淡,像是在讲别人的事,“有一天凌晨三点还在工作室,对着模型发呆,突然想——如果当初没学建筑,我现在会在干嘛?”
“你从六岁就想学建筑。”林知遥说。
“对啊。”陈丘笑,“可那时候我就是想不明白,为什么我喜欢的东西,会让我这么痛苦。”
林知遥垂下眼睛。她明白这种感觉。考博的这一年,她每天凌晨五点起床,背理论、写笔记、整理文献,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像苦行僧一样生活。她喜欢《诗经》《楚辞》,喜欢那些语言在纸上生长出来的瞬间,喜欢时空被赋予意义的奇妙。可当她一遍遍修改研究计划,一次次被导师说“不够深刻”,当她把热爱变成一项需要被评审、被打分、被“通过”才能成立的事情——她就开始不确定了。
“后来呢?”她问。
“后来我去看了一座教堂。”陈丘说,“柯布西耶的朗香教堂,大学时候在课本上看了无数遍。那天真站在那儿的时候,突然就什么都不想了。光照进来,墙是曲的,空间是活的。我在那儿坐了一下午,出来的时候觉得——其实痛苦和喜欢是可以同时存在的。我不需要解决它,我只需要继续做。”
林知遥的鼻子忽然有些酸。她把视线移开,望着湖对岸渐次亮起的灯火。夏夜的风终于有了一丝凉意,吹动她额前的碎发。“我现在也没有考上了,”她说,声音有点哑,“好像更配不上什么了。”
“知遥,”陈丘伸手,轻轻地,碰了一下她的手背,又缩回去,“考博只是人生很小的一件事。你喜欢的那些东西,张岱也好,袁宏道也好,他们不会因为你没考上博士就离你而去。它们还在那里。”
“那你呢?”她问,几乎是不假思索。问完自己都吓了一跳。
陈丘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是那种很轻、很温柔的笑。“我?”他把那罐温可乐打开,喝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说,“我也还在。只要你愿意。”
蝉声似乎远了。湖水微微荡漾,倒映着路灯昏黄的光。林知遥拿起那盒没吃完的樱桃蛋糕,又挖了一勺,这次觉得甜得刚刚好。她想,有些路走不通,也许不是尽头,只是拐弯。拐过去,也许能看到不一样的风景,也许有个人,已经在那里等了一会儿了。
她把头轻轻靠在他肩膀上,说:“晚上陪我去图书馆还书吧,快闭馆了,还赶得上。”
“好。”
远处钟楼敲了七下,夜幕彻底落下来。南京的夏夜闷热依旧,但不知哪里吹来一阵风,裹着栀子花的香气,软软地扑在脸上,像一句没说出口的“没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