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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黄焖鸡块蒸碗 ***** ...

  •   “小娘子,白马书院到了。”

      颠簸了一路的牛车缓缓停稳,巫榴抱紧包袱,提着裙摆从菜筐边上挤过,跳下了车。

      “多谢老伯。”她笑着将手心里已经攥热的铜板递给车夫。

      层层叠叠的阶梯上,青瓦白墙的白马书院庄严肃穆,给人一种高不可攀的疏离感。

      巫榴看看眼前的夷山,又瞧瞧旁边的城墙,她突然就笑出了声。

      也就比墙高些的土岗,汴京人居然管它叫山!?

      巫榴定了定神,朝着台阶走了过去。

      “书院净地,外人不得入内!”门口站着的把门人伸手,将她拦了下来。

      巫榴赶紧露出个乖巧的笑容,放软了声音道:“两位大哥,我是来找人的。”

      她一边说,一边去掏包袱里的路引,“我未过门的夫君,姓柏,单名一个堰,他在这读书,我是来看他的。”

      “书院净地,外人不得入内!”那两人机械地重复了一遍,压根不听她的话。哪怕她把路引都拍在他们脸上了,他们也跟块木头似的。

      巫榴算是明白了,跟这两人多说一个字都是白费口舌。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怒火,只得挑了块干净的台阶,抱着包袱坐了下去。

      她就不信,这里头的人中午不出来吃饭!

      等啊等,等到日头都找到正空了,等到她肚子都咕噜噜的,也还是没瞧见书院里有人出来。

      巫榴叹了口气,打开包袱,准备先吃些东西。

      从家里带出来的煎饼只剩下最后两卷了。

      巫榴取出来一根,剩余的用布巾包好,放了回去。

      煎饼是用小米面摊的,金黄中还透着焦褐。饼内竖着浅浅地抹了层黄豆大酱,上头紧贴着放了根白长绿短的小水葱。

      出来的日子久了,煎饼已经不复刚从鏊子上揭下时那般软韧,变得有些硬,嚼起来有些费劲儿。咸香的大酱混着葱的辛辣在口腔里咀嚼时发出咯吱咯吱的脆响,那股子辛辣劲儿直冲脑门,呛得人眼泪汪汪却又欲罢不能。

      嚼得腮帮子有些酸,巫榴拿出水囊,拔开塞子,仰头倒了半天,水囊口里只滴出来几滴,润了润嘴唇就没了。

      嗓子眼干得厉害,煎饼碎屑堵在喉咙里,咽不下去又吐不出来,噎得她直拍胸口。

      对面路边有个老妪支了个棚子在卖散茶。

      巫榴将包袱挎到肩膀上,握着手里没吃完的半截煎饼,边嚼边走了过去。

      一文钱一碗。

      在汴京这种地方,再也找不出比这还低的价钱了。可对于盘缠不多的巫榴来说,还是十分肉疼。

      她从荷包里摸出一文钱,攥在手里犹豫了好一会儿,最终还是递了过去。

      老妪接过钱,提起铜壶,熟练地往粗瓷碗里倒了一满碗。茶水颜色极浅,水面上还飘着几片碎茶末子。

      巫榴搬了张小杌子坐在了棚子底下,抿了一小口。

      都说一分钱,一分货。便宜,真是有便宜的道理。

      说好听点这是茶,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有怪味的热水呢。那点子微苦、微涩的味道,淡得让人都品不出来。

      但它到底是水,顺着喉咙滑下去,总算是化解了巫榴喉间的干涩。

      巫榴松了口气,把碗搁在膝盖边上,抬手继续嚼起了手里的煎饼。

      “这白马书院的主厨包吃包住,一个月还能有六百文的工钱啊!”

      “不止!你看后头的小字,逢年过节,还另有赏赐呢!”

      白马书院招厨子?

      巫榴耳尖微动,嚼煎饼的动作慢了下来。她微微侧首,想将身后的议论声听得更真切些。

      哪成想,那俩人喝完茶,把碗往桌上一搁,拍拍屁股就走了

      “诶……”巫榴张了张嘴,想叫住他们,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跟人家素不相识,叫住人家问东问西的,不像话。

      她四处打量,可算找到了告示栏的位置。

      但她不识字,且在汴京人生地不熟的,又还没找到柏堰,她一时也找不到能帮她念告示的可信之人。

      巫榴只得按捺住性子,将饭吃完。

      她站在告示栏边上,厚着脸皮问了来围观的五六个人,总算是将告示上的内容记了个大概。

      巫榴将招聘条件在心里头过了一遍,她觉得自己都符合。而且,若她能应聘上,干一个月,不但刚好够柏堰写信要的膏火费,还能给他多打几块肉,简直是两全其美!

      她仰头,看向台阶上的两个把门人。

      来寻亲,不让进;来应聘,总该能吧?

      “怎么又是你?去去去!别来捣乱!”巫榴还没靠近呢,两个把门人就看见了她,一脸不耐烦地挥手赶她走。

      巫榴这回没递路引,也没说找人的事,而是挺直了腰板,下巴微微抬起:“两位大哥,我是来应聘的。”

      说完,她瞥了眼他们手里干巴巴的饼子,瞬间信心大增。

      她四岁就被卖到了柏家做童养媳,烧火做饭、洗衣擦地的活可不会因为她年纪小就能不做。柏家的灶台比她人还高,她就踩着小板凳上去炒菜;锅铲比她胳膊还沉,她就两只手握着铲。这么多年下来,旁的不好说,做饭这件事,她还真没服过谁。

      原本,她还心底打鼓,怕自己做得大锅饭人家看不上,如今见了这两个把门人手里正啃的饼子,她倒是有了几分底气。

      “应聘?”那两个大哥上下扫视完巫榴,讥笑之意溢于言表,“我们书院招的是主厨,不是你这样黄豆芽似的烧火丫头。”

      狗眼看人低!

      巫榴在心里暗骂了一句,面上却挤出了个笑来:“我聘的就是主厨!”

      “哈哈哈哈哈哈!”那俩人笑出了声,恶意越发汹涌。

      “你这黄毛丫头,说大话也不怕闪了舌头。书院上上下下几百号人,就凭你这还没柴火粗的小胳膊,怕是连锅铲都挥不动吧!”

      “快走,快走!你再捣乱,我们就报官了!”

      说罢,两人走过来,一人拽着她一条胳膊,不由分说地将她朝台阶下推搡。

      “诶!诶!诶!”

      巫榴抱紧了包袱,奋力挣扎,两条腿在地上乱蹬,鞋底在青石台阶上蹭得吱吱响。

      她瞅见楼梯边的柱子,猛地扑了过去,死死地抱住不撒手。

      “你俩是看大门的,又不是主管,凭什么说我不行!”她声音拔高,脖子上的青筋都鼓了出来,“告示既然贴在了门口,那么谁都能来应聘,你们凭什么拦我!白马书院是读圣贤书的地方,你们这样欺负人,也不怕辱没了门风!”

      两个把门人对视一眼,手上倒是松了松,可还是没放人。最后,靠“死缠烂打”,巫榴终于成功地踏进了白马书院的大门。

      书院依着夷山的地势而建,层层向上延伸。初入门是接客厅,沿着廊道向上攀走,隐隐约约能听见学子们小声读书的声音,想必是授课的地方。

      再往里便是后山的居所和饭堂。

      眼下饭点刚过,厨房里一片狼藉。碗碟筷勺摞起来有小山高,沾着油渍和饭粒,泡在大木盆里,两个大娘并排坐着,手里攥着丝瓜瓤子在碗壁上刮得沙沙响。

      “马大叔,这位是来应聘主厨的小娘子。”领巫榴进来的大哥对着躺在摇椅上打蒲扇的那人朗声道。

      “小娘子?”马壮的扇子停了一瞬,哼了一声,“不成!不成!满书院都是血气方刚的少年人,她一个女娃子怎么成!”

      把门人面露难色,回头看了巫榴一眼,意思十分明了:你看,不是我拦你,是马大叔不同意,这可怪不到我头上。

      见他们又要赶人,巫榴一个箭步挤了进去。

      “且慢!”

      “你们贴出去的告示上可没写明只要男厨子!况且,女子又如何?你们招厨师的不看手艺,看男女?”

      被她拿话一激,马壮睁开眼,直接就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这是书院!读圣贤书的地方!你一个女娃子在这,那群男娃的心思还不……”

      后头的话,在马壮看清了巫榴的样貌后,全都止住了。

      她又黑又瘦,头发黄得跟枯笤帚似的,脸上干瘦没肉,颧骨凸得老高,还没猴子可爱。就这长相,实在让人安心。

      马壮重新坐回摇椅上,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沉吟了半晌才开口:“你这女娃子都会些啥?”

      巫榴没急着回答。

      她站在原地,脑子飞快地转了一圈,思忖半刻后,才掰着手指头一样一样地说:“煎饼、杂面条、蒸碗、罐子汤、壮馍……”

      “你这听着,全是齐鲁的吃食啊!”马壮出言打断了她。

      “是。”巫榴点头,坦然道,“我是曹州人。”

      马壮看着她,盯了半晌,最后长叹了口气。

      “先试试菜吧,让老夫见识一哈你的手艺。”

      书院里囤积的瓜果菜肉比她老家集市上卖的还要丰富。

      巫榴见有泡发的木耳和鲜笋,还有新鲜的鸡肉,一下子就想到了她们老家婚丧嫁娶、年节宴席中必不可少的一道大菜——蒸碗。

      蒸碗这东西看着简单,做起来却极考功夫。碗要选那种底深口阔的粗陶碗,蒸出来才够味;食材要新鲜,刀工要细致,火候要恰到好处,差一分一毫都不成。

      巫榴在柏家做了这么多年的饭,这道菜,哪怕她闭着眼睛都不会出错。

      她系上围裙,挽起袖子,露出两条细得跟麻秆似的小臂。马壮靠在厨房门口看着她,嘴角抽了抽,到底没说什么。

      灶膛里的火烧起来,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巫榴将整块鸡脯肉下入沸水之中,略一汆烫便即捞出,火候掐得极准,不多片刻。

      晾在案板上,待鸡肉彻底凉透,她才拿起刀来。

      刀刃在磨刀石上蹭了几下,嚯嚯作响。

      她握刀稳当,左手按着鸡肉,右手刀起刀落,把鸡肉切成约莫一指长、半指宽的小块,块头匀净,切口平整,刀工很是利落。

      马壮挑了挑眉,蒲扇摇得慢了些。

      炒锅置于旺火上烧热,锅底渐渐泛起红光。

      巫榴舀一勺猪油倾入锅中,油花在锅底徐徐化开,滋滋作响,脂香瞬间便漫了上来。她将切好的葱段丢进锅里,葱白在热油中翻卷,边缘慢慢煎得焦黄,葱香混着猪油的荤气,溢满了整间厨房。

      待葱段煸出香味,巫榴将鸡块尽数倒入锅中,锅铲翻飞间,鸡块均匀裹上一层油光。她依次烹入黄酒、酱清、砂糖,又舀一勺白汤沿锅边淋下,汤汁在锅底登时沸腾,咕嘟冒泡,酱色缓缓晕开,将鸡块染成温润的红褐色。

      煮沸之后,盖上锅盖,小火焖煮。

      此时火候最是要紧,火大易糊,火小不入味。巫榴蹲下身,用火钳拨了拨灶膛柴火,将旺火压作文火,点点火光映在她脸上,汗珠顺着鬓角缓缓滑落。

      约莫焖了一盏茶的工夫,锅中汤汁渐渐收浓,变得稠厚油亮,黏腻地挂在鸡块上。

      巫榴掀开锅盖,热气扑面而来,醇厚的酱香混着葱姜辛香,直钻鼻腔。

      她将鸡块一一捞出,皮朝下整整齐齐码在蒸碗中,排得密实无缝。再把鲜笋切作滚刀块,同水发木耳一同下入锅中余汁,旺火烧沸略煮片刻,笋的清甜与木耳的滑嫩便尽数融在汤里。

      随后将笋与木耳捞出,铺在鸡块之上,按压紧实。剩下的汤汁滗出留用。

      巫榴将蒸碗放入白汽翻涌的蒸笼中,盖好笼盖,大火猛蒸。

      此间无事,她便立在灶台边,用抹布擦净案板、洗净锅铲,时不时抬眼望一眼笼上蒸腾的白气。

      蒸汽愈盛,笼盖上凝满水珠,厨房里闷热如蒸,她后背早已被汗水浸透,衣衫黏腻地贴在身上。

      过了约莫两刻钟,巫榴掀开笼盖,热气冲天而起。她以抹布垫手,将蒸碗端出,碗底滚烫,隔布仍觉灼手。

      取一盘扣在碗上,手腕轻转,翻转倒扣,鸡块便齐齐整整落在盘中,皮朝上、肉朝下,纹丝不乱。

      最后,她将先前滗出的汤汁回锅,略调滋味,再淋一勺熟猪油,旺火煮沸。

      汤汁在锅中翻滚发亮,她趁热均匀浇在鸡块之上,滋啦一声,热油激得香气骤然炸开。

      这一道黄焖鸡块蒸碗,便成了。

      巫榴抬起胳膊,用衣袖擦了擦额头的汗,双手端着盘子,恭恭敬敬地走到了马壮面前。

      “马师傅,您尝尝。”

      马壮放下蒲扇,坐直了身子。接过盘子,先在眼前端详了一番。

      盘里鸡块码得齐整,皮色黄中透红,油光莹亮,如同上了一层薄釉。汤汁稠厚浓醇,红褐色酱汁顺着肉块缝隙缓缓流淌,在盘底积作一汪,浓得几乎能挂住勺边。笋块洁白如玉,木耳乌黑发亮,再点缀几点翠绿葱花、莹白蒜末,配色鲜亮悦目,只瞧着便叫人食欲大动。

      他拿起筷子,夹起一块鸡块送入口中。

      牙齿切入鸡块的一瞬间,外皮微微一脆,紧接着便是柔嫩的肉质。鸡肉焖煮得恰到好处,软烂却不失形,入口即化却又保留着些许嚼劲。酱汁的味道完全渗进了肉里,咸香中带着微微的甜,猪油的荤香和葱姜的辛香层层叠叠地散开,最后是鸡肉本身的鲜美,在舌尖上久久不散。

      笋块清甜,吸饱了汤汁后,浸润了鸡块的油香,汁水里便染上了肉香。木耳爽脆,滑嫩弹牙,清鲜解腻。

      马壮放下筷子后,一直没说话。

      巫榴紧紧盯着他的脸色,大气都不敢喘。

      忽地,他端起桌上的茶碗,喝了口茶,漱了漱口,偏头把茶水吐在潲水桶里,擦了擦嘴。

      “门口的告示,撕了吧。再带这女娃去找一哈吴管事,把契书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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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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