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至雪鸣桐 装不会比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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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一青今日没泡茶，而是拎了两瓮坛子，此时已去了泥封，酒味融进雨后叶子的清香，正是竹叶青酒。
“这个是我走之前酿好的，本想等着小瑕成亲就开坛喝了——但启明真气也是人生得意之事！又碰着好久没见的故人之子，就自作主张拿出来先尝尝味道了。”
林一青给面前的两个少年都倒上一盏，林又瑕正要笑着回什么话，司剑庸已经把酒一口闷了。
“甜的。”
“因为我爱吃甜的，所以放糖多。”林一青笑着又给他满上，“怎么样，还能习惯这口味吗？”
司剑庸咳嗽一声，又闷了一口——倒不是他多嗜酒，只是这清甜的味道勉强将头脑中的剧痛麻痹了三分，叫他能有点精神和两人说话。
林又瑕一边阻止林一青倒酒，一边把司剑庸的杯子按住：“喝这么急干什么？你还没听今天的第三件好事呢！”
他微笑着数道：“这第一，自然是庆祝我启明真气；第二呢，是庆贺你铸出一把神兵——姑姑会写信给何叔，叫何叔也高兴高兴；第三……”
林又瑕朝着林一青举杯：“姑姑，你告诉他吧！”
林一青便和他轻轻一碰，眼睛却是看着司剑庸微笑道：
“小司，我和小瑕想了想，你帮他铸剑、还令他启明真气——这恩情实在太重！我们姑侄也没有多少能还你。”
林一青说到这儿，有意无意地将目光扫过一旁的林又瑕。
“听小瑕说，他曾用教你剑法来换你铸剑，姑姑身无长物，只有一招自创的剑法还算不错。你看，就用这个偿你的情，如何？”
林又瑕也饮下一杯，轻笑道：“小司，你不是最想学剑法吗？这可是好时候！”
司剑庸心中几乎是狂喜起来！
他方才还在纠结如何说服林一青调用剑气，现在机会不就来了吗？！他自然最清楚不过，因为那一招他自己也用过、也十分得心应手，而那名字已经呼之欲出了——
“小司，大考这段时间，我会教导你和小瑕习练【冬剑】。”林一青对二人笑道，“就算姑姑送你们的礼物。”
“谢谢。”司剑庸不知道是喝酒太快，还是什么，连耳朵尖都红起来了，他嗫嚅了一会儿，在林又瑕揶揄的笑声里小声道，“谢谢姑姑。”
林一青哈哈大笑起来。这一笑好像叫醒了院里的夏蝉，自今日，这蝉鸣竟就这样声声搅扰起来了。
……
虽说夏天并非学习冬剑最好的时候，但大考已经迫在眉睫，也容不得这么挑剔。
林一青只好在两个少年面前自嘲：“好歹叫你们俩也凉快凉快不是？”
司剑庸心想这倒没错，冬剑确实很凉快。
林又瑕则是干脆喊出来了：“姑姑怎么能这样说！这冬剑虽然意境在冬，但需知蝉鸣夏日，冬日蛰伏——我想姑姑的冬剑应当取自此处。如同夏蝉，等待年月季节变换，积蓄力量只留一剑才是。”
司剑庸目瞪口呆地听他这番高论，心想怎么还有这说法？上辈子林一青可没跟我说这个啊——她那时候全靠着一股子力气撑着，给司剑庸讲了几句司秋兰的事，而后随便拿着一把凡剑，抬手、挥剑，一套行云流水的动作在她手中舞出。
然后他就学会了。没什么道理、也不知道什么意境。对司剑庸来说，冬剑只是一个有名字的招式而已。
若是以他的性子，他更希望留下林一青那一剑、和她等到那场深秋雨停。
“小司呢，你怎么看待冬剑的意境？”林一青在二人面前微笑，手中没有拿【鸣桐】，而是折了一截竹杖放在膝上。
司剑庸如梦方醒，但又不敢说太多，只好支支吾吾地道：“我没那么多文化……冬剑嘛，就是冬天的剑嘛，对吧！”
“你这不是废话嘛！”林又瑕最烦的就是这个人明明不通剑理，但偏偏什么剑招又都一通百通——这和他自己所修习的那条道路完全相悖，他甚至都无法理解司剑庸对于剑招意境的思考路径。
林一青大笑起来，她先是肯定了林又瑕：“小瑕说的当然很对！你知道姑姑的事情，也晓得我蛰伏二十年才出的这一剑。你所说的，也是用剑理当中‘夏暑冬怒’的道理。这当然没错。”
她说完，又转过去看司剑庸：“小司，你以前并未学剑，而是铸剑之人。直接问你剑理和意境，确实难为你……不过，若是不看冬剑，只看【鸣桐】呢？”
“鸣桐……”
说实在的，这也是司剑庸第一次见到【鸣桐】——上辈子林一青见到他的时候，两个人都身受重伤。司剑庸拿的那把五尺剑，已经砍得卷刃；林一青则是干脆连剑都断掉，只好借了路上好心死人的武器，勉强使出了最后一次冬剑。
所以要问这把【鸣桐】如何，司剑庸倒并不用考虑隐瞒什么前尘旧事，直爽道：“很好的剑，剑刃薄且剑体轻，整体韧性很强，何叔用的好钢、也下了功夫——我想他一定在铸造的时候加了冷玉，才叫这柄剑在冬天并不冻手、夏天也不发烫……姑姑，我说的对吧？”
林一青听完便对着林又瑕笑：“你瞧吧，跟铁匠说什么剑理呢？当年你何叔也这样！”
林又瑕有点发窘，他不晓得司剑庸是故意的还是什么，之前单独和自己相处的时候，不是还要演练剑招吗？现在怎么不说了？
他正要反驳，却听司剑庸接着道：“姑姑，不如你直接演练一番吧——我看不清，但听得见。比起为了照顾我在这坐着讲剑，还不如叫我听一听风声，说不定更好！”
于是林一青真就站起来，右手轻握着竹杖，挑起、落下。
林又瑕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只手，果然，果然！和前世死前见到的冬剑分毫不差——司剑庸也会冬剑，虽然不知道他在哪里学到的，但毫无疑问，他一定在其他地方见过林一青。
司剑庸眼前只剩下林一青晃动的旧绿衣角，此时已经混入一片天光之中。
林又瑕看见竹杖上挑落的水珠。
司剑庸听见树梢吹落地的霜露。
“我使了一遭，你俩谁想模仿下试试？”
司剑庸愣了一瞬，忽然额头生了层冷汗。他不能使得太好，防止阿林和姑姑生疑；也不好使得太差，以免让姑姑寒心……这其中分寸如何拿捏？！
倒比上辈子使剑还麻烦！
林又瑕权当他是还在思索，毕竟看不清，要立刻明白动作本就是难事，更不要说还得体悟意境。于是他先站起身来，抽出腰侧的【湘君】，朝林一青行了一礼。
“我先来吧。”
首先，当然是要将冬剑的动作记下，这当然没什么难度，但哪种水平是一个“才通真气、剑理扎实但实践不多”的少年应有的？
林又瑕脸上冒了一层汗，但他丝毫没有慌乱。先抬手、挑剑、落下，接腰发力，剑光起先平直，而后弯出一个微小的弧度，再转过水浪似的圈。脚步跟上，不过三两步腾挪。
冬剑是很短的一招，依靠的并不是多少力气，而是细微动作间能挑动天地真气的多少——说到底，是一种意境。
林又瑕险而又险地把冬剑的境界只局限在自己这把软剑的边缘，没有凝出一颗露珠，只是起了一层水雾。
“好！”林一青眼睛发亮，走过来把帕子递给林又瑕，激动神情不似作假，“小瑕，你果真剑理扎实！虽然境界还不到，但动作都有五六分功夫——只是现在真气还薄弱，等你的真气能在一息流转十轮，应当会有很大进步。”
林又瑕真心地笑了起来，他发觉自己的考虑有些多余：方才他确实想要凝出一滴露水，但这副身体的经络、筋肉、真气，都不足以叫他做到那样精确的控制。连方才把动作学个六分功夫，都已经勉强。
看来这样的水平，是不会露馅的——
他转头去看司剑庸。只见后者拿着平日探路的竹杖试探着甩了甩，因为没有真气，也就只像是小孩不耐烦的动作。
林一青的眼神也挪过去，笑他：“小司，要不要姑姑扶着你比划一回？”
“哦哦，不用……”司剑庸回了一句，手指已经捏住了竹杖的关节，看上去重，但动作却十分轻盈。
他手上的竹杖好像重回林中，噼啪几滴雨水砸在不存在的叶子上，又被极韧的茎秆弹起。
林又瑕目眦欲裂地盯着他的手，有个答案呼之欲出。
林一青则是只剩下惊讶，刚想夸赞，却看见那滴完整的雨珠就这样毫无章法地摔落在司剑庸脸上，他的动作也就勉强停在借腰发力的前一步，好似方才那漂亮的起手式根本不存在。
司剑庸“哎哟”一声，擦了擦被雨水打湿的脸，眼睛雾蒙蒙地看两个人：“就会这点，还不晓得怎么把剑送出去。”
林一青当然只好走上去安慰他，林又瑕则是站在背后呆住了。
真的不会？那如何解释起手式如此熟稔，都叫林一青惊诧——
假装不会？那司剑庸他记得多少？！除了冬剑，他还记得什么？如果真是重生了，那为何偏偏不认我？
林又瑕越想越气，却又不敢发作，只因林一青还在中间，因为两个小孩的天赋异禀而开怀。
司剑庸也在笑，林又瑕看见他有些拘束地把右手背在身后，好像拼命按着什么似的；
司剑庸听见林又瑕也在轻笑，但这笑声比起启明真气时有些局促，也有些迟疑——他悄悄把手背在身后，捏了捏刚才使剑的右手。
早知道就用左手了！不过好在这副身体确实支撑不了完整的冬剑——他一点也不想把天赋展露出来。
并不是信不过林一青，而是上辈子那些觊觎他剑术的人已经给他上了一课：剑总要入鞘的，若是始终露锋在外，多是易折。
他听着林又瑕局促的笑声，又轻轻打了右手手心一下。
但愿没人看出什么端倪。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至雪鸣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