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市怪谈一直在追我啊啊》雾沉叙

5、快乐大扫除2

　　“啊！”许衍心神震荡，忍不住呼出声，惹得赵弋帆和孙小吉都转过了头，刚刚还有一搭没一搭聊着天的二人瞬时哑火了。

　　“别怕。”其中一张老太太的脸嘴巴动了动，哧哧地笑起来，萎缩的牙龈上嵌着几颗发黄的米粒大小的小牙，眼睛眯得窄成一条细缝，两张皱皱巴巴的脸一张在笑一张面无表情，像摆成一排的能面面具。

　　“这是我老伴。”

　　许衍也觉得自己大惊小怪不礼貌，讪笑着下意识去摸耳朵，猛地想起来手很脏。

　　好险，差点耳朵也不能要了。

　　大致收拾完客厅，三人就准备把卧室理出来。

　　其实这活今天也是干不完的，顶多把垃圾打扫出去，至于上水洗还早得很。

　　这时候老头老太太似乎又钻回卧室里，厚厚的被子墙天然就是一层隔音壁垒，许衍朝里面喊话：“阿婆，我们开始收拾卧室了！”

　　“好的。”里面传来老太太闷闷的回复，三人就动手把有霉点子和大片污渍的布团装进垃圾桶，配合默契之下很快就清理出一条路。

　　老太太这会儿出来了，一件件抢救她认为全新的衣服被子，正常来说肯定是没法穿了的。

　　许衍进到里面才发现床在最深处的角落，一边紧贴着墙，床上也堆满了乱七八糟的布团，但老人家并不是像他想象那般和豌豆公主一样睡在高高垒起的床榻上。

　　像是给被子衣服们让了大部分床位，留了很小的位置给人睡，上面还有挤出半个人型的暗色凹陷。

　　许衍又开始快速把东西分门别类，该扔的扔，该收的收，总之让床上不要再有杂物。

　　在他掀开不知道第几层被褥时，有个明显的人形凸起显露出来。

　　同时，一个银灰色的小立方体从布团缝隙里露出一角。

　　许衍下意识伸手拾起，指尖刚触到冰凉的金属表面，那东西便“噗”地化作一蓬光雾，散得无影无踪。

　　他愣了两秒，只当是霉变产生的磷火现象，没敢深究，赶紧把注意力放回人形凸起上。

　　他安慰自己，可能是娃娃压在底下了，虽然如此，他手上的动作还是慢了下来，回过头看到其他人还在忙着收拾橱柜和厕所。

　　那具身体布满了黄褐色的斑纹，皱缩的皮肤紧紧贴着骨架，年事已高的□□再也留不住一点脂肪。许衍想起来远在老家的姥姥，他有点感伤。

　　他顾不上床有多脏，就小心翼翼不压着老人爬向床头。

　　那是一张熟悉的脸，其实他刚刚才见过，就在卧室门顶上，和老太太的脸排成一排。

　　许衍死死盯住那张面无表情的铁青的脸，他突然在想，这个人是不是死了。

　　在客厅第一次见到这张脸时，就这样耷拉着眼皮，眯成一条缝，那时候闪出来的目光就像是记忆错乱。

　　许衍慢慢伸手探老人的鼻息，不经意触碰到了鼻尖，很冰冷，让他心里毛毛的。

　　半晌，他一直屏息等待，最终确认了，没有呼吸，或许看到老人毫无起伏的胸膛他就多少有预感了。

　　许衍有些滑稽地倒退着爬下床，“你们来看一下，老爷子有点事。”

　　等再重复一遍后，二人磨蹭了会儿不情愿地聚过来，以为又是要干扰打扫进度。

　　“额，看到了。”赵弋帆不知所云地说，“睡出了人形，这很值得惊讶吗？”

　　孙小吉则说，“我刚刚看你在床上捣鼓半天，偷懒呢。”

　　许衍莫名其妙转过头，此时床上的人早已不知所踪，只留下一个黑黢黢脏兮兮的人形污渍，能看出曾睡在上面的人腿略微弯曲呈一个“O”型。

　　“怎么会？刚刚那老头还躺着，我以为他…”许衍辩驳道，很是无力。

　　“开玩笑也别胡说，老人听了会不高兴。”孙小吉有点严肃地拉了拉许衍胳膊，小声提醒道。

　　许衍顿时安静了下来，一边顾着手头上的活，一边在思索。

　　或许根本就是老头想和他开个玩笑，就这么一个转身的功夫，就消失得无影无踪，那样脆弱无力的身躯是怎么做到的。

　　他又想起刚刚老人爬床褥时灵敏的身手，就算是老年人，天天这么爬上爬下也可以练成。

　　如果真的死了，那老奶如何拖着一具尸体爬上这么高的布堆，为了不让尸体滑落插在布团间的缝隙里吗？要知道尸体可是死沉死沉的，一般来说两个成年人还得借助担架才能抬起。

　　许衍满脑子胡思乱想，他觉得可能是累了。

　　临近黄昏，亮起灯，昏暗的冷光软趴趴地落下来，或许是灯珠老化，显得房间发绿。

　　果然做不完，只是把垃圾理出去了，对于大扫除来说才刚开始。

　　“这种情况怎么算呢？”许衍问赵弋帆，这里面她最老道了。

　　“我进来已经拍过照了，说明一下还要一天才能完成。”赵弋帆收拾着最后一袋垃圾准备下班了。

　　“太坑了，这个工作量才给这么点。”孙小吉抱怨道，许衍忍不住附和地用力点头，而后不知为何心虚地张望。

　　和老太太打完招呼后，一行人就下班各回各家。

　　总算是结束了一天的苦差，许衍心情才一扫灰暗，今天这一遭可能太过劳累，忍不住把一起共苦过的同事当成了朋友。

　　于是他问赵弋帆：“你之前也干过清洁员的工作吗？我以为女生做这个很少。”

　　赵弋帆笑了，“很多人还觉得家里打扫的活就该女人做呢？怎么变成工作就成男人专属了。”

　　许衍有些不好意思，“对哦，是我失言了。”保洁阿姨在清洁工这个工种中属于主力，他还看过路边有告示写招募男保洁阿姨。

　　赵弋帆说在兼职网站里清洁员属于时薪很高又比较安全的工作，一般都是清洁公司外包派发出来难度偏高的单子，一般员工不乐意接。

　　至于孙小吉就和许衍一样，是冲着高工资来的外行，三人就一边闲聊一边调侃自己被垃圾腌入味了，一会儿坐地铁回去自带隔离圈。

　　在面包车内换好衣服许衍才想起落下了东西，于是先告别了二人，独自往楼上走。

　　晚霞的柔光从半开的窗户透进来，把水泥色的楼道照得暖黄，刚刚和伙伴一起聊天谈笑的温馨已荡然无存。

　　黄昏让人时刻体验到时光流逝，这是暧昧的过渡时间，不是白天不是夜晚，许衍讨厌一切暧昧不清的事物，但他自己却总说着暧昧不清的话，不好拒绝，也难以接受。

　　今日的消逝带来对明日的恐惧，一无所有的未来是否只会跌入更深的泥沼。

　　一个人时很难不如此思考。

　　窗外连虫声也没有，只有许衍的脚步声，“哒哒哒”在楼道里格外清晰，他感到寂寞。

　　尽管他不爱热闹，常渴望离群索居。他依然无法温柔自处，独自一人就审视自己的过去、现在、未来。

　　你有没有这样一种经历，独自一人度过漫长的煎熬的黄昏，看着漫天泣血的橙红天空，恐惧着渐渐变暗，随之而来的是被世界抛弃的无来由的悲伤呢？

　　如果有的话，有个词叫黄昏综合症，很符合你的“病情”。

　　这也关联到一种原始的恐惧，黄昏后夜幕很快就要降临，此时用树叶勉强裹体的你落单了，趁着夜色狩猎的野兽们蠢蠢欲动，人类知道即将迎来最无助最绝望的生存战。

　　许衍又一次站在501房门前，门是虚掩的，随着他敲门的动作慢慢敞开。

　　不知道是不是老人家习惯省电，灯是暗着的。借着窗外暗淡下来的天光，老头子和老太太坐在餐厅的饭桌前，往嘴里塞着食物，嘴巴撑得鼓鼓囊囊。

　　刚刚才清理过的桌上又摆满了东西，因为逆着光，许衍看不清两人究竟吃着什么。

　　他礼貌性地敲了敲门，“我落下了东西，打扰你们吃饭了。”

　　老人们像是受到了惊吓，齐齐向他看来，逆着光许衍看到两张脸被暖光勾勒出毛烘烘的形状，四颗圆溜溜的眼白框出眼睛。

　　两人只一下子滑落到地板上，都手脚并用地往不同方向跑，窜进黑暗的角落里消失不见了。

　　许衍本可以转头就走，不知为何执拗地要取回东西。他又说了声不好意思，慢慢走进卧室。

　　一顿翻找摸索，在他渐渐怀疑是不是东西根本就没掉出来时，终于在夹缝里捡到了一串钥匙。

　　就在他捏起钥匙的瞬间，指侧又触到那个银灰色立方体，它不知何时已在这堆杂物中重新凝聚成形，静静躺在半截旧毛衣下面。

　　许衍心跳加速，鬼使神差地掏出手机打开闪光灯，对准它拍了一张。

　　照片里，立方体表面浮现出密密麻麻的、类似电路板的精细纹路。

　　此时天彻底黑下来了，窗外仅能看到零星几点别人楼里的灯光，有一家阳台挂着红灯笼，忽明忽暗地闪烁着。

　　许衍快速地离开卧室，待他穿过客厅，他觉察到强烈的视线感，犄角旮旯里像是藏着无数双眼睛在盯梢着他的一举一动。

　　许衍如芒在背，他告诉自己只看一眼就立马跑路。虽然做好了心理建设，但他扭过头，看到厨房墙角露出半颗头。

　　一双眼睛又圆又小滴溜溜地打转，额头和眼周布满灰黑的绒毛让人看不出情绪，稀疏的森森白发垂直散落，让他一时没反应过来这是一颗倒转90度的头。

　　卧室门后也悬着半张脸，目光矍铄丝毫看不出刚刚躺在那里病怏怏的模样，那个老头原是个花白的地中海，现在头顶冒出新长的细软灰毛，像一个可怖的新生儿。

　　这种野兽般的气质让他联想到一种动物，他连说出那个名字都觉得恐惧，心脏猛地被攥住，许衍顾不得一切，大气都不敢出，拼了命往大门口跑。

　　好在门一拧就开了，老旧声控灯不灵敏地延迟亮起，他快步跑下楼，再也不敢回头，不敢去想那两个奇怪的老人有没有追上他。

　　略高的台阶走得很费力，许衍觉得腿脚特别无力，每一脚都像是踩在面包上。

　　楼梯扶手变得错综复杂，明明往下走却不知道为何又回到刚刚的楼层。

　　这是遇到鬼打墙了，许衍冷汗涔涔直流，可是他不敢往回上楼。