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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暗镖 叙和六年, ...

  •   叙和六年,秋涝横江。

      南方水道决堤,暴雨连月不休,江岸浮尸连片,村镇庐舍倾颓,满目疮痍。

      时任总督的尉修,受皇帝示意,前往地方安抚流民。舟船行至浔阳江畔荒滩时,风雨骤歇,荒草萋萋的河滩乱石间,传来一声微弱细碎的婴孩啼哭。

      那哭声细若游丝,被江风揉得几不可闻,却硬生生穿透了满目的死寂悲凉。

      尉修勒马驻足,命随从拨开半人高的荒草,只见乱石堆上铺着一块干净的素色襁褓,里面蜷着一个刚出生不过月余的女婴。

      孩子眉眼紧闭,小脸冻得泛白,却奇迹般气息未绝。襁褓之内无书信、无信物,唯有女婴颈间系着一根普通素绳,再无半点身世线索,想来是乱世流民无力抚育,忍痛弃于此处,只求苍天垂怜,能留她一条性命。

      尉修半生沉浮朝堂,见惯权谋诡谲、人间疾苦,心底却难掩一丝恻然。

      他身为当朝总督,身负朝堂重责,终日身陷皇城纷争、利益博弈之中,朝局波诡云谲,自身步履尚且步步惊心,若是让此女跟了自己,恐一生难得安宁。可眼见这孤婴孱弱无助,弃之便是死路一条,又忆起家中尚在襁褓的孩儿,年岁亦是这般幼小,想来遇见也是缘分,实在不忍就此置之不顾。

      恍惚想起什么,尉修急忙抱着女婴驶向山中,三五名精干衙役紧随其后。隐于深林云雾之间,一处别有雅致的小院与村镇上的慌乱相比,倒是显得忙里偷闲。院落的主人观清真人隐世十几年载,鲜有人知,尉修年轻时曾受观清真人点拨,对他敬重万分,时间一长,二人成为知交。观清真人遁世离尘,不涉朝堂党争,道法精深,亦精通防身武学,心性通透淡泊,最是可靠。

      夜色观门寂静,松涛阵阵,观清真人开门见他,又见他怀中襁褓里的幼婴,片刻便了然世事。

      “总督身居权场,日日如履薄冰,竟还愿分心庇护一介无名孤雏。”真人声如清泉,带着出世的淡然。

      尉修轻轻将女婴递过去,目光落在熟睡的小小眉眼上,语气郑重:“乱世浮萍,最是无辜。此孩命大得活,便是有缘。我无力养她,唯能托付于你,保她一世安稳。”

      言罢,他取来随身的名贵徽墨,研磨提笔,挥毫写下一幅半尺短幅墨宝。字迹苍劲沉稳,是他独有的笔锋,末尾落上独属于总督府的隐秘私印,非朝堂官印。

      这一纸墨宝,无富贵祝词,无身世记载,只留一句承诺:元心安,习事宁。

      “就唤她元习吧。”他将墨宝仔细叠好,封入防水锦袋,系在女婴襁褓之中。

      “他日她若长大,但凡遇绝境、逢危难,可持此墨赴京,直入总督府。”

      这是身居高位者,许下的最重、最真诚的诺言。

      自此,无名女婴便留在了观清真人身边,与观清真人和身边相识多年的医师巩矾共同生活。观清真人素来孑然一身,清净无扰,如今,元习的到来倒是为小院增添不少生活气儿。

      元习天资聪颖,根骨奇佳,五岁时,拜观清真人为师,学习道法武功。
      听着一声声童真的“师父!师父!”,巩矾也来了劲头:“小元习,你看你巩叔叔我呀,会治病救人呢,是不是也很了不起呀,”笑呵呵地继续说,“你也拜我为师,跟我学医好不好呀!”

      小元习哼唧着摆了摆头,满院子地跑着玩,巩矾跟在后头,嚷嚷着让小元习答应,“我们学用毒也好呀,用毒很好玩的!”..巩矾软磨硬泡下,小元习终于向他方向跑来,一把搂住巩矾大腿,“师傅!”说罢又嘻嘻笑地跑去玩了。

      苍山十二年,岁岁清净,无朝堂喧嚣,无俗世纷争。

      元习的年岁,是在晨钟暮鼓、松风药香里缓缓度过的。

      白日里,她随观清真人修道习武。研习五行八卦、天地道法,修心性、定心神,褪去俗世浮躁;日夜扎马步、练身法、习兵刃,学的不是江湖花哨套路,而是真人结合道法所创、最适合隐匿潜行、近身制敌的绝杀武学,招招克制、步步藏锋,专为暗处防身、绝境破局而生。

      暮色时,她便守在药庐,随巩矾学医研毒。辨识百草千药,熟记经络穴位,精通疗伤济世之术;亦深谙世间各类迷药、毒粉、诡门伎俩,通晓解毒、制毒、辨毒的万般法门。医者仁心教她救人,江湖险恶教她自保,一医一毒,一正一诡,尽数倾囊相授。

      真人心性旷达,教她看透世事浮沉、人心虚妄;医者通透世故,教她辨善恶、知诡诈、懂权衡。

      十二年寒暑更迭,深山育锋,无人知晓,苍山里悄然长成了一位身怀双绝、藏智藏刃的少女。

      她不似江湖侠女张扬凌厉,亦不似俗世女子娇柔温婉,常年居于深山,心性褪去了幼时的活泼,清冷了许多,有时又冷不丁逗逗两位师父。一身武学藏于骨,一身医毒隐于身,静时如空山孤月,寂然无声,动时可破局绝杀,进退无痕。

      叙和二十三年,春山新绿,雾散云开。

      少女堪堪十七岁,已然学成一身绝技,文武医毒,皆得两位高人真传。

      也是这一年,观清真人与巩矾结伴云游四海,遍历山河万里,享受这天地之间的无尽肆意。

      临行之前,二人再三叮嘱,不缚她自由,不框她前路,只嘱她:守本心,知进退,可济世,亦可自保。

      从此师徒二人踪迹不定,只留一封不定期的书信,遥寄山海思念,岁岁互通平安。

      少女独自一人,拜别山门,踏下苍山。

      十二年深山静养,一朝入世,山河辽阔,尘世喧嚣扑面而来。

      她入世的第一件事,从不是扬名江湖,不是闯荡四方,而是牢记心底深埋的因果。

      元习没有父母亲人,两个师父将她拉扯大,虽也时常遗憾,却也知足,深感能有如此也算是圆满。幼时襁褓救命之恩,更令她没齿难忘。

      下山之后,她四处游走,默默查探朝堂旧事、官场人事,寻求一个合适的时机报恩。

      她知晓,当年救下她的是当朝总督尉修,一位清正履职、屡次为民请命的总督。

      彼时她初出深山,无名无籍,无阅历无根基,一身本事藏于深山,未经俗世打磨,懵懂入世,尚不懂江湖规则、朝堂深浅。

      她心底清明:空有一身绝技,算不上真正的强者。

      若贸然登门报恩,只会莽撞无用,不仅无以回馈恩情,反倒可能卷入朝堂纷争,沦为他人棋子,拖累恩人,辜负当年的一诺与庇护。

      于是少女立下初心:先立足江湖,磨骨砺心,沉淀自身。

      她选择了最隐忍、最磨砺人的道路——加入瞻风堂,成为一名镖师。

      自此,江湖多了一名默默无闻的普通镖师。

      前三年,她隐去一身绝学,收敛锋芒锐气,混迹寻常镖行。走南北官道,过山河险隘,见江湖百态,遇人心善恶。扛风霜、历凶险、经骗局、懂世故,一点点褪去深山稚气,摸清江湖规矩,习得人情冷暖,练得沉稳心性。

      三年磨砺,她褪去青涩,成了镖行之中技艺扎实、稳妥可靠、无人小觑的优秀镖师,寻常劫镖、匪患,皆能从容化解。

      可她深知,明面上的镖师,行走日光之下,所见所遇不过皮毛。

      真正的江湖博弈、朝堂暗流、暗处杀机,永远藏在无人看见的阴影里。

      她要报恩的人,身居官场,深陷派系争斗、权谋漩涡,日日身处明暗交锋的危局之中。

      唯有隐于暗处、无声无形,方能窥破阴谋、近身护持、绝境破局。

      此后又三年,她弃去明镖身份,潜修暗行之术。

      藏身形、隐气息、敛锋芒,学潜行追踪、隐秘护卫、暗处绝杀、危机预判。六年浮沉江湖,六年浴血砺刃,她于刀光剑影、诡谲风波中步步淬炼,终是褪去所有凡形,成了江湖中最为神秘、顶尖的暗镖。

      这一年,元习不过二十三。

      成为暗镖之后,元习得以独立,与瞻风堂表面再无关系,并给了元习一笔钱,用来购置门面经营店铺,暗地里,瞻风堂将暗镖任务通过店面传递给元习,走镖委托费六四开,瞻风堂除任务外不得限制暗镖行动。

      元习经营了一家香铺,取名香兰里,雇佣了两个伙计,带着孙子的樊婆和书生甘尧宁。香兰里生意惨淡,两个伙计主要为元习服务,樊婆负责饮食,元习最爱吃樊婆做的焦圈,甘尧宁负责常服,虽是书生,但实在对读书不开窍,三年不中,反而呢,制衣刺绣倒是一绝,元习每次都特意采买大量布料,总有多出的布料,便叫甘尧宁连着樊婆和她孙孙的一并做了,也叫甘尧宁给自己个儿多做几身。两个伙计都家境贫苦,人品确实没话说,元习待他们好,他们自然对元习忠心耿耿。

      远方师父们的问候,身边香兰里伙计的陪伴,元习与这世间的羁绊越来越深..

      无声无名,隐于众生之间;有术有锋,可护方寸安稳。

      山河辽阔,红尘万丈。

      昔日苍山孤女,已然长成暗处锋芒。

      她静静立在繁华喧嚣的江湖渡口,眼底清寂,心念笃定。

      六年蛰伏磨砺,只为一朝归来。

      朝堂风起,党争未歇,恩怨未了。

      今日起,她入世独行,只为奔赴一场迟来数年的报恩,静待风云起,伺机破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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